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一山很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修炼把头颅和身体分离的邪功。
他们妖怪都是努力修出人形,而且还追求人形的美丽。他自己算是个万里挑一的美少年,就算左眼有道疤也是增添几分英武气概,其他的妖怪更是个顶个的好看……可眼前这颗头呢?
光看五官,其实也算清秀,可脑袋切面血肉翻出,更别提头发还被烧秃了数块,肉粉色斑秃分布在头皮上,古怪恶心。
人类为了力量,就甘心这么折腾自己吗?
“还留了个小妖怪在这里。”飞头更换身体的打算被连番阻挠,有些不耐,厉喝道,“就让我来试试你的深浅吧!”
他漆黑眼仁快速缩小,眼眶中很快只有眼白,与此同时面庞却涨大,白净皮肤下暗青血管浮起,整颗头像是被强行撑起的气球。
他嘴唇裂开,一张森然巨口朝黄一山咬下来!
黄一山终于忍不住道:“你真丑!”说着,捏紧拳头,直接朝人头脸上砸去。
这么丑的头,只配被他当沙包砸烂!
“你懂什么?”飞头躲远,哼笑一声,“待我拥有了他的身体,和他长在了一处,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我们是一体的。”他说,看青年的目光满是痴迷和垂涎。
他修行这么久,甚至不惜对亲兄弟下手,才走到如今这一步。如今只需找个合适身体,他就再也不用每夜离体吸血了。
苏临就是他为自己选的归宿。他昨夜原本不过随意晃荡,却正巧碰上这么个年轻身体,偏生还命数极好,怎么不算是天赐机缘呢?
黄一山不说话了,几番交手下,他发觉飞头的实力比他想的强不少,不敢再斗嘴,凝神应对。
黄一山集中精力,每挥出一拳,都正能打中飞头的一部分,虽无法造成明显损伤,但对方动作渐渐慢了。他不由心道果然他认真些,对付这东西不在话下!
他没发觉的是,二者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安得赶到时,瞧见的就是飞头距离少年面容仅数寸,几乎贴在一起的场景。黄一山双臂交叠在身前格挡,嗤笑一声,正要反击。
却不知这是飞头一直等待的时机。他的嘴裂开,喉口鲜红,一团浓黑的雾气翻涌着就要吐出。
又是尸毒!还是黑色的,比先前的红雾恐怕要厉害许多。而这个距离,几乎没有躲避空间!
安得的心一紧,几乎没有思考,猛地冲上前将黄一山扑倒。
毒雾没能吐出来,飞头尖叫一声,黄一山则是天旋地转,后脑狠狠嗑在床沿上。
“嗷!”他惨叫一声,眼冒金星。这是他今晚受的最重的伤了。
“你忽然扑来干什么,吓我一跳!”黄一山遭此偷袭,定睛一看面前还是熟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安得也知自己冲动。在场这么多比他强的妖怪,怎么也轮不到他出手。但看到飞头要吐毒雾,他只想保护黄一山。
“大概是脚滑了吧。”他笑笑道。
那厢侯无应已揪住头颅发丝,将之拎在手中。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飞头发现自己不仅无法挣脱,似乎还有一股巨力在挤压头颅。
“放手!”他挣扎着,色厉内荏,“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是当世最厉害的南巫的传人,我是修成不灭经的第一人,你……你放开我!”
没人理睬他,而他刀枪不入的头颅竟在巨力下渐渐形变,血水从口鼻耳中涌出,像个即将裂开的西瓜。
他发现男人不听他的话,不在乎他的身份,他杀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飞头立刻转变态度:“别杀我!”他说,“我还有作用的,你们会有需要我的地方……别杀我!”
“天一亮,你就会变成血水。”侯无应轻嗤,“能有什么作用?”他说完,那股要捏碎头颅的力量加大了。
“不,不,我有用的,我有消息要禀报!”飞头尖叫起来,“人茧!我知道人茧的事!”
这一下石破天惊。安得一愣,侯无应也目光微凝,示意他继续说。
飞头:“我听说监管处一直在找设计人茧阵的凶手,那么多人究竟从何而来,你们就不想知道吗?我了解些线索……”
安得正要追问,门外传来另一人的声音:“你知道是谁干的?”
周旸不知何时到了,推门一边缓缓走近,一边注视着飞头。
“背后人很谨慎,从未自己出面。但我知道他有一个重要的合作者。”他仿佛怕听众不耐,慌乱中倒豆子一样吐出大量信息,“那是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人。他德高望重,早期靠黑产发家,后来洗白成了爱国企业家,但他暗中一直没放下人口贩卖的生意,找的都是社会边缘人。这些人用处很多,你们道门许多禁术都要用到人,不错吧?正好我们修炼飞头降也要吸人血,这才多方打听,搭上了这层关系……”
听起来这是个成熟的利益输送网络,某个人在暗中织就了大网,将那些食人啖血的鬼蜘蛛都吸引过来。
安得:“那人是谁?”
飞头却缄口不言了:“我需要你们的承诺……”他眼珠乱转,“我们来做个交易,你们为我找个身体,放我一条生路。我将我知道的消息都告诉你们,绝无欺瞒!”
安得顿住了。飞头是肯定不能就这般放过的,但这个信息也很重要。他正想着要怎么骗他开口,侯无应却淡道:“其实你说的这些,我早已知道了。”他一歪头,“没了?”
飞头嘴唇颤了颤,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口。
巨力下他面容寸寸皲裂,整颗头须臾化作齑粉落在地板上。
安得抖了下。他自然不会为飞头惋惜,只是心头因方得知的消息有些发寒。床上的苏临口中发出含糊呻吟,他忙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床边查看其状况。
黄一山这才迎上去道:“大人怎会过来?”
“查案时遇见了。”侯无应随意道。他先前对飞头说的话不假,对方所言,他早已知晓,甚至连那位大人物的底细也摸得清清楚楚,今夜不过是想找到他们藏尸的窝点。
水库藏阴,不知有多少尸骨沉底。他远远感知到阴气,赶到时正瞧见那人栽进水里,便也顺手救了。
“真巧,这也能遇见。 ”黄一山随口道,侯无应却因这话思绪一滞。
是很巧。
他与他,似乎总因各种原因在相遇,仿佛冥冥中有根线在牵引。若追根溯源,从多年前的紫阳山便可窥见端倪。
只是巧合吗?侯无应凝视着青年侧脸。忙活一夜,那张脸难掩疲倦,眼下有淡淡青黑,但眼眸很亮,像有一团不熄的火光。
被他注视的安得坐在床边,与周旸一起对苏临嘘寒问暖。
“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脖子……痛吗?”安得伸手碰了下他脖子,苏临怕痒地一缩,神色警惕盯着二人:“你们是谁?”
安得轻咳一声,自称是苏燃找来的道士:“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苏临摇头:“意识突然断片了……大概是最近熬夜熬太多,晕倒了吧。”对方既能说出苏燃的名字,他的神情也舒缓下来,还挑了下眉,“怎么,你想说我见鬼了吗?”
安得:“你就没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没有啊。”苏临神色毫无伪饰,他思索了下,露出丝像是怀念的微笑,“但我可能确实产生幻觉了吧……我看见妈妈站在窗边,一直在朝我摆手,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安得和周旸都是一愣。
苏临:“你们也觉得,我这样是在胡闹吧?”他口吻平淡,和视频中那个张扬的青年很不同,“我家境不错,本可随便找个正经工作,可我偏偏搞什么灵异直播,成日在网上装疯卖傻的……所有人,包括姐姐在内,都觉得我是不务正业。”
“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如果有的话,或许就能再见到妈妈了吧。”他笑了下。安得不料他竟是抱着这样的心在“作死”,讷讷无言。
苏临随即整了整神色:“但我现在知道了,不管世上有没有鬼,一直追寻死者的背影都是没意义的。我也该向前看了。”
“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不会再让姐姐为我担心。”
余光中门边立着条灰影子,安得抬头看去,发现苏燃不知何时来了,正注视着弟弟,满脸欣慰。
但他总觉得,方才立着的影子不是她。
接下来是姐弟聊天时间。离开病房,安得问周旸:“这飞头是谁?”他回忆方才飞头的话,“还有什么南巫,什么不灭经,他说的究竟是……”
周旸在手机上按了会儿,翻出张像是通缉令的图:“陈昭清,陈昭明。师从南洋有名的巫者昆查,是亲兄弟。就在一年多前,二人弑师叛逃,其国内一直在通缉他们,没想到二人逃到了这里。”
“至于不灭经,其实就是飞头降。一直有说法称真正的飞头降是仙术,修行到极致能形神不灭,长生不老。但话虽如此,没人会用自己的命去赌。可这两兄弟也不知受了什么蛊惑,竟暗中修行这邪功,为此不惜违抗师命……”
“那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失败了。”周旸讽笑了声,“飞头降被归为邪术是有道理的。前四重他们靠着夜里吸血顺利过了,可迈入第五重后,陈昭明发现自己的身躯不知为何竟开始腐坏。”
安得:“是尸毒?”
“不错。”周旸赞许地看他一眼,“他们从前便常和阴物打交道,体内尸气重,本不适合再修这类术法。中医声称头为诸阳之首,这话不假,人五脏六腑的阳气于头部汇聚,头频频离身,其体内尸气爆发是迟早之事。可陈昭明不知道,以为是自己行功出错才致身躯溃烂,慌乱之下,将主意打到了亲哥哥身上。”
接下来的事,安得已猜到了。
“陈昭明病急乱投医,趁着他哥哥的头离开时抢占了他的身体,大概由此悟出所谓‘不灭’的真正含义,即抢占别人的身体。但陈昭清的身体也没撑太久就坏了,苏临是他最终的目标,因为一旦修到第七重,便不必夜夜离体吸血了。”
盗走旁人身体……以达到长生的目的?
安得打了个冷颤。他想起陈昭明捧着黑坛自问自答的模样,他心中并非毫无触动,所以才执意想要得到兄长的“原谅”吧?
临近分别时,安得才想起另一个问题:“可我们还不知道那个10003091到底是谁……”如今看来,这在整件事中似乎无足轻重,但就这样放着不管了吗?
“或许不是人,是鬼呢?”周旸玩笑似的道,“我派人调查过了,视频网站没有此人存在过的痕迹,这账号凭空出现又消失,就像是知道这次危机,只为提醒他而来。”
“我想,是他过世的亲人牵挂他吧。”
安得:“你是说……他的母亲?”他不可思议,“可我听他姐姐说,他们母亲已过世半年了。”
言下之意,这么久过去,那人早该轮回转世了。
“地府鬼满为患,你真当轮回不用排队啊。别说她这等新鬼,便是几十年前的鬼,也有不少还滞留人间呢。”周旸笑道,“你别小看了感情的羁绊,每年我们都会经手不少魂魄因执念变成地缚灵的案子,大多不是为亲情就是为爱情……若真是他妈妈,希望她也已经放下牵挂了吧。”
安得恍惚了一瞬。
如果对亲者的牵挂能让魂魄长留人间,那自己的父母亲,还有滕老爷子,会否也在某处一直注视他呢?
想到这样的可能,他不知为何觉得很开心,不由笑了下。
至于那位神秘的用户10003091究竟是不是苏临母亲,就是永远的谜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