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曹瑛预想的快得多。
次日清晨,京城各处茶楼酒肆、城门告示板下,甚至东厂衙门外墙的石缝里,皆被人塞了内容一致的绢帛抄件。寥寥数行字,将皇后自刎于养心殿、皇帝当场呕血昏迷的消息,连同太子遗孤尚在人间的传闻,一并摊在了满城百姓眼前。
曹瑛站在东厂后堂,手里攥着从外墙石缝里拔出来的那份抄件,对徐碌吩咐道:“格杀勿论!”
东厂番子、禁军暗卫,以及曹瑛手中一切能动用的力量,在那一日全数出动。城门加了双倍岗哨,城内各条要道设卡盘查,连巷子里的乞丐都被一个个翻起来查验。
曹瑛的追杀令不再遮掩,直接贴在了城门口:太子遗孤崔氏之子及其所有同党,不论死活,全部拿下。赏金从五百两升到一千两,又涨到三千两。
对此,全城哗然。
此时在棉花胡同那间柴房里,沈熹微正将油布包里的残页最后核对一遍。马蹄声忽从四面八方向一行人所在位置收拢,如四道无形的墙,正一寸一寸往里压缩聚合。
顾清晖拔刀站在门后,屏息凝神观察周遭情况。小伍赶忙把温霁华给的温氏家令铜印和白家手札贴身收好,那枚玉佩早已揣进怀里,便不再多看一眼。
阿芜把短剑别在腰间,铜铃用布条裹紧,趁着时间尚余,蹲在地上系紧靴带。姜灼腰间双刀同出,脸上没什么表情,警惕地望着两边墙头。楚羿站在院中神色自若,酒葫芦挂在腰间,手里攥着根通体乌黑的短棍。
“龚老和赵秉忠还在城北。”沈熹微将油布包系紧,塞进怀里。
“我去接。”楚羿转身便走。
“师父,”阿芜站起来,“我跟你去。”
两人从后巷翻出去,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其余几人则从柴房侧门离开,沿一条低窄的水沟往城北方向摸去。沟里积水不深,两岸长着密密麻麻的枯苇,人躲在里面从外头看不出来。
走了不到半里路,身后便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有人发现了柴房侧门,正朝这个方向扑过来。顾清晖停下脚步,回头对沈熹微说道:“你带他们走,我挡一挡。”
沈熹微摇头,下意识抬手拉住他一起往前:“一起走。”
顾清晖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牵下来:“你身上带着证据,小伍也有兵符在身,你们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我挡一阵,不会同他们纠缠太久,很快就追上来。”
他难得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转身义无反顾提刀朝追兵的方向大步走去。沈熹微看着他消失在枯苇后面,转头带着小伍和姜灼继续往北赶。身后很快传来兵器碰撞的声响,沈熹微不由心颤身抖,却不敢停步回头,埋首快步赶路。
城北暗点在柳巷尽头一间废弃的染坊,院子里堆着几十口染缸,缸里皆积着半缸雨水,水面漂着绿苔。龚老和赵秉忠被安置在染坊后院的地窖里。
三人赶到时,龚老站在染坊门口,手里攥着跟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板条,赵秉忠缩在他身后,颤巍巍张望着外边。见二人面色慌张,便知情况有异。进院一瞧,楚羿右肩被划了道口子,血已然浸透外衣。阿芜正蹲在地上给他包扎,手上缠布条的动作有条不紊。
“他们追上来了,不止一队人马。”楚羿告知方才情形,“东厂此番倾巢而出,城里城外都布了卡。我们得抓紧时间出城,同外头会合,不然只凭我们这几人实在势单力薄。”
一行人毫不耽搁,立即从染坊后门出去,沿一条干涸的暗沟往北城墙方向摸去。暗沟又窄又深,众人只能弯腰曲膝在里头缓缓挪动,头顶盖着石板,每隔几步才有一个透光的缝。
沟底积着烂泥和碎瓦,走起来容易一步一滑。沈熹微扶着赵秉忠走在中间,阿芜断后。小伍走在最前面,谨慎开路。姜灼跟在他身后,双刀出鞘在侧。
几人刚走到暗沟中段,身后便传来石板被掀开的声响和脚步声。与此同时,前方也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响声。显而易见,曹瑛的人把这条路封死了。
“杀出去。”小伍转过头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芜脸上。阿芜默默把短剑从腰间抽出来,左手食指在剑身上一弹,剑鸣清越。
暗沟出口处,曹瑛的暗卫已然列好了队阵。为首之人手持双钩,正是那个同沈熹微在文瀚院藏书楼和棉花胡同都交过手的灰衣人。他身后站着十七八个黑衣人,皆已刀出鞘弩上弦。灰衣人见几人露面,阴柔一笑:“沈姑娘,又见面了。曹公公说了,今日一个不留。”
楚羿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他虽右肩负伤,但手中短棍仍攥得稳当,蓄势待发。一言不发将酒葫芦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脚边,而后抬起短棍,横在身前。灰衣人认出他来,脸色蓦然一变:“楚羿?你竟还活着!”
楚羿没答话,左脚前移半寸。细微变化却让灰衣人瞳孔骤然一缩,那是太医院上代老院首失传已久的“九针步”起式。灰衣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可眼下退无可退,只能咬牙挥钩扑了上来。
楚羿迎了上去。短棍和双钩碰在一起,火星四溅。阿芜从侧面切入,短剑贴着手臂刺出,角度刁钻,逼得两名想偷袭楚羿的黑衣人不得不回刀格挡。小伍和姜灼分从两侧包抄,刀光交错,将剩余的黑衣人分割开来。
暗沟口外的空间虽说不算狭窄,人多反而施展不开。阿芜的银针在混战中无声无息地没入一个又一个暗卫的手腕和肘弯,那些人手中的刀还没举起来就被迫掉在了地上。
可灰衣人带来的暗卫着实太多。打倒了七八个,暗沟外又涌进来十几个。龚老护着赵秉忠往后撤,退到墙根下。他手里那根木板条刚挡开了两把迎面砍过来的刀,第三把刀猝不及防从侧面劈来,他躲闪不及,刀锋砍在他右肩上,血喷涌而出。
赵秉忠扑上去想拉他,却被另一个暗卫一脚踹翻在地,本就虚弱的身子,受这一脚,疼得动弹不得。温老拼着最后一口气扑向油布包,用身体压住,然后对沈熹微吼了一声:“走——!”
那几个暗卫的刀同时落下,龚老没再出声,坦然接受。沈熹微刚甩开黑衣人的攻击,偏头正见龚老趴在油布包上,以己之躯牢牢护住。
她扑过去把油布包从龚老身下抽出来,想扶着龚老胳膊起身一同逃命,却发现其早已没了呼吸。赵秉忠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
就在这时,灰衣人从楚羿的缠斗中脱身出来,双钩直取小伍的后心。楚羿察觉他的企图,将手中短棍甩出,却已来不及阻止。小伍正背对着二人所在位置同另外两名暗卫缠斗,浑然不知身后危险。
阿芜本就一直关注着这边情况,见灰衣人偷袭,快步从侧面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小伍背后。双钩破风而至,一钩被她挥剑挡开,另一钩深深刺入她的左肋。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后一冲,撞在小伍背上。
小伍猛地回头,瞧见阿芜肋下的血窟和灰衣人抽回去的钩刃,瞳孔骤缩。他一把扶住她滑落的身体,另一只手里的刀反手掷出,刀锋没入灰衣人的咽喉。灰衣人睁着眼倒下去,至死都没想明白,那一刀是从哪个方向飞来的。
“阿芜——”小伍抱着她跪在地上,手按在她肋下的伤口上,血止不住地从他指缝里往外涌。
沈熹微刚同赵秉忠一道安置好龚老的遗体,扭头见阿芜倒下,又马不停蹄冲过来,蹲下身察看伤口。钩刃上有倒刺,撕开了一道创口,万幸并未伤及心脉。她用力撕下自己的一圈衣袖,迅速缠住伤口止血:“背上她,走!”
小伍小心翼翼避开阿芜的伤处,将其背到背上。她比看起来轻得多,趴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渗进他的衣领,贴着他的后颈。他咬着牙,把她往上托稳些,跟着沈熹微往外头冲。
楚羿在前面开路,短棍横扫,将挡路的暗卫一一击退。顾清晖不知何时从后面赶了上来,手里的刀上遍是血迹,左臂亦多了道口子。
姜灼主动在后边断后,双刀使得又快又狠,十六岁的小姑娘此刻宛若一头被逼至角落的小豹子,每一刀都带着不计后果的凶悍。赵秉忠抱着油布包跌跌撞撞地跟着,沈熹微托着他的胳膊给他借些力,不让他掉队。
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早已锈穿。楚羿一脚踹开,外面就是北城墙的排水渠,过了这道便可到城外。渠水冰冷,没到膝盖,一行人蹚着水在城墙根下移动。
沈熹微扶着墙,回头看了眼身后。暗沟里仍有喊杀声,但追兵被姜灼灭了一阵,后头的暂时没追出来。
目光扫过所有人,原本一起行动的众人唯独少了龚老,她心头不免一梗,但眼下已没有时间悲伤。她将油布包从赵秉忠手里接过来,系在自己身上,率先涉水往前。水底下尽是碎石,每一步都无异于踩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