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跑出去几条巷子,安得才放缓脚步。
“这里有什么好玩的?”煤球疑惑。
安得没说话。他在思考,煞穴究竟是煤球被扭曲的记忆片段,还是某个平行时空。如果自己能扭转这个时空的结局,救下煤球,那么算不算从根源终结了恶煞的产生,使得现实也发生变化呢?
可这不就像莫比乌斯环的悖论一样,他是因恶煞才进来这个地方,若阻止了恶煞产生,之前的事还会发生吗?
他盯着煤球的眼睛:“如果被人抛弃,你会心有怨恨,产生杀了所有人的想法吗?”
小狗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很天真的模样:“不会啊。我本来就是流浪狗。”
“那如果他们杀了你呢?”安得加码,“他们杀了你,还有许多其他的狗。或许不止是狗,一切弱小于他们的生物,都是他们的施虐对象。”
这次煤球没有立刻回答,似乎被吓住了,呆了会儿,才迟疑摇头:“那也是坏人的错,和其他人无关。”尤其是,和它的小主人无关。
安得看着那双黝黑的,湿漉漉的眼睛。他能看出煤球的话是真心的,它不想害人。
可或许只是还未到绝境,它才能保持本性的善良吧。安得心说。等真到濒死时,它的想法大概便会改变了。
若今日能阻止煤球被带走,其命运轨迹便会被改写,之后的死亡,也就不会发生了吧?
“我们要去哪里玩呢?”小狗又忍不住问。
“我有些累,还是不玩了。我们晒会儿太阳吧。”见已经跑出很远,夫妻俩没有追过来,安得停下脚步,直接在路边躺下。
“那好,我们就在这里躺会儿吧。”煤球接受得很快,丝毫未觉不对。
两只小狗在巷边趴着。其实这里的一切都蒙着层灰白薄雾,即便有一点日光,也没有温度。但煤球兴致很高,不时伸出爪子,与自己的影子玩。
安得还是觉得心中大石未落,就算看着小狗开心的模样也胸口发闷。他安慰自己快了,如果这个时间节点被他改变,之后一切都不会发生。
否则,他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我要回去了。”过了许久,煤球站起来,“小主人快要回家了。我每次都会去门口接她的。”
“你要小心你的男女主人,小女孩不在的时候,不要和他们一同出去。若他们要来捉你,你就离开那个家,知道么。”其实按照安得自己的想法,还不如现在就走,总归也不过回归流浪生活。
但他知道,煤球不会主动离开它的主人。
于是他最后只是道:“去吧。”
煤球跑出几步后,回头看他:“那你之后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安得回答得没有犹豫。但又在心里说:不会的。
他只是个试图改写坏结局的局外人。可即便能通过这样仿佛作弊的方式消解它的执念,现实生活中的它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小土狗得了他的承诺,开心地跑远了。安得习惯了说好听话骗人,第一次感到些许歉疚,对象竟是一只狗。
煤球身影渐渐瞧不见了,远处巷道间飘来欢快的吠声。它认为今天交到了同类朋友,很高兴。
安得又在原地趴了会儿。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他心里没什么把握,这样算是唤回了犬煞灵智吗?
爪上的红线没有反应,证明目前还算安全,他起身抖了抖毛,朝着红线没入的雾气中走去。
他本以为会顺着红线重新回到现世,可走了许久后,雾气消散,他却仍在长巷内。
难道事情还没结束?
他加快脚步,先是疾走,而后快跑起来,可巷子没有尽头,四下都是相同的景色,复制粘贴的杂物堆与垃圾桶。
是他理解错了什么吗?如果不是想让他改变过去,他为何会来到这个煤球还活着的时间,又为何会作为狗遇见它?
他想着问题闷头跑,一个没注意,迎头撞上个人。
却是前面道路忽然变了,笔直的巷中多出个分岔口,那人从岔路冷不丁走出来,被安得撞在腿上。
“哎呦,哪来的蠢狗!”男人吐出烟嘴大骂一声,定睛一看,变了神色。
暗黄色面庞上的暴怒凝固,慢慢消解,随后挤出一丝笑意,这让他瞧着像个发皱的橘子。
安得倒退几步,就要冲他龇牙。
可男人下一句话将他定在原地:“这不是煤球吗?”
煤球?
安得紧绷的身躯舒缓了。那个人为什么叫自己煤球,他不是安得吗?
不对。安得是作为人类的他的名字。作为狗的他,叫什么名字呢?
“你跑去哪了?你主人正在找你呢。”男人走近,冲它伸出手,咧嘴露出因常年抽烟而发黄的牙,“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邻居的李叔叔啊。”
自称李叔叔的男人明知一只狗听不懂他的话,却满脸热情,语气友好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与此同时,他嘴里发出呼哨声,手中打着响指,像是想和小狗玩一样。
终于,狗的警惕消退了,尾巴迟疑着晃了晃。
这就像一个信号。男人慢慢朝着狗靠拢,因为他知道狗就是这样的善良,即便一开始对人心怀警惕,只要表现出一点伪装的善意,也足够让这种生物卸下心防。
不行,不能去。安得心中警铃大作,但他毕竟只是个寄宿的魂体,挣扎一下后,身体的本能便占了上风。
像是有命运的手在背后推动一般,他缓缓朝前走去,被男人一把揪住脖颈皮毛拎起来。
“走吧,叔叔带你去个好地方。”男人笑着打量着他,目光很冷。那是看肉的眼神。
安得被装进铁笼,绑在摩托车后座上,颠簸着到了菜市场中。
卷帘门哗哗拉动,他被带到了某个店铺外,鼻端萦绕着油腻肉腥味。
“这次的货很好……你可要给个公道价钱。”模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扭着脖子想看,但被笼顶阻隔视线。
“这只有点瘦了……”对面的声音很熟悉,和男人讨价还价,“太瘦的塞牙,可卖不了几个钱。”
“谁说的?你看看,这只分明肥瘦适中,还是纯黑的,大补啊!”男人说着将笼子拎起来,安得视野上移,一张中年人的脸出现在面前。
他转动眼珠,看着店门口摆着的几个木桶,桶内满满的暗沉血水,竟不觉意外。
“香肉”两个大字招牌藏在门后,许斌挑眉挑眼打量了安得半晌,终于松口:“好吧。正好有客户急着要,这只我就收下了。”
他接过笼子放在秤上,刷刷数了几张红票子递给男人。男人拿了钱,骑车离开。
摩托车的轰鸣声消失,男人朝安得走来,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根针管,抬手掀开了铁笼顶盖要来按他。
安得摆出进攻姿态,又如何威慑得住男人。一直退到没有空间可躲,针管终于扎在他后颈上,眼前世界分崩离析,小狗倒了下去。
再睁眼时,他头顶是熟悉的废纸箱。
安得呆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他竟然又回到了最初那条巷子的杂物堆中,就连待的位置,趴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易拉罐被踢响的声音,小女孩又开始呼唤:“小狗?狗狗?”
一切重回起点。这次安得待在原地没动,女孩找不到小狗,失望地走远了。它又等了片刻,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杂物堆的空隙间出现一只长长的,沾满尘灰的嘴。
是那只老狗,它伸鼻进来嗅了嗅,发现这里已经有狗了,便拖着后腿准备离开。此时安得才知道它先前一直趴着不动的原因:它两条后腿都被不知什么东西截去了一段,只能靠前腿发力,在地上爬行。
他回过神,连忙叫住它:“等等!”
“怎么又是你?”老狗还是那老态龙钟的模样,掀起独眼看从杂物缝里钻出来的安得,“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安得一愣,听老狗道:“还是要找个主人……总不能流浪一辈子,像我一样。”
原来说的是后悔没给自己找主人。
他脑子还有些乱,思考自己是谁,煤球是谁。若自己就是煤球,他们怎会在同一时间相遇?难道这煞穴其实是类似第五维空间一样的地方,他们就是那位于绳索两端的蚂蚁?
等等。他眼中映着老狗打绺的黑色皮毛,忽然想到,这条绳索上的蚂蚁,会否不止两只?
他问老狗:“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老狗眼中闪过迷茫,“我有名字吗?是……我是有名字的,但已经很久没人叫过我了。说来,是谁为我取的名字呢?”
不知为何,安得觉得自己一定要得到答案:“你再仔细想想呢?这对我很重要!”
老狗奇怪地看他一眼,正要说什么,耳朵动了动,猛地朝巷口看去。
“快离开这里!”它忽然表现得很急切,像是感知到危险接近,但安得侧耳细听,只能听见远处工地施工的隆隆声响。
但像老狗这样独自流浪多年的“老江湖”,对于危机会有奇妙的直觉。安得拔腿就跑,可跑出没几步,他又回头看老狗。
老狗毕竟后腿无法直立,平常或许能勉强爬着走,但遇见要跑路的时候,几下就被拉开距离,竭尽全力也只挪动了数米,看着很可怜。
安得看它肯定是跑不远了,忙回身叼住它后颈往杂物堆里拖,打算将之藏起来。可这时,远处浓雾弥漫的巷中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声。
“真在这里吗?开工急着要呢,你可别诓我!”
“王工你放心,我每天上下工都要路过这呢,我熟!这确实有条黑狗没错!”说话间两人身形显现,是一胖一瘦两个男人,胖的大腹便便,像个发过了的馒头,瘦的则好似干柴,皮肤古铜,贼眉鼠眼。
瘦子一眼瞧见叼着老狗后颈的安得,眼睛都亮了下:“您瞧!这不就是黑狗吗?还是两只!”
胖子不动,背手站在原地,下巴点了点:“那你还不去抓住它们!”又嫌弃地打量了二狗几眼,口中咕哝,“死畜生,脏死了……”
瘦子扑来,安得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跃起,伸爪朝他脸上挠去。
未免破相,瘦子只得紧急刹住脚步避开,可仍是被他的爪尖在腿上带了下,隔着裤子泛起刺痛。
“妈的!死爪子还挺利!”男人退开几步,忌惮地盯着安得。他发现这狗虽小,动作却迅速敏捷,许是为了维护伙伴,还有种不管不顾的疯劲,便放狠话:“等抓到你,第一个就把你的狗爪砍掉!”
安得朝他龇牙。
胖子作壁上观,瘦子也不想被咬伤赔上狂犬疫苗的钱,场面一时僵持。倒是老狗爬了几步到安得身边,哑着声音道:“你走吧。我跑不了的,何必白白多送一条命呢?”
安得知他改变不了什么,可他怎能冷眼看同伴送死?
瘦子又动起来。他绕着安得走了几步,走到哪,安得就跟着他转到哪,场景像在斗牛,诡异滑稽。
一人一狗兜着圈子,瘦子终于按捺不住,低吼一声张开双臂,看样子是想勒住安得的身子将他提起来。
安得反应很快,矮身从他腿间的空隙窜走了。不仅如此,他还见缝插针地在其小腿上咬了一口,虽没能见血,也叫男子“嗷”一声痛呼,停下查看。
安得觉得自己已完全习惯了当狗,之后变回人,说不定还会不适应。
没等他为这小胜利高兴,背后忽有一阵劲风袭来!
却是方才一直冷眼旁观的胖子王工不知拿了巷里哪户人家放在墙边的铁锹,趁安得的注意力都在瘦子身上,从旁边猛地给他一闷棍。
安得没躲过,背上挨了一记敲,剧痛袭来,半边身子都木了。
老狗焦急看着事态发展,见安得还能摇晃着站起来松了口气,忙道:“快走,快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它一边说,一边往两人身边爬行去,像是要用自己的身躯尽力阻拦两个男人。
安得晃了下脑袋。他也知道是离开的时候了。
四足着地的跑速很快,他决心要离开,两个笨手笨脚的人自然是拦不住他的。
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回头看。
“我已经活了十六年了,本就是该死的年纪……”老狗没说完,铁锹落在了他头上,含混的声音戛然而止,另一道气急败坏的吼叫响起:“那只跑了!”
是胖子在咋咋呼呼。他本是看中的安得,谁知这小畜生如此机灵,眼看同伴被抓,竟独自逃跑了。
“没事,这只也可以了王工。”瘦子劝他,“打生桩嘛,又不是拿来吃,也不用挑什么品相……”
王工还是不满意,但要再捉住逃跑的那只着实困难,只能勉强接受了这只老的,从杂物堆里随手扯来个麻袋将其装了。
明知这是幻境,安得仍觉齿冷。
原来是施工要打生桩。因为这种理由活生生将一个生命填进地里,人不会觉得残忍,只会认为理所当然。
因为他们是万物的主人。
“我想起来了……”就在两人即将消失不见时,麻袋中传出微弱的动静。老狗短暂恢复了些神智,“我想起我的名字了。”
安得脚步微不可见地一顿。
“煤球。我叫……煤球。”他道,“真是好久没人叫我的名字了。”
这是麻袋里传来的最后一句话。
安得飞奔,心中涌上巨大的悲伤,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伙伴。
是自己死了。是“煤球”死了。是“它”死了。
它们有着相同或不同的名字,做着相同或不同的事情,然后在某一时间节点,就像游戏里触发了死亡条件的玩家一样,以各种各样方式死去,千奇百怪,又殊途同归。
该怎么说呢,在折磨其他生物这个方面,人类还真是拥有一骑绝尘的创意。
面前道路在奔跑中逐渐消解成杂乱线条,他像是奔跑在一副孩童随手涂就的简笔画中,四周一切变成玻璃碎片,扬起万千粉尘。
在扭曲破碎的时空中,安得看到了无数只“煤球”的死状,也听到了小狗内心的声音。
“要是我能再厉害些就好了。要是我能修炼成妖怪就好了。”那声音道。
再厉害一些,就能杀死所有人吗?
安得的心提起来。他最终还是失败了吗?他没能阻止它的死,没能阻止它对人类产生怨恨。
但煤球接下来的心声却让他愣住了。
“要是我能厉害些,就能救下和我一样的动物,让它们免于被折磨的命运。可惜,我没能做到……”
“不知道主人还会不会有别的狗,会不会也带它们回家,为它们做秋千呢。”
作为其感知的一部分,安得清晰地明白它的一切想法。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它想的是第一次坐上秋千的感觉。天地都在眼前晃荡着,好像近在咫尺一般。
然后安得眼前一花,回到了那个昏暗的铺子,可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次两边挂钩上不再空荡荡。
一缕幽魂像是半透明的烟气从狗尸上钻出来。挂在铁钩上的无数尸身晃动着,它们有老有少,不同颜色的皮毛沾满血污,瞧着肮脏可怖。但它们的魂灵是雪白的,澄澈的,朝着天空飘去,像流淌的星河。
安得看着那片星河浮动在头顶,想到了“自由”。
他隐约觉得有何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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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进去半小时了,我们要动手吗?”青啼盯着面前漆黑漩涡。短短时间里,黑气浓郁了数倍,就像纠缠的发丝挤满整间屋子,已完全看不出卧室原样了。
荀晏皱眉。他也没把握里面是个什么状况,方才冲动同意了安得的请求,他有点后悔,但铃铛没响,说明安得这时还没有危险。
“再等等。”他于是道。
话音方落,他们背后的门被敲响了。
这时的煞气已往外面弥漫,他们来时的走廊是不能站人了。
来者自然也不是普通人。
“哟。两位还挺有兴致,在这里坐着聊天呢?”风衣男人开了门,朝荀晏挑眉。
“是你。”荀晏正色,“周处长。”
被他叫周处长的人嘴里咬着烟,闻言摆手:“别寒碜我啊。”又看黑雾,“已有人进去了?”
荀晏点头,将安得的事大致一说,又道:“但不知内里状况,我有些担心。”
“这般重的煞气,若不能处理好,这条街的生气都会被抽干。”周旸环顾四周,攒起眉头,“你怎么也转了性子,开始铤而走险了?”
荀晏无奈:“铤而走险的是他。处长知道,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不过之前欠了他人情,也只有尽力一帮了。”
“那拜托无应大人去搭把手吧。”周旸笑嘻嘻推活,“毕竟如今妖族妖口凋敝,犬煞若能被唤回神智,也是妖族的一大战力。”
他背后黑雾中慢慢步出另一道高大身影。
侯无应先是看了眼荀晏,后者面不改色,没有丝毫仇家见面的局促感。随后他目光落在那条延伸进气漩的红绳之上,轻啧一声:“多管闲事。”
这人为何总是蹦蹦哒哒,片刻也不安分呢?
可顿了片刻后,他还是伸手牵住了红线另一端。
而正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铃铛却忽地一颤,发出空灵的“叮铃”声响。
安得遇到危险了。
第十八回 窥破必死轮回迷雾寻真
啊啊啊啊感觉还是没太理清楚 之后再修一修 总之这个副本快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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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香肉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