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般的惨嚎回荡在室内,即便已止血,□□痛楚仍在。男人不住抽搐颤抖,在纸月映照下于白墙上投下扭曲影子。
安得被这持续不断的噪音弄得心神不宁,他看了还在盯着男人出神的荀晏一眼:“我看能不能把他敲晕,也让他少受些罪。”止痛的法术他不会,也只有打晕这种粗暴法子能用了。
荀晏没吱声,安得上前,想要制住男人。他一手握上那抖动的肩膀,另一手正要使力在他后颈劈一下,动作却忽地停住了。
最初他以为自己又眼花了,可很快手下的触感就告诉他,这并非错觉。
从肩膀开始,男人的皮肤下鼓起一个个小包,那包比先前的疖子大得多,将皮肉撑得几近透明,朝着颈侧的伤口不住涌动,每到下一处地方,上一个包就失去支撑瘪下来,却无法恢复正常的皮肤状态,就像被撑过头后失去弹性的橡皮圈那样松松搭在躯干上。
男人口中仍发出“啊啊”的无意义音节,逐渐翻起白眼,意识不清,四肢也停止抽搐,僵硬垂下,一动不动。
有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钻动,像在沙下行经的沙虫那样,最后通过被撕咬开的创口冒头。
是真正的冒“头”。
最先是一点黑色毛发从肉里缓缓探出来。初见男人时他听到过的那种“咯吱咯吱”,介于摩擦与咀嚼之间的声音又响起来。荀晏也听到了,连忙走上前,一眼看见黑色发须。
二人都想起了在纪家见过的在皮肉中乱钻的发蛊,不由更仔细看去,却见毛发并不止有黑色,灰,白皆有,不像头发,更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
安得心里有些不妙的猜想,与荀晏对视一眼,发现对方也是眸色凝重。
毛发从层层血肉中生长出来,男人被挤压破开的皮耷在一边,如同被剥开的卷心菜。终于,毛发中出现了另一种东西,这也证实了安得的想法。
眼睛。
仿佛噩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男人绽开的皮肉里出现一只眼球。
而后是略长的嘴,黑色的鼻子,交错的獠牙……
那东西的形状渐渐分明,安得认出那是一只狗。男人颈边疖子被咬破后,从中生出了一个狗头,而他自己的头则被挤压到了一边,滑稽地耷拉着。
这样古怪恶心的景象像是邪典电影的画面,安得喉头发紧,可兄弟二人却像目睹神明降世般,眼中疯狂彻底迸发。他们四肢着地,朝着男人爬行过去,围在他身边跪拜。
便是最变态的疯子也难以想象出这场面。安得看着两人眼睛,却又觉得其中情绪并非全然敬畏,还有种亲近眷恋,像是他们知道这个东西会保护他们一样。
这两人对着从父亲躯体中生出来的狗头怪物,竟有着这样浓烈的情感吗?他不由疑惑喃喃:“这究竟是什么?”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像是指甲刮在磨砂纸上的噪音。
荀晏露出有些难办的神色,像是在说“失策”:“若我所猜不错,这是‘煞’的一种。这里怎会有这东西。”
他解释:“煞,是由怨气凝结而生的怪物,寻常很难成形,尤其是如今没了古代常年战乱积尸的地方,就更难出了。除非是怨恨足够深重,且有外力催化……”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其实是“外力催化”。外行人听了,或许觉得机缘巧合之下也能生出这么个凶煞来,可荀晏却从中嗅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本以为不过是一次再浅显不过的上身,这才带安得来练练手,却遇到这种事。最近可真是流年不利。
他于是果断一挥手,先给那还在跪拜犬头,口中呜呜的两兄弟头上贴了黄符,二人顿时委顿在地。而后他转向安得:“趁犬煞还未脱体成形,你帮我摁住他,我来料理。”
他没说如何料理,但肯定不是什么和平的方式。
安得伸手按住男人肩膀,指尖触碰到那染血的皮毛。
他眼前忽地闪现出从未见过的场景。
视角里他变成了一只狗,浑身黑色打结的肮脏皮毛,成日流窜在街头巷尾。
它饥一餐饱一餐,以为会这样度过一生,可突然有天,一位小女孩将它捡了回去。自那以后它有了家,可以玩自己喜欢的玩具,女孩甚至专门为它在院子里做了个小秋千,时常将它放在篮子里荡秋千玩。
那是狗第一次感受到四肢离地,天地都在四周晃悠的感觉。虽然脚不着地,但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自由。
他很感激小主人,成日与她黏在一起,可女孩父母不喜欢它,趁女孩上学时开车将它扔到了很远的地方。它没法回去,又重新开始流浪生活。
这之后的场景有些零碎,像是电影里常用的闪回手法一样。安得眼前一时是好心将汉堡肉喂给它的上班族,一时是满脸不耐用扫帚驱赶它的便利店主。最后,它被狗贩子装进铁笼,带到一处昏暗无光的地方。
卷帘门半卷着,门边立着“香肉”的牌子。它被带进店内,发现这里关着无数狗,有些和它一样浑身脏污,有些则油光水滑,戴着可爱的饰品,一看便是被主人精心爱护的宝贝。
可它们都被镰刀割砍断了脊椎随意挂在铁钩上,它是最后一只。
血水淅淅沥沥滴到狗身下的木桶里。店主随手拨弄了下铁钩,挂钩晃动起来。它再次尝到了周遭一切都在晃悠的感觉,只是从前是作为一只狗,这次是作为一块肉。
画面定格在这一瞬。
安得猛地后退一步,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方才,是与犬煞通感了吗?
他回忆着刚刚出现在心中的念头。
人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随意结果其他生物的生命,刀砍,绳吊,甚至在它们死前,还要折磨一番取乐,就因为他们比所有生物都要强。
万物之灵长……
如果能比人还强,是否就能想吃人便吃人,想如何折磨他们便如何折磨,就像人类对其他动物所做的那样呢?
这或许是一只狗的朴素想法。它目睹无数同类满怀怨恨死去,自己也流干了最后一滴血,变成一团漂浮在虚空中的灵体。
它见到了许多和它一样的灵。这间狗肉铺子死了太多狗,许多灵因神智不清一直徘徊在附近,想要以牙还牙,又苦于没有力量。
原本这样的怨恨不足为道。即便它相比别的狗多了些灵智,但生前少了几分运气,没能成妖,死后自然也翻不出大的风浪。
可或许冥冥中连老天也看不下去,要帮它复仇——它在附近蒙头乱转时,竟无意中摸着了某种门道。能将所有的灵体力量集合在一起,逐渐壮大自己的门道。
于是就像滴水汇聚成川流,怀着怨恨的恶煞在店铺的阴影中成形了。不是“它”,而是“它们”。
而方才少年那一咬像是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恶煞显形。这害死了无数它同族的人类终于得到报应,从此它们不必再被欺负。
它来做它们的眼,它来做它们的牙。
安得怔怔看向那瞳仁中泛着癫狂色泽的狗头。
“愣着作甚。犬煞已显形,再等下去,这个店甚至整片街区都会被煞气吞噬。”荀晏道。要是整片区域都成了煞穴,其他无辜民众也要受牵连。
他说得不错。安得眼见着两人说话的时间里屋里那种光也照不破的黑暗又回来了,黑气在周围越聚越多,很快,房间中出现了一个暴风眼一样的气漩,衬得纸月光辉黯淡。
荀晏见他半晌不动,忽道:“你要是不忍心动手,便换我来!”
安得手攥了又松,心里想着,消灭这些犬灵,和杀死害人的子母蛊是完全不同的。
“不。”安得拒绝了他,一双眼睛死死看着面前不断试图从男人身体中挣脱出来的狗头。
像是脱去胎衣的婴儿,于人来看是血腥,可对它来说,不过是重生。
“你说煞要形成,非得是怨气深重才行。一只狗的恨意想必没有这威力。是所有的犬灵集合到一起才生出一只煞。若我们杀死犬煞,这些狗的灵魂是不是就都不存在了?”他问。
荀晏没说话。答案不言而喻。
“除了杀死它,还有别的法子吗?”
荀晏叹气:“若非在恨意的驱使下迷失,只余复仇一个念想,又怎能成煞。除非你能进入煞穴中唤醒它,否则,唯有杀之一途。”
煞穴?安得看向那团黑气,心中有了计较。
“我刚刚似乎看到了些场景,可能是这只犬煞的记忆。”安得犹豫道,虽他并无把握,但若不尝试一下,他无法安心。
“我想试着唤醒它的神智,若如此,是否可以阻止事态扩大。”这样的话,也就不必杀它了。
“若能唤醒,自然可以。”可是……荀晏神色沉凝。
“若无法成功,你也有被吞噬的风险,那时便是我也不一定能保下你。你想好了吗?”他郑重道。
安得只是以祈求的神情看他。
荀晏注视他半晌,终于点了头:“好。既然你有此心,我便帮你一回。”
他从背包中取出一段绕成结的红线往安得手腕上套,红线上挂着一个铜铃,一端系在安得手腕,另一端则被他套在了自己手上。
“煞穴是犬的怨恨结成,等同于玉京,是另一个世界。”荀晏一指黑气,“在那里你若迷失或死去,便会被吞噬,再也回不来。这根红线是我们之间的牵引,若情况危及到你性命,铃铛便会响,彼时无论如何,我都会杀死它。”
安得抬手看了下红线,点头,朝黑雾走去。
“以及,里面究竟是何状况,又要如何化解其怨恨,谁也不知道。你只能见机行事。”
荀晏的声音渐远,更深更浓的怨气包裹住了安得,他整个人很快消失,只有一根红线从雾中透出来。
荀晏从兜里掏出符,在身前摆下简易阵法,令怨气无法弥漫到自己身边。又起身将兄弟俩也拖进法阵里,然后招呼青啼,一人一鬼同在门边坐下。
“师父这次怎的这般好心。”青啼道。荀晏轻嗤一声:“还不是因你欠了他人情,只有能帮则帮了。”
他笑容收了些,没说在安得提出进入煞穴时,他心中隐隐的触动。
星火善意弥足珍贵,既然能护,便护着一些吧。
“左右还有时间,我们便先信他这回。总归有我兜底,不会害了无辜民众就是了。”他靠在门上,抬手看自己腕间红线,铜铃被他这个动作牵动着晃了晃,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但这一次,安得能否顺利完成他想做的事,拯救犬灵们呢。他闭目养神,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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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市中心一座摩天大楼楼顶,一个男人站在天台边缘,俯瞰脚下灯流。
华灯初上,四处霓虹绚烂艳丽,映在男人漆黑眼中,为其眉目添了几分柔和暖色。
他一身卡其色风衣,略长的棕发被风吹得凌乱地拂在面上,口中叼着根烟,却没点燃,只是咬着烟屁股,似乎只是个出来放风顺便抽根烟的散漫上班族。但忽地,他瞥向远方某处城市角落,眸中骤然泛出刀锋一样的锋锐色泽,仿佛利刃出鞘。
他目光所及处,正有一团常人肉眼难以捕捉的黑气缓慢升腾而起。男人轻啧一声,露出有些棘手的神色。
他从风衣口袋中掏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是个年轻清亮的男声:“处长?”
“屏南市场煞气爆发,找人过来加班。”电话那头应是,男子停了下,又道,“玉京那边也通知下,让他们疏散附近妖怪,不要惊动人类。”
简单下达完命令,他收起手机,从顶楼一跃而下,瞬间消失在城市迷离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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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得踏入雾气后,眼前场景很快开始变化。
像是有人揭开了身前幕布,他视线清晰之时,发现自己身在一条破旧小巷中,四周一切都高大异常。
高大?
他愣了下,低头看去,只看到脏兮兮的爪子。
他变成了一只狗。
情况完全超出意料,他试着出声,喉中只能发出呜呜吠叫,要走路,四肢着地的感受让他很不习惯,同手同脚走了几步便摇摇晃晃趴到地上。
安得傻眼了。他本以为自己是作为人来解决犬灵的怨念,想着他虽不通狗语,但至少能用行动表达亲善,以期能化解些许恨意。
可这一变给他变成了狗,或许还是条即将被抓去宰杀的狗,这叫他怎么操作!
正抓狂之际,远处出现类似易拉罐被踢动的“哐当”轻响,安得下意识要去看是谁,可身体却不听使唤窜到墙角的杂物堆中躲了起来。
对了。他现在只是作为过客寄宿在一条流浪狗身上,难以抵抗天性中对于声响的畏惧,会躲起来也是正常。
这是个废纸箱堆起来的角落,四周阴暗,之前应该下过雨,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安得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时,耳朵捕捉到一道细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唤靠近。
“小狗?狗狗?”这是个小女孩的声音,边走边轻轻翻动周围杂物,像是在找它。安得犹豫了下,慢慢从杂物堆下爬出去。
“你出来啦!”穿着校服的女孩很快朝着他走来,伸手挠他下巴,“我已经给你买好了窝和狗粮,今天放学,我就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安得“汪”了一声,女孩笑得很开心,以为他是答应了。
玩耍了一会儿,女孩要上学,依依不舍离开。安得回头要再钻进废纸堆里,却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已经趴了另一只狗。
那是只很老的狗,一身黑色皮毛。左眼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破过,瞎了。另一只眼球灰白混浊,估计也离瞎不远。
“你就要有家了,真好。”老狗说,“外面坏人太多了,你有了主人,就没人再欺负你了。”
安得:“但我不打算跟她走。”
他在犬煞的记忆中看到了它的一生。它也是被捡走又扔掉,既然如此,他何必还去呢,倒不如在附近多逛逛,找一找那只特殊的狗。
那只有了灵智的狗。他记得它也是纯黑色的,它的主人叫它“煤球”。
他头脑一热进到煞穴中,说要唤醒犬煞神智,但对于要如何做这事却没有太多头绪。不过先找到那只狗总没错,毕竟它是事情的起源。
至于找到它之后要怎么“唤回”它?安得想,它的怨恨源于自己与其他狗的死,如果自己能阻止这个悲剧,是否就能避免它的入魔?
“你会后悔的。”老狗侧躺下,眼睛定定望着从杂物堆顶上洒下的日光,“外面的人太坏了,你一只小狗,是活不长的。你需要找到主人,找到主人……”
老狗声音渐小,像是睡着了。这时安得才醒悟过来,这只狗快要死了,这个杂物堆是它为自己选择的,最后的栖居之所。
安得为它感到遗憾,但时间不等人。他来不及伤感,忙趁着老狗还有意识问它:“你认识煤球吗?它也是一只黑狗。”
一般这种老狗对附近街区的消息会非常灵通,安得只有赌一把他一进来就在这个地方是有深意的。煞穴既是狗的怨恨形成,总不会是死局吧?
他赌对了。老狗本已闭上的眼艰难撑开,想了想,告诉安得:“它半月前被带走了,就是西六巷三号那户人家。”
安得连忙道谢,马不停蹄朝那地方奔去。巷子上有铭牌,他能轻易辨别出自己所在,很快,一栋门边写着西六巷三号的房子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这里的空间被压缩过,现实中的两个地方一定不会这么近。安得只看了那房子一眼便得出这个结论——那是个两层高的一户建,并不豪华,但干净整洁,与他来时的破烂巷子完全不是一个样。门前院中还立了个小秋千。
门外停了辆轿车,似乎是男女主人的两人倚在车门边说话,安得忙钻进车底,正听见他们在商议将煤球送走的事。
“那狗脏死了,不知道身上有多少细菌。咱们还是趁小宝在学校,把它扔了吧。”这是女人的声音。
“行,那等会儿我开车去,把它扔远些。”男人道。
两人几句话敲定事宜,安得醒悟过来:他们扔掉煤球的日子就是今天。
他从车底窜出来,悄悄溜进院子。秋千边果然有一只正在玩球的黑狗。“煤球!”安得唤道。
见了安得这个不速之客,煤球却怔了下:“你是谁?是我的兄弟吗?”
这下轮到安得愣了。为什么这么说?
“你和我好像呀。”煤球将安得领到屋门边,玻璃门上映照出安得的样子。他竟也是一只浑身漆黑的狗,确实和煤球很像。
“是的,我是你兄弟。”安得几乎没有思考就选择了说谎博取小狗的信任。煤球果然眼睛一亮:“真的吗?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也一直在街上流浪吗?”
安得只能随口敷衍几句,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
“跟我走吧!”他说,“你继续待下去,会被他们扔掉的!”
煤球欣喜褪去,有些疑惑地看了安得一眼,尾巴晃了晃:“可我的主人对我很好。”
安得没法说自己已洞彻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唯恐时间不够,只能先将其哄骗走了再说:“那你出来,我们一起玩吧。”
小黑狗看了他一会儿,安得示范着从侧门的铁栏杆间钻出去,又回头看它。煤球眨眨眼,也跟着钻出来。
安得带着它在巷子里飞奔,没跑多久,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那只狗呢?”她说,“也好。自己跑了,不用我们再去扔了。”
可惜这话煤球没听到。他还是以为这只是一次外出放风玩耍,玩完过后,它会回到那个家,像过去做过许多次那样。
直到走出巷子,安得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和一只狗对答如流了。
他这是学会了……狗语?
第十七回 为解犬灵怨孤身入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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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香肉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