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发呆?”
一只白净的手在眼前晃了下,黄一山盛满疑惑的眼睛倏然凑近,骨碌碌转着。
安得回神,打了个呵欠,又换了双手撑着脸颊打瞌睡。
六如斋重新开张,他也恢复了以往在店坐班的日子,只是常感精神不济,坐着就开始犯困。
黄鼠狼最近很积极地在安得面前晃悠,他懒得去思考为什么。只当是那晚自己下意识的一扑让小妖心有触动,发现自己其实是位大好人了。
实则他所料不差。黄一山之后回想他“脚滑”一说,自也知是他胡诌的。虽觉安得多管闲事,但想到自己先前因一点小事罢工不听召唤,而此人却冒险救自己……
一些微小的,可称为“良心”的东西让他有些坐立不安。
“天天在这打瞌睡,你别是要冬眠了吧?怎么跟……”黄一山似想开个玩笑,又忽地住嘴不说了。安得也没在意,一面昏昏欲睡,一面回忆着前日与曲临山的会面。
最后分别时,他还问了个问题。
他问曲临山,若云箓是可以代代相传的,那他师父羽化前,将之传给了谁?
“传给了我师兄。”男人这样回复。
他的师兄是路逢春,路逢春是他父亲。
幻境里那张清俊的脸又出现在眼前,男人虽然长得很好看,但怎么也不像是有什么“仙骨”的样子。
出神间门被敲响,他抬头一看,纪之宁熟悉的面容出现在门边。安得不料能在这见到他,有些讶异地起身迎上去,一边道:“又出什么事了?”
并非他敏感,主要是和纪之宁在一起遇到的倒霉事太多了,他已形成条件反射,见到青年的脸就觉大事不妙。
“这次不是我有事,是我同乡。”他说着让开身,露出身后一个憨笑着的棕色皮肤圆脸青年。
原来纪之宁年假期间随他母亲回了老家,在镇子上待了段时日。老家亲友众多,他不耐跟母亲挨家挨户拜年,第二日便找了个由头溜去他幼时玩伴家,而这个玩伴,便是眼前名叫蒋松的青年。
两人这些年虽在不同城市求学,但也没断联系,碰头后先是聊了下近况,便天南地北地侃起来,可说着说着,后院一阵兵荒马乱,纪之宁好奇去看,却见一行人簇拥着个画着花脸,手提铜锣的端公先生[1]往屋里走……
安得本以为能听见什么惊天大案,可他打起精神听了片刻,却只觉哭笑不得。
却说蒋松家在当地是个富庶小商户,他妈早年与他爹离了婚,独自操持家业。这女人很有些商业头脑,靠山卖菌子卖笋,靠水养鱼苗,还在屋后山脚下圈了块地养鸡,在短视频平台不时直播养鸡日常,养成的土鸡要价高达数百元一只,居然还有大把城里人抢着买。
可自从数月前打了只来偷鸡的黄鼠狼后,他们家里的鸡开始失窃。本来丢几只鸡也不算大事,可家里人自那后也接连出事,他妈骑自行车摔进沟里,脚崴了半月不能动弹,他姨上山采菌子从坡上滚下来,脑袋缝了几针……众人觉得是黄仙报复,便请端公来作法,谁知那端公一番探查后,竟说蒋家有灾,若想消灾,需得在原本谈好的价钱上再翻五倍。
这话一出,蒋家众人自然面上不好看。但如今世道不比从前,端公先生在许多地方都绝迹了,自然也由不得他们挑剔。就在蒋松之母蒋金凤要捏着鼻子应下时,纪之宁跳了出来。
“我当时就说,那端公也不知靠不靠谱就敢漫天要价,还不如暂且按下此事,等我回来找安哥你去解决!”纪之宁狂拍马屁,“你手下都料理过那么多妖怪了,小小黄鼠狼作乱,还不是手到擒来?”
安得:……
究竟是什么让你对我如此有信心。
说完后蒋松搓着手,有些忐忑地等着安得反应。黄一山在一边隐有发作的趋势,安得忙把他按住,又将纪之宁朝他疯狂使眼色的举动看在眼里,最终应承下来。
等蒋松千恩万谢地离开了,纪之宁才凑过来与他咬耳朵:“他们家这批新采的山菌,据说品相极好!到时候要报酬,除了钱,你可千万别忘了整点土特产……”安得听他心心念念的只有吃,也是颇无言。
纪之宁学校的课程已结束,这学期只需要写大论文以及定期参与线上组会即可,十分空闲。于是三人第二日就乘了早班大巴去往其老家,被蒋家人热情地领进家中。
蒋金凤虽腿脚还有些跛,但观其挽着袖子神采奕奕的模样,的确是十分干练泼辣的女人,难怪能将一家料理得井井有条。
她笑呵呵迎上来,见安得如此年轻,心中还咯噔了下。可随即看他神色平淡,仿若胸有成竹,又不由自主也跟着放宽了心。
安得走到鸡圈四下转悠起来。
转过一圈,他没发现可疑之处,便问蒋金凤:“先前鸡被偷的时间间隔多久,共丢失了几只?”
女人不假思索便回:“自打走那只黄仙后,第二日丢了三只,又过一日后,丢了四只。”
安得沉吟。这频率和数量对一只黄鼠狼来说未免太过了。它只是黄鼠狼,又不是饕餮……两天吃七只鸡?不能吧。
可若不是黄鼠狼,又是什么?
他不经意一转眸,却见院门外一个灰扑扑的身影飞快缩了回去。
“那是谁?”安得心中一动。即便那人躲得非常快,他也看清了那是个神色躲闪的中年女人。
蒋金凤也看见女人,却轻嗤一声,似有些不屑:“隔壁的翠萍嫂罢了。”她见安得走来走去,却一句准话也不给,不由心急询问,“大师,所以这黄仙究竟是什么意思?要怎么才肯原谅我们?”
“或许……不是黄仙在作怪。”安得沉默了会儿,摆手示意其余人原地等待,自己悄悄出了院落。纪之宁,黄一山紧跟上他。
**
女人快步回了家里,将院门合上,吐出口气。
她灰白头发乱如鸟窝,两条长眉皱成一团。她眼睛其实很美,是标准的丹凤眼,但因心虚而闪烁着,当中藏了团鬼火般。
神经质地观望许久,确定门外没有别的声音,翠萍才慢慢推门进了里屋。殊不知她前脚刚进去,安得几人后脚便翻墙落地。
屋中昏暗,没有点灯。空气中浮动着浓厚血腥气,借着外面透进的天光,能瞧见靠墙桌案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碗,碗中盛着黑糊糊的不知什么液体,碗堆中间,还有个香炉。
而在墙面上,以钉子钉了满满一墙的鸡尸,尸身被拆分得零零散散,依稀可见脑袋,爪子,身体等等。
“神仙,神仙。”她取来三支香点了插到炉里,朝那七零八落的鸡尸跪拜叩首,“我都照您的吩咐做了……我家汉子,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
屋外三人凑在窗格前,虽只看得个大概,也觉此景邪异非常。安得更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想起先前看志怪笔记,当中说宋人曾遇五通神“一室四壁,皆钉妇人婴儿甚重”[2],如今这一壁鸡尸虽没有一墙人那么惊悚,但也足够叫人反胃了。
不过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她家汉子何时回来……难道女人丈夫出了什么意外,需要以邪法寻回?
安得想了想,见她叩拜过后起身要出来了,索性先她一步抱臂立在门边,沉声唤她:“翠萍嫂。”
不料屋外突然冒出个人,翠萍惊叫一声倒退三步,待看清安得就是方才在隔壁看事的“高人”,更是骇得面无人色。
“原来不是黄鼠狼偷鸡,是人。”黄一山也从安得身后步出,学他动作抱臂看她,两人活似两尊门神,朝女人逼视而去。
翠萍见事情顷刻败露,神色隐见崩溃:“……不是,不是我!”
安得目光在她身后墙面一扫:“不是你,那这些鸡是鬼偷来的不成?”
黄一山和纪之宁帮腔:“就是就是!”
翠萍受不住心理压力,抱头哭嚎着道:“是坛神叫我这么做的!他说了,只要我给他偷鸡,他就让我家汉子回来!”
安得:……
他还没开始审问,怎么就哭了?
他眼看女人哭得凄惨,担心事情还没搞清楚就引来人看热闹,对她声誉不好。于是反客为主,将人扯进里屋带上门。
拉亮电灯,屋中诡谲的氛围被驱散了些,但也让墙上那一堆零碎的鸡尸更加显眼。安得看了会儿,发现这些鸡有公有母,母鸡尚留得全尸在,公鸡则似乎无一例外失去了……脖子?
“公鸡啼日,其喉骨阳气极重。看来这坛神还挺挑食。”黄一山凑近安得小声道。安得了然:所谓的坛神很可能不仅不是神,还是某种阴物假扮的!
翠萍抖抖索索看他,像个等候审判的囚犯。
安得思忖片刻,斟酌着语气,尽量温和问她:“您的丈夫,是发生什么事了?”
是生了重病,还是死了?想必是后者吧。若否,这怯懦的女人也不至于被那什么“坛神”牵着鼻子走。
谁知女人抖了半晌,怯声道:“他,他和邻镇的寡妇勾在一起,随她一同跑了……”
安得表情凝固了片刻。
可女人这下像是将话匣子同泪匣子一同打开来,一边呜呜哭着,一边诉说起自己的命苦。
【1】端公:巴蜀地区男性巫师的称呼
【2】出自《能改斋漫录》
这篇文虽然没用真实地名 但许多地方是有指代的 相信大家也能看出来^^麓城是成都 燕京是北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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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坛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