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处办事高效,伞鬼不多时被捉拿归案,为“黑伞屠夫”这个都市怪谈画上句号。
官方将之定性为杀人犯潜逃,几位死者的消息被压得严实,无人知晓当中内情。
风波平息后,周旸与安得约在西餐厅见面。男人还是穿的卡其色风衣,许是因为今日降温,还加了条格纹薄围巾。他嘴里没再叼烟,叼的东西换成了橙汁吸管,一边无意识地将吸管咬扁,一边皱眉翻看厚厚的菜单。
抬头见了安得,他顿时如蒙大赦般朝他招手:“你来吧,我实在不知点什么。”
安得接过菜单坐下,随意说了几个菜品,却被周旸接连叫停:
“不行。我不吃芝士……生肉也不要。”
“海鲜不喜欢。蜗牛?那多瘆人啊。”
“奶油浓汤?奶油加在汤里能好吃么。”
……
眼看服务生的脸越来越僵,几乎以为二人是来找茬的,安得忙表示我们先讨论下,商量好了再点单,将服务生打发走了。
他这才试探性问周旸:“哥,你是不是入股过一个餐馆啊?”他本来想问你是不是有个妖怪对象,不过感觉问这个有些奇怪,便临时改了口。
周旸扬眉:“你怎么知道?”
原来那家妖怪餐馆是为他开的。安得想起胡四对其“挑剔”的评价,不由笑了下,很耐心地与之讨论许久,方将神情古怪的服务生叫来重新点了单。
“不过,我们为什么不约在你家餐厅呢?”安得不由问。
周旸将围巾取下来,随口道:“这里离许家兄弟住的医院近,一会儿吃完,我随你一同去找他们问话。”
安得一愣,面上笑意淡下来。
是了。他也该去问兄弟俩关于代许斌上传委托的神秘人的事。但周旸这样,难道当中真有内情?
“你应当也知道,伞鬼本是被道门封印,守护封印之人事后称封印似有被外力破坏的痕迹。加上之前的人茧,我总觉得……”周旸像是觉得推断有些危言耸听,将话咽回半截,只道,“做我们这行的,有时就是要想得深一些。最近的确不太平,但和你一个局外人也没什么关系,你也别太忧心。”
安得摇头,敛了神情,正好这时饭菜上来了,二人安静开吃。
饭后二人溜达去医院。两地相距果然不远,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十分钟不到,安得便站在了病房门口。
走廊安静,负责照顾兄弟俩的护工认识周旸,朝他点头后退下。安得推门进去,正见病床上一道消瘦身影坐起来,目光一对,他微微一愣,才认出这是哥哥许阁。
青年面容褪去癫狂神色,可以看出是内敛腼腆的性格。安得问起许斌是怎样知晓发布委托的系列事宜的,他呆了会儿,还是弟弟许诚插嘴:“父亲那段时间总是听见‘咯吱咯吱’的怪声,夜里睡不好,后来他和牌友打牌时说起这事,其中有个人说他知道有专门解决这些怪事的地方……”
“是什么人?”周旸道。
许诚皱眉思索了片刻,却摇头:“我们也不知道。那人是某天傍晚找上门来的,在店门口和父亲聊了会儿。我去客厅倒水时听见有人说话,好奇去听了一耳朵。再后来我就神智不清,对外界之事一概不知了……”
这样吗。安得有些失望。如此一来,除却从许斌牌友那边着手调查,仍是没有确切线索。
他拍拍兄弟俩的肩,正要回身,忽听许诚又道:“对了。”
少年犹豫着道:“我似乎听父亲叫他‘灰先生’。不过具体是哪个字,就不清楚了。”
安得与周旸对视一眼。安得记下这个线索,朝他道谢:“多谢你!这个信息很重要!”
灰先生?辉先生?是名字里有这个读音的字吧。如果能确定许斌的牌友范围,估计很快就能排查出此人。
见问不出更多信息,二人准备告辞,可又被一道声音叫住了。
“请问……父亲他死后,会在地狱受苦吗?”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许阁,安得与周旸迟疑了下,就连许诚都讶异地看着自己兄长。
“我曾劝过他不要做这行生意了,觉得有伤天和。但他……”许阁顿了顿,“他不是好人,但一直不放弃这项营生,或许只是为了供我们兄弟俩上学。”
周旸看着他,眼中泛着漆黑冷光。安得发现此人虽素日面上总是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容,但一旦不笑,就还挺冷漠的。
他最后只能道:“没事了。逝者已矣,无论生前有何种罪行,都一笔勾销。”
直到离开那间病房,他依旧能感受到身后的视线如影随形,也不知自己那番话,他们信还是没信。
二人离开医院,重新被冷风一吹,周旸不由紧了下围巾,侧头看身边人:“这事我去调查,有眉目再通知你。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安得还在想那位神秘的“灰先生”,一时没回应,直到周旸又问了一遍才回神,缓慢舒了口气。
“我之后可能要去一趟燕京。”他说。既然这边有周旸接手调查,他也该去完成胡四的委托了。这事已拖延许久,即便狐妖没催,他自己也过意不去。
“去那做什么?”周旸像是随口一问。
与胡四的约定不能说,安得笑笑,只道要去和网友见面。原本也就在前日,那位店主给他发来消息,道自己已回观,可以与安得线下碰面了。
周旸又问:“去得久么?”
安得听出他似乎有事要说:“怎么?”
“之前我不是说过要给你介绍一位道门前辈么。”周旸目光不动声色在面前街上扫了两圈,像是在找什么,“再过几月就是年节了,麓城最近出了太多事,道门一些人提议将以往在燕京举办的新春祈福法会换到麓城来,到时我为你引见他。”
安得谢过他:“最多去一周,那时定然已经回来了。”
周旸摆手:“那就好。注意安全。”他压低了声音,“这次的事在玄门内影响不小,如果之后有人对你说三道四,你就当没听见,或者来和我说。”
安得不明所以应好,也不懂为何会有人说三道四,于是没怎么放在心上。他看周旸视线似乎还在逡巡,笑着提议:“处长是去哪?要我帮你打车么?”
“不用了。”周旸目光终于定住,唇边慢慢绽出点笑意,“我家那位来接我了。我都说过不用接了,小孩子啊就是这点不好,黏人。”
他似真似假地抱怨完,朝安得随意摆摆手,便快步朝街对面走去。那里停了一辆深灰色的SUV,一身黑衣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先是为周旸理了理围巾,低头对他说了什么,而后才拉开副驾驶的门让他坐上去。
安得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嘴狗粮,回忆起他一出门就四处乱飘的眼神,简直哭笑不得。
既已决定将寻妆奁的事提上日程,便尽早解决为好。安得看好机票,朝店主支会了一声,准备启程回滕家旧宅,顺便进行网友面基活动。
临行前,他觉得应该向胡四这位委托人汇报下进展,便又去了玉京一次。
还是麓景公园内那株老枫树。初次来时,枫叶还是青翠,如今已全红了,不少人在树下拍照,安得差点撞到拍照的一对情侣,连忙道歉。
“咦,那小哥还挺帅!”情侣中的女孩子不由多看了安得几眼,可一个低头的功夫,青年却像凭空消失了。
“诶?去哪了?”她左右张望,面带疑惑。
“走远了吧。”女孩男友有些不爽,忙伸手在她面前晃晃,“回神!拍照了!”
安得穿过枫树,按照胡四先前给的地图找到其住处。
与玉京其他地方的建筑不同,胡四居所是个民国风格的小洋房,白色墙面上盖了半墙的绿藤,却又不像爬山虎。整座院子清幽宁静,甚至透出些寂寥的味道,和胡四本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去通禀的人是那夜敲他家窗户的十六,少女出来时,安得正仰头看着绿色的藤蔓出神,她笑着给他解释:“这是凌霄。”
安得回神看她,十六朝他做出“请”的动作:“不巧,今日四姑娘与几位好友相聚,没时间单独见你。但她有礼物要送给你。”
安得跟着她往院中走,一路行来见四处都是凌霄藤蔓,他看着不由道:“凌霄什么时候开花呢?”
十六笑眯眯道:“不是季节呢。”
安得奇道:“这里还有季节之说?不是随主人喜好吗?”他可没忘上次来时根本不是海棠花开的季节,可侯无应身上不也有海棠花么。
“四姑娘不想让它开花。”十六没有再多解释。安得于是明白,这不是胡四心里的季节。
这一瞬间他心头浮现那双似乎总是隐藏在烟雾后的眼睛,忽觉若是看清了那双明眸中的思绪,或许当中会有些忧伤呢?
十六停下,面前是扇推拉的玻璃门,屋内有清脆的“哗啦”响,屋中人正在打麻将。
安得:……
他心中那点莫名的惆怅飞快散去。
十六敲门入内,胡四扬声朝安得道:“不急。你之前不是伤了后背吗?这就休养好了?”
她声音柔和带笑,心情似乎不错。
门没关上,不过有扇屏风隔在门后,安得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他回答:“已经好了大半,不打紧。”心说总归不就是找个旧物么?又不是要去打架。
“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呀……我为你找了个帮手,之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便随你使唤罢。喏,拿去给他。”她似乎对十六吩咐了什么,草草作结,“就这样说定了,下次再聊。”
搓麻将的声音重新响起,十六出来,递给安得一个薄薄的信封,也不知道内里是什么东西。安得心知胡四或许是不愿自己这项委托内容被旁人打听,很上道地告辞走人。
他转身,还没等走远,屋中便响起嬉笑声。
“这小孩,就是之前的那位?”这道声音是个年轻男人,饱含兴味,“之后能让我尝第一口么?”
“去,你还差这一口么?”
“无应大人既不要,旁人岂非能者得之……”
……
安得抖了抖鸡皮疙瘩,加快速度走远了。
侯无应缓缓喝了口茶水,没加入对话。
他将手中牌打出去,转眸注视了会儿门外天光,半晌方道:“你给他找的帮手,是谁?”
“我一个小辈。还是他主动来找我,想要与安得认识呢。”胡四道,“也该给这孩子多些帮手,那只小黄鼠狼毕竟还年轻,先前遇上伞鬼那样的老怪物,不就差点出事么?”她随口道,说完后打出一个二筒,“碰!”
侯无应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眼睛垂下,打出一张牌。
而安得直到回家后将一切行程都安排好了,才将信封打开。
又是一枚铜钱。
这就是胡四给他的帮手?他将钱币串到手腕红绳上,哗啦啦晃了晃。
如今他手上已有三枚铜钱,一枚是影魔——先前为挡伞鬼受了伤,安得对它颇觉亏欠,给它供了好些香烛贡品后,令其最近先在家里休息,不用附在铜钱内。
第二枚是黄一山。对方似乎被面对伞鬼时的无能刺激到了,最近在潜心修炼,安得好久没见他了。
这第三枚……
他迟疑了下,曲起手指敲了敲铜钱:“你好?”
没人回应他。他收回手,觉得自己这行为有些傻。可下一秒,身后传来一道带笑的温和声音:“你好。”
安得吓了一跳,回身太急,腰差点撞上桌子。却有双手先一步垫在了他腰后,来人一瞬间靠得极近。
“抱歉。吓到你了?”男人退开半步,安得这才看清他面容。
青年看着和他差不多的年纪,身量比他高些许,略长的头发是白色的,头顶有一对存在感十足的耳朵。
是了。胡四给他找的帮手,自然也会是狐狸。
男人桃花眼中盛着水波一样的笑意,似乎动一动,那笑意就会溢出来。
“你好。我叫容堇。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侍从了。”
安得疑惑:“你不应该姓胡吗?”
胡四,胡十六,都是以胡作姓氏的。
容堇:“若所有狐妖都一个姓氏,该多无趣。”
看来还是只有个性的狐狸。安得点头,认下了这个新帮手。
一人一妖大眼瞪小眼。容堇保持着与他半步的间距,垂眸看他,目光柔和。
安得的目光无法不被那对毛茸茸的狐耳吸引。他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着道:“能摸下你的耳朵吗?”
容堇眸光微动,露出点讶异神色。安得顿觉失礼,忙要打个岔混过去,狐妖的笑容却更大了,微微低下头来:“当然可以。”
安得如愿摸了把狐耳,慨叹手感果真一流。
第二十六回 问讯许家兄弟新识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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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容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