苏临宣布退出灵异直播届的消息还是在其粉圈引起了不小震动。
他毕竟是个小网红,一众妹子哭嚎着让他别走,甚至一度闹上了热搜,虽然位置比较靠后,但也是他直播生涯的小高光了。
“我只是不做灵异直播,又不是不直播了。我改走颜值路线,不行吗?”对此,苏临出面回应,“为什么?因为我上次灵异探险真见鬼了!在此我也奉劝大家不要再作死,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苏临编了个直播见鬼昏迷不醒,幸得大师搭救的故事,顺便还为安得打了下广告。
于是安得连带六如斋在小范围内出了回名,他原本便打算年后正式恢复六如斋的营业,索性顺着这波势头开张。
至于因本次事件找上门来的大多是“怎么做才能让他回心转意”之类的委托,那就是后话了。
安得近来忙着找周旸打听飞头口中那个德高望重的“合作者”,但对方忙得团团转,发过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也是。听说水库下白骨累累,除去淹死的人,还有许多是被杀害后绑上石头沉底的,当中想必不少是原本在那附近游荡的流浪汉。
但那些人都是被飞头害死的吗?安得忍不住想。从人茧到飞头,如果黑暗中有这样一群人在将人命当作货品贩卖,以满足那些邪术修炼者的需求,那么像水库这样的沉尸地肯定不止一处。
“那人身份敏感,我们内部也还在讨论要如何调查才能不打草惊蛇。他的名字,暂且是机密。”周旸忙过这一阵终于回复他,“抱歉,不是有意瞒你,这事目前只有部分高级调查员才知道,毕竟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泄密的风险。”
安得自然理解他们的谨慎,但忍不住问:“侯无应也是你们的调查员吗?”
“谁能请得动他啊。”周旸发来个“流汗”的表情,解释道,“不过是因为之前的地气异动与妖族修炼息息相关,他是妖族明面上的话事人,所以拜托他帮忙一二。”也是此事确实涉及到许多妖的根本利益,对方才肯出力。
安得看着回来的消息,不由笑了。
不管怎么说,侯无应如今算是与人类站在同一阵线上吧?
这时,沉寂许久的沈筠来消息称之前拜托他师父研究的残页有了眉目,请他前去商谈。
安得来到师徒二人下榻的酒店时,沈筠却不在,只有曲临山一人在花园中等他。
这家连锁酒店以新中式风格为招牌,处处古色古香,庭院是明清园林风格,太湖石叠成的假山上有座三面垂帘的四角亭,曲临山就坐在亭中等他,面前的石桌上摊着那几张书页,此外还有个放在火炉上的陶壶,两只空瓷杯。
“我前段时间偶感风寒,卧床一周,这才耽误了些时间,不然早该找你聊此事了。”他这么说,安得也发现他是比上次见面更清瘦了些,忙关怀几句。曲临山摆手,示意不必寒暄,让安得入座,“不过我确实没想到这残页会在你这里……是滕焕之留下的吧?”
“是。”安得道。
他开始为安得斟方煮好的热茶:“那这本书的其他部分,也都在你家了?”
安得:“是。”
男人挑唇笑了笑,目中有些惆怅:“我早该想到的……竟是他拿走了。”听起来,他似对此书很熟悉。
“书中所写究竟是什么?”安得听得云里雾里,不由主动发问。
曲临山先喝了口茶,长出口气,才以指尖点上书页,将之推到安得面前。纸上奇异纹路跃入眼帘,安得将其拿起,发现自己还是像初见那样对之毫无头绪。
“这就是云箓。”他说,“真正的,云箓。”
“云箓?”安得想起沈筠所言,传闻那是仙人符箓,凡人领悟后可脱胎换骨。
“可这不是传说吗?”他始终不相信有什么东西能让人脱凡入仙,况且沈筠也说了,许多道书中都有云箓的记载,但若说真有谁能学会,似乎也就一人……
“谁说的?”曲临山笑,“云箓可不是传说。我师父便是领悟了其真意,方才能羽化登仙。”
“那这……”安得顿觉手种纸重逾千斤,“难道这书是令师留下的修行方法?”难怪他看不懂,若真是能成就仙骨的法术,就像武侠小说中最高深的秘籍,当然不是门外汉能看懂的。
“不。”曲临山否认了,“这确实是修炼云箓的诀窍,却不是我师父留下的。”
安得越发觉得晕头转向:“那又是谁?”
曲临山盯住他眼睛,口吻平淡:“一个叫安舒的人。”
又是安舒。
安得不料从他口中听到这名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本带领他学道的书,竟是那个神秘的安舒写的?可她为何会知道云箓的修炼诀窍,她写的书又怎会被滕老收起来,甚至神秘地藏在骨灰坛里?
“怎么,你知道她?”见安得神情微滞,曲临山目光一利。
安得瞬间想起此人在许多道门人士那是危险人物,甚至连存在痕迹都被费力抹去……未免自己显得可疑,他只好坦陈自己先前曾找周旸打听这人。
曲临山闻罢长叹,神色舒缓下来:“看来周旸已与你说了许多。当年她误入歧途,犯下血案,所以初知你时,我们曾怀疑过你与她的关系……我只是没想到,这书我遍寻不到,竟是被滕老藏起,还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你的意思是,滕老和她有什么联系,所以故意藏私?”安得敏锐地从他语气中察觉到某种含义,“你会不会误会了什么?我爷爷他定不会……”
他本想说定不会和安舒有牵扯。可话到嘴边,又觉这样说好似也站在道门一边,将那人认定是妖女一般。他不知为何不想这样做,卡壳了。
曲临山见他脸色不好,忙解释:“不。你别误会。不怕你笑话,云箓的精妙,绝非看几页详解便可学会的。我这段时日研究这残页,即便字字都认识,但也无法学到什么实质的东西……若说藏私,属实没有必要。”
他的意思很明显。这纸上的记载连他都学不懂,寻常人得到,可说毫无作用。
安得本以为是十分重要的修炼秘方,滕老才会将之藏起来。可若只是几页谁也看不懂的天书,藏着又有何必要?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曲临山笑:“滕老性格随和,从前同许多小辈关系都很好。我想,他大概只是想留个纪念吧。”
纪念吗?安得觉得有些不自然,但他什么也不懂,只能缄口。
曲临山的目光逐渐悠远,似乎落在了很久以前。
“我的师父,我,还有师兄,从前便在白云山上桃源观……”
曲临山的师父也是灵宝派道长,姓姚名顺瑀,道号扶摇子。
“这名字还真有意思。”安得忍不住道。姚顺瑀,尧舜禹,竟是直接将三皇的名字合为一个,
“其实师父的名字是他自己起的。”曲临山笑了,“很狂妄吧?他也确实是个狂人。若不是这股劲,他也领悟不了云箓,更不会在安舒横空出世,震动玄门时,主动说要收留她。”
“……便是您的师父收留了安舒?”周旸说当时曾有位道门前辈十分支持安舒自创功法的想法。这个人原来就是扶摇子。
曲临山轻轻点头,神情怀念:“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师父和师兄在侧,成日不是练功,就是和师兄漫山遍野地疯玩。安舒性格很冷,初来时和我们颇有距离,可毕竟大家年纪相近,相处一段时日后,我们就相熟起来,常常三人一起探讨道术,或是偷师父养的鸡,自己做叫花鸡吃……”
一个老道士带两个小道士,原本的生活虽如世外桃源般美好,但终究平淡如水。突然到来的少女像是阵带着香气的风,注定要在所有人生命里都留下痕迹。
安得想象不出眼前沉稳温和的男人少时疯玩的模样,但听着对方讲述,他似乎也嗅到了泥土混合着山间草木的气息。
三人在白云山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平静生活,彼此结下深厚情谊。但桃源终是一场幻梦,一切的一切在安舒暗中研究邪术被发现后戛然而止了。
“我师父支持她自创法术,是抱着鼓励后辈之心,同时他也不满道门的门户之见已久,认为那是固步自封,有心培养这么个不隶属于任何门派的半吊子去打那些老家伙的脸。当他发现安舒竟在研究以人命增寿这样的邪术时,他出离愤怒了,当夜就将她赶下了山,放话说与她再无干系。”
“念着过往情分,师父并未将她研究邪术之事公之于众。或许他那时还希望她迷途知返吧。可谁也没料到她沉寂数年后再现世,竟将这法术用在了一个山村里。”曲临山说到此,艰涩地停了停,“那可是一村的人命……”
“为什么就确定那事是她做的?”安得攥紧拳头,“如果一村人没有留下活口,为何会咬定是她犯的案子?”
他语气不由自主带了点激愤,曲临山安抚似的道:“既下此结论,自是有切实证据。村外阵法处有她从不离身的剑穗,此外,她在上山前曾于山脚小镇逗留,被一位卖豆花的老妇记下了形貌。事后道门调查此事时,她的描述与安舒别无二致。”
安得又继续道:“可这本书里没有邪术!我看过了,这就是本囊括道家五术的杂书,最多还有些民间小法术,绝对没有任何不正常的东西……”
“想必是被滕老销毁了吧。那东西本不该存于世,被毁去才是正常。又或者她将记载邪术的那几页自己收起来了,也未可知。”曲临山一摆手,淡淡道。
“那另一人的笔迹呢?这又是谁写的?”他伸手指书页上作标注的娟秀字迹,“这明显不是同一人所写,若书是安舒所写,那注解呢?”
曲临山盯着那字迹看了许久,却慢慢摇头:“不认识。”
至此,关于残页的所有问题似乎都水落石出。
“总之,安舒销声匿迹已久,也不知她如今是否还在世,近来发生的怪事又是否和她有关。你若查到别的线索,与周旸说便是。”曲临山咳嗽了下,饮了口茶。
安得木然坐着,不知作何反应。曲临山也静坐凝视着他,并不多问。
直到曲临山的电话响起,对面沈筠咋咋呼呼问晚饭吃什么,二人才惊觉一日就这样过去。曲临山本想留安得一起吃饭,安得心中实在乱,婉拒了他的好意,告辞走人。
“对了,曲叔。”临走前,安得想起另一事,“你的师兄是谁?”
这人在他的叙述中贯穿始终,却像道影子,连名字也未被提起,仿佛无足轻重。
但从他说起两人少年时同修同游的神情来看,这位师兄在他心中应还是有些分量吧?
男人端茶的动作停住了,在渐暗下的黄昏里,他清瘦身形几乎和周围树影融为一体。
“路逢春。”
这个名字被他低声念出来,很快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