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家旧宅位于距离燕京数百里远的山村内，村名桑榆，群山环绕，环境闭塞，据说已经有七百多年历史。
村子也算是钟灵毓秀之地，从前人丁旺盛，往上数还出过几个举人，又有“举人村”的别名。可如今村里已没多少年轻人留着了，只有些恋旧的老人还在坚守，或许也只是懒得再挪窝。
这些都是安得在网站上搜到的消息。他幼时只在村中待了短短一年，除了那只大黄狗外，对其他景或人的印象不算深。不过前些年村中保存得较好的明清民居被一位偶然到来的摄影师拍下后小火了一把，如今村落颇受一些爱好小众旅游路线的年轻人喜爱，留下的老人们大多也做起了民宿生意。
安得怀着旅游的心情预定了一家民宿，落地燕京后，换乘大巴向西而去。
他在白云山脚下的巴士站下车了。他还没忘要去找那位“灵宝派传人”见面呢。
安得还是穿的白衬衫，外面加了件深蓝牛仔外套，身背小号的黑色登山包，因为估计停留时间不会很长，他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与一些必要日用品，包袱很轻，没什么负担。
白云山不是什么荒僻的地方，才下车，一群全副武装的登山客便从站牌前路过，看样子是专业户外徒步的，甚至还背了煤气罐和帐篷。但安得要去的地方却不是寻常的登山路线，他压根就没在网上搜到任何有关“桃源观”的消息，还是在山脚下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有个扛锄头的老大爷告诉他，那是在山阴面的一个小道观，要先走山上景区的大路，然后换成山里农户自己开拓的泥土路，路线颇曲折。
“小年轻去那作甚？那地方没风景可看，平常大概连人也没有。”大爷好奇。
安得只能如实告诉他，自己有个隐居的道士朋友住在那里，将大爷唬得一愣一愣，连声道自己之后有机会可要去看看。
辞别大爷，安得迈上山路。他原本还担心道观偏僻，不过听大爷说，既是有山里农户开路，想来也不算很偏。
但如此一来，他便不免好奇这神秘店主究竟是怎么开店的了。远离景区公路，来运货的车都上不去吧？
他轻装简行，速度很快。大道一个钟头便走完，一条隐没在灌丛后的小土路引起了他的注意，路边支了个木牌，上面以毛笔写着“桃源由此去”。
安得笑了。心说难怪店主没给他画详细地图，看来一路上都有指引。
他整理了下背包肩带，活动四肢，走上那条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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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两侧是茂密树丛，头顶天光零碎地落在脸上。安得从前除却工作时间就是个死宅，鲜少来这样原生态的自然环境中，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四处看，可不多时发现四下景色都差不多后，他的兴致就消退了。
微风吹拂，一阵飒飒林叶声响起。安得忽地停下脚步。
虽然四下景色差不多，但他确定这里他片刻前才来过。
鬼打墙了。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他的手放在了外套口袋里的符纸上。
树影摇动，昏暗林中，有一道人形的影子立着，一对灰白眼睛散发着诡秘的光。
安得假装没察觉，不动声色又走了几步，那影子悄无声息跳着跟上来。
跳着？
他慢慢回头，那东西的容貌显现。独脚，脚跟在前脚趾在后，歪着脑袋，面容介于人与猿猴之间，獠牙交错。
安得立刻意识到这是《太平广记》中记载的“独足反踵，手足三岐”的山魈，又有“独脚鬼”之名。其实是死在山中的人所化的鬼怪，好食生血肉。
虽不算厉害角色，但这是时常有人经过的路，怎会出现这种怪物。他皱眉，飞速念咒结印。
山魈歪着的头扳直了，独腿一蹬腾跃而起，神色怨毒，直扑向安得。
眼看山魈就要扑中他，青年手中天师印成，它感到危机，本能地扭身想退避，就在这时，安得另一手扔出黄符，正正贴在它额上。
符纸遇阴燃烧起来，山魈本就狰狞的脸被火舌一燎，生出密密麻麻的燎泡。
它惨叫着退远了，藏在树后，恶狠狠地窥探青年。安得却不给它躲藏的机会，快步上前乘胜追击。
可没等他再出手，身后飘来另一张符，长了眼似的朝山魈身上贴去。这张符燃起的火就比他先前那张大许多了，直接将怪物整个点燃，可怖的山魈像纸糊的一般，刹那间被烧作一团黑气。
“你也该让我解决一次。”安得嘟囔。就这样被处理了，他根本得不到锻炼啊！
他以为是容堇或黄一山动的手，可一回头，却见身后山坡上站着个他没见过的青年。
青年站在高一些的地方俯视他，圆脸圆眼，眉色浅淡，一整个没有棱角，温和无害的长相。
他穿着白色道袍，手中也捻着符纸，腰间还挂了个开着口的葫芦。山魈被烧作的黑色灰烬没消散，全被葫芦吸走了。
安得与他目光一对，那人将符纸收回了袖中，朝他走来。
“你是谁，怎会走到这里？”青年第一眼先落在安得的脸上，目光中有些疑惑，而后看到他手中符纸，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就是萌萌？”
安得：……
残留的些许惊悚因这话骤然消散。
萌萌是安得网购账号的名字，他注册时随手一打，之后在网上用着这个名字也不觉有何问题，此时被人当面喊出来，才后知后觉有点羞耻。
他点了头。对方能一下叫出他的网名，身份已经不言而喻。但他以为的店主妹妹怎么是个男生？
“你怎么是男的啊！”他还没说话，对方先怪叫一声，大失所望的样子，“我以为你是女生才那样和你说话的！”
两人都一脸无言，四目相对片刻，不由笑了出来。
得，自己来时还说一个女孩子住在山里怕有危险，看来也是多虑了。青年也笑说：“我怕你上山路上碰到危险，才决定接你一下。”两人竟是又想到了一处。
安得只觉与他颇有缘分，先自我介绍，不想青年竟知道他：“你就是那个半道天师吧？我在论坛里听许多人谈起过你。”
半道天师？安得不想自己还有了花名，忍不住问：“他们说我什么？”
他以为是自己最近做多了好人好事，也在玄门中有了点知名度，心里有些高兴。
“说你是野路子出身，先前靠行骗……”青年说了一半察觉到不对，连忙改口，“哎呀，那些人酸言酸语，我方才都见过了，你分明就是天赋异禀，才不是什么招摇撞骗的神棍！”
他转移话题：“对了，我叫沈筠。你叫我小筠就行。”说完圆眼睛瞅安得面色，生怕他生气一样。
安得不会挂心无关人等的评价，更何况他们所说也确有其事。不过被沈筠这么郑重其事地夸着，又忍不住笑了。
这人挺有意思。安得想。
笑过后，沈筠的神情却沉凝下来。
“山魈之流在解放前的深山里并不罕见，可这山离国道也不远，平日常有人来往，居然能出这种东西。”他眼中忧思转瞬即逝，“不说这些，既然咱们这么有缘，你可得好好在这住几日才行。”
安得一想，滕家祖宅离此地不远，况且他不过是找个旧物，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还是眼前请教画符的事重要些，于是欣然应允，回头将民宿的入住时间往后延了两天。
继续走了会儿，他就明白沈筠为何会觉得奇怪了：原来自己先前走的那段路就是最荒僻的一段，再往上，路边杂树明显被清理过，密林成了田地，一片片菜地被以竹篱围起，地里种了莴苣和白菜，立着稻草人，一片山野田园风光，说是个度假村都有人信。
果然世外桃源。
安得看来看去，心生艳羡，又觉不可思议：“这些都是你一人打理的？”他可记得沈筠先前还在游历，有时间照料菜园吗？
“当然不是。”沈筠笑，伸手指了下山对面，“那里还有一座道观，以前是我师父老友隐居的地方，他前些年过世后，就留给他徒弟住。我不在的时候，他会来帮我打理菜园子。不过他前些天有事也出门了，不然我们还能一起吃顿饭呢。”
“而且我还有纸人兄帮忙。平时打扫道观，送打包好的货品去运输点，也都是它们代劳。”沈筠摊开手，一个小纸片立在他掌心，朝安得点头。
安得：“这不会吓到普通人么……”沈筠笑呵呵的：“观里有足可以假乱真的纸人兄，你一会儿便能看到了。”
菜地尽头便是小观，从外表看来确实有些破旧了，不过安得甫一迈入门内，先前在林中感到的些许阴冷便被驱散，身躯暖和了几分，心神也安定下来。
这说明观里的气息和风水都很不错。安得心情松快，在看到布置得温馨的茶室时更加愉悦，按照沈筠的指示换了鞋，进屋坐下。
一个半大少年提着茶壶进来了，安得观其唇红齿白，细眉细眼，瞅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道：“这是纸人？”
“是啊。我除却画符外，也就精通个五鬼术，这只纸人内附着我养的五鬼之一，所以瞧着和真人无异。”沈筠支使着少年倒了茶给安得，又令他出去做饭，这才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来吧。说说你的问题。”
安得也从“纸人真好用早晚我自己也要整一个”的思绪中回神，正色起来。
他将茶杯捧在掌心暖手，斟酌了下怎么描述问题，决定先从自己的特殊体质开口：“你或许知道，我是个‘童子命’……”
沈筠大惊：“这我真不知道！”
安得：……
他看了会儿安得面色，又断言：“不可能，要真是这命格，你怎能活到现在？”
安得含混道：“或许是运气好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因这个体质，我学任何术法都很快。”
沈筠点头：“确实有童子命悟性高的说法。既如此，你画符也该学得很快才是。”
“问题就出在这里。”安得有些自我怀疑，“我学法印，算卦，皆是顺畅无比。唯独画符……连一张有效用的符也画不出。”偏偏他用法印时威力稍显不足，符箓的效用算是道家术数中最强的，也不挑使用者自身体质条件，他想着学会之后，便能多一项傍身法宝。
说着他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小盒子，将盒子打开，取出被布包好的残书：“这是我学习时用的书，会否其中有错漏？”之前发现的缺页，他询问过宋伯重新装订时是否有遗漏，又去其库房再次寻找过几回，却始终没再找到中间缺失的书页，好在现有内容也够他钻研很久，便先将就着学下去。
“好书！”沈筠接过书，小心翻看片刻便赞道。他在安得指引下翻看到符箓的章节，仔细从头看到了尾，才将书合上：“讲述详尽无误，错倒是没有，只漏了一点……”
安得：“什么？”
沈筠：“你可知‘云箓’？相传山川云气中暗藏天地玄妙之理，古人称之为天书，上古有三奇书，分别是山河社稷图、河洛之书与天书，其中山河社稷图早已失传，河图洛书几经演变，融入八卦中，而天书则以云箓的方式流传了下来，据说若能理解云箓，便代表一人生出仙骨，不与凡人同。”
他见安得有些神往，又补充道：“不过传说罢了，真正的天人符箓，哪能如此容易让普通人学会呢。但符箓书中一般都会画些云箓式样，你这本书里全然没有，也是少见。”
“云箓相比普通符箓，效用有何不同？”安得追问。
沈筠沉吟了会儿：“云箓有‘万箓之王’的别称，对阴丧妖鬼的威慑力自然不必说。尤其特殊的是，相传云箓入体后，人不仅脱胎换骨，还能将其真力传给旁人，为之增命延寿。是不是很耳熟？”
安得心中微微一动，隐约有什么思绪跑过去，但他没能抓住，便老实答道：“听着像是武侠小说里说的传功……”
沈筠打了个响指：“正是！我从前也觉得这说法实在玄乎，思来想去，不就是武侠和修真小说里常见的设定吗？不过道家有内炁的说法，本就是这些小说设定的根源，有相似之处也很合理。”
“话虽如此，我还从没见人使用过云箓呢，听说我师祖是世间最后一个会使这东西的人，自他死后……”他想到什么，眼睛忽地亮起，“对了，或许我可以问一下师父！”
安得对他口中的师父有些好奇，但话题已经被扯得太远，便先强行拉回来：“此事先不提。不知你可否看我画一次符，看当中有何错漏？”
沈筠：“你为我演示一遍。”
安得便按照书中所言，研磨朱砂，祝水祝笔，从最简单的镇魂符开始画起……
深夜。
“……怎么又断了！”沈筠捂面，二人面前桌上已经积累了一堆废弃的符纸，“我再演示一遍，你随我做，记得要一气呵成…”
话音没落，安得手中的符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又废了一张。
“你真是那什么，童子命格？”沈筠怀疑地瞅他。怎么一点儿没有传说的灵性呢？
安得苦笑。
接下来两日，二人便重复着一人指点，一人练习的流程，沈筠一时让他变换姿势，一时焚香祷告，可没有任何效用，安得依旧每次都会在符文即将画成之时破功，有时只是下意识的笔尖一颤，连贯的气就泄了。
到最后沈筠确实也找不出什么问题了，只能狐疑道：“你这情况我也从没见过。或许是你潜意识里对画符有回避？你以前见人画过符吗？”
安得：“没有。”滕老爷子过去一直致力于让安得认为这些东西是骗术，怎可能给他演示画符。可除了老爷子，他也不认识别的什么人会画符了。
这问题只能被搁置下来，倒是沈筠见他如此刻苦，不免问：“你是要考天师证吗？”
安得随口重复：“考天师证？”他虽以此作幌子在侯无应面前混了条命，但对于如何考，实则没什么概念。
“也不久了，下一次考试时间就在……半年后。”沈筠见他迟疑，以为他是担心自己师承问题，“你若怕没有正经师从无法参加，我可让我师父向道门提议，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
安得沉默良久，只说：“让我考虑一下。”
第二十七回 闲坐谈云箓潜心试画符
隐约感觉坑有点多了 我填填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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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