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半窗雪 > 第55章 作别

第55章 作别

在她身后,小伍背着阿芜,稳稳跟着她。阿芜趴在他背上,眼睛半阖着,呼吸微弱所幸还算平稳。小伍牙关咬得死紧,嘴里一直在念着阿芜的名字。

“沈春芜,你说你要护姐姐一世,如今天光渐明,你可不能在此时食言!”

“沈春芜,师父说你可是我们师兄妹三人中天赋最好的,最为努力。唯有你学会了医武双修,莫要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刻苦。”

“沈春芜,你说你我极像,自小父母没了,在外乡长大。你再坚持坚持,不要丢下姐姐和我,这世上可就又要多两个孤家寡人了。”

“沈春芜……”相识多年,这还是小伍头回喊阿芜的大名,絮絮叨叨念了一路。可背上之人早已晕了过去,自然无人回应他。

沈熹微默默听了一路,心中不由感慨万千。当年在囚车倾覆的雪夜里,她也是这样背着阿芜,一路念着她的名字同她说话,亦是没得回应。如今妹妹长大了,还是当年那个会用自己的命去护着在乎的人的小丫头。

排水渠尽头是一扇铁栅栏,外面连着城外的荒草坡。顾清晖和楚羿合力把栅栏掰开一个大口子,众人鱼贯而出。冷风扑面,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远处传来马蹄声,曹瑛的追兵正绕城搜索。沈熹微回头看了眼高耸入云的城墙,转身带着所有人,一头扎进荒野深处的晨雾里。

与此同时,宫墙之内,养心殿的门仍紧闭着。皇帝呕血后便陷入昏沉,太医们围在榻前,轮流切脉,却没人敢再开方。

五皇子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纠结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出宫门,对长随说道:“去大理寺告诉杜若风,折子不用递了,直接敲登闻鼓。”

出城后的第一个落脚点,是为城北三十里外一处叫琉家渡的小渡口。

渡口处只有一间塌得歪歪斜斜的茅棚,棚下系着一条渡船。顾清昀已在此等了三天,站在茅棚外的柳树下,远远瞧见晨雾里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沈熹微,背着油布包,谨慎细心地提醒着后面几人避开泥坑。

顾清昀赶忙快步迎上去,先瞧了眼阿芜的伤,而后转头将渡船从棚下拉出来。船不够大,坐不下所有人。她安排沈熹微、顾清晖、小伍、阿芜和赵秉忠先上船,楚羿和姜灼则跟她上马车走陆路绕行,两拨人约好在对岸会合。

渡船撑开时,河面上浮着雾气,水陆两栖都已看不清彼此。姜灼站在母亲身边,双刀已收回鞘中,目光越过河水,落在愈行愈远的船影上。

半个时辰后,顾清昀带着师徒二人从陆路绕行一圈赶到对岸的会合点。此地正是顾家商队往常运送货物途径京城时,中转交易的客栈。

沈熹微正蹲在阿芜身边,给她换药。身上带的金疮药早已用完,她用沿途采的止血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

阿芜一直没醒过来,但脉搏比刚出城时平稳了些。换好药后,小伍守在她另一边,手里攥着她那只用布条裹紧的铜铃,低着头久久不说话。

顾清昀走进庙里不到一盏茶功夫,便有守卫来报:“大小姐,谢家的人来了。”

沈熹微闻声站起来,跟着走到门前往外望去。怎地这般巧,一行人刚到这聚集,就有人赶来拜访。

门外停着辆翠幄安车,车帘半掀,露出里头一五十来岁的妇人面。那妇人穿着一身酱色绸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一客气又疏离的浅笑。她身后还跟着两名长随,腰间佩刀,眼神犀利地盯着门内。

妇人姓罗,是当朝内阁次辅的长媳,亦是姜灼定亲对象谢珩的继母。她从车上施施然下来,朝顾清昀微作颔首,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灼脸上。

“亲家母,”她对顾清昀如是亲昵唤道,语气却不冷不热,“珩儿他爹让我来接灼姐儿回将军府。婚期定在十月,眼下不足半年,嫁妆单子得提前议。谢家是体面人家,定是不可委屈了灼姐儿。京里最近不太平,再者两家姻亲可是宫里定的,灼姐儿在府里住着定比在外头安全。好事将近,灼姐儿再同你们继续在外奔波,怎么也不体面。”

顾清昀没立刻答话,余光瞥向姜灼。姜灼站在门口台阶上,她没理会谢家人什么脸色,坦诚直言:“我不走。”

谢家妇人仍维持着面上笑容,眼底却多了些冷意:“灼姐儿,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遑论此为陛下钦赐良缘。姜家既已应了这门亲事,谢家三书六礼也已过了大半。你如今说走就走,谢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见姜灼不为所动,她转向顾清昀,笑意不改:“亲家母,你可得劝劝孩子。女孩儿家,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顾清昀看着女儿眼中她再熟悉不过的倔强,心知姜灼并不想回京。她亦知晓谢家为何会此时派人来。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姜灼接回去,明面上说是护着未过门的媳妇,实则想拿姜灼当人质。

若太子遗孤翻案成功,谢家可说“我们护着忠良之后”;若是曹瑛赢了,谢家亦可说“我们替曹公看住了叛党之女”。两头下注,谁也不得罪,当真是老狐狸做派。

“灼儿,”顾清昀几息间想好应对法子,“你回去。”

姜灼猛地转头看她,顾清昀淡定对上女儿不可置信的目光。她下台阶走到姜灼面前,伸手替她将鬓边碎发别至耳后,快语嘱咐:“你回京城能盯着宫里和曹瑛,还能帮忙传些消息出来。爹娘一直在外头等你护你,莫怕。”

姜灼不舍分离,亦不愿独自待在冰冷的京城,却也知晓此时她回京才能更好地帮着家里人。用力咬住下唇,忍下泪意,她忽从腰间抽出双刀中的一把,递给沈熹微。刀身窄薄,刃口泛着冷光,是楚羿当年从宫里带出来的旧物,后来传给了她。

她把刀递给沈熹微时,泪落而下:“舅母,替我收着。我不在时,你们用着护身。”随后她走到阿芜身边,蹲下身来,握住阿芜冰凉的手。阿芜虽未睁眼,但手指动弹了一下算是回应。

而后她站起身走出门,径直上了谢家的马车。车帘落下,马车辘辘远去。顾清昀始终站在门口,遥遥望着车轮碾起的尘土,半掩住车影。直到马车变成官道尽头的一个小点,她才转过身来,脸上表情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眼边落下两道泪痕。

哪有母亲能轻易接受孩子当着自己的面独自涉险,只不过强撑罢了,怕小阿灼瞧见她落泪心软留下。

歇了一个时辰,就在众人都以为该重新上船赶路时,阿芜睁开了眼。

发现一行人又少了个姜灼,焦急问道:“小灼姐呢?”

众人不知如何开口是好,虽未言语,阿芜却已从沉默里读懂了答案。向小伍问清了她昏迷期间发生的事,她闭上眼,独自思量。再睁开时,目光清明得不像刚从重伤昏迷中醒来。

她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小伍按住她,阿芜把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拿开,费力坐直。她累得直喘气,犹豫却决绝地对沈熹微说出自己的决定:“阿姐,我不走了。”

沈熹微蹲在她面前,握住她止不住冒汗的手,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但她还是问出口:“想做什么?”

“谢家把小灼姐接回京城,无非是拿她当人质。她一个人在将军府,没有得力帮手和耳目,什么都做不了。我可以化名逐月,故作被顾家商队抛弃的旧仆。无处可去,听闻小姐回在将军府,找上门来求收留。小灼姐念旧情收我当贴身侍女,合情合理。我留在她身边,助她盯住曹瑛和宫里。若有什么动静,朝中若有什么变化,我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且他们盯着的是将军府独女的动作,无人会留意一女仆在做甚,届时寻着机会悄悄同你们通消息。”

沈熹微摇头,不太同意她的想法:“你这受了重伤,需得休养,方才那一钩只差半寸就刺穿你的肋膜。你不能回京城,谢家是曹瑛的人,我们另外想法子安排人到阿灼身边助她。”

阿芜反握住沈熹微的手指,直勾勾地看着沈熹微的双眼,努力以理说服,争取她的同意:“阿姐,皇后娘娘虽把两家兵权交给了小伍。但要彻底扳倒曹瑛,最后还是得靠证据和人心。咱们手里的证据已然够多了,缺的只是时机。且旁人心思如何尚不可知,我是自家人,此计必须万无一失。”

“再说,当年流放逃命,你护了我一路。再后来遇到师父,让我学本事。护我十几年,也该轮到我护一回了。”

“好。”见她仍坚持着,且也大了有自个儿的主意,沈熹微也不好再作阻拦,“那你进去后,谁替你传消息?”

“谢府里有个粗使丫鬟,叫杏儿,是龚老早年安插进去的。龚老虽已不在,但杏儿还在府内。”阿芜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块小木片,递给沈熹微,“这是龚老给我的,杏儿认这个。”

沈熹微接过木片,其上刻着一朵梅花,确实是龚老的手艺。把木片握在掌心里,沈熹微俯身将额头贴在阿芜的额头上。姐妹俩的鼻尖碰在一起,一如她们小时候挤在同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时那样。

沈熹微闭着眼,一滴泪落,正掉在阿芜脸上:“活着回来。”

阿芜自然感受到了滴在脸上的水迹,心中亦是不舍:“那当然,我还得回来找阿姐护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