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午后,众人分作两路。
一行人继续北上,去与严铮所率的轻骑会合。阿芜独自南下,坐船走水路回京。
她穿着一身丫鬟样式的旧布衫,头发用一布条挽起,身边旧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盒自制的金疮药和那块刻着梅花的木片。她在船头坐定,回头望了眼岸上。
沈熹微站在柳树下,遥遥望着她。姐妹俩隔着河对望一息,阿芜转过头去,对船夫喊了声。渔船撑开,船尾在河面上划出一道水痕。
雪消融后,北上的路比南下时好走得多。几人扮作商队押货的人手,沿官道一路向北,日夜兼程。
赵秉忠身弱,经不起快马颠簸,楚羿给他配了一味安神固本的药,让他坐在驮货的骡车上,每日只走半日,如此倒也还撑得住。顾清晖左臂的伤在换药后慢慢收了口,虽还不能用力,但握缰驾马无甚问题。
小伍一直背着阿芜留下的那只旧包袱,包袱里装着龚老留下的那片竹简、以及那只被裹了布条的铜铃。他每走一段路就要摸一摸包袱,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以此也算留有个念想。
楚羿在队伍最后,坚持同守卫一齐步行。姿态随性,酒葫芦挂在腰间,短棍别在背后,白发被风吹得乱飞,步子眼瞧着比年轻人还稳当。
第五日黄昏,商队在枣林坡遇上了严铮派来的斥候。此人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小旗,曾是他那一批左军哨里的老幺,一眼就认出了在商队最前面并肩骑马的沈熹微和顾清晖。
他翻身下马,行了个军礼,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周姑娘!顾小爷!严都尉在前头二十里处扎营,派了四队人分头接应,总算是接到你们了。”他注意到骡车押货队伍里缩着的赵秉忠,没多问旁的,拨转马头,在前面引路。
再走两日,便到了严铮的驻地。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背靠一座矮丘,前临一片开阔官道,离京城不到百里。
远远望去,旌旗在暮色里随风猎猎翻卷,营帐整齐排开,马匹皆拴在坡后的树林里,隐约能听见号令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
营门处拒马横列,鹿角交错,弓弩手在望楼上轮番值守,灯火已然点明。严铮将整座营地布得滴水不漏,进可攻退可守,离京城近得足以让对方看见火光,又远得让对方拿不准虚实。
严铮这几日一得空就在营门外等着。他还是那副黑脸模样,盔甲外边罩着件深灰披风,腰间佩刀,靴上因着这几日下雨又清洗不及时而沾满了泥。
瞧见沈熹微一行从官道上拐过来,他赶忙大步迎上来,先朝顾清晖拱手,又朝沈熹微点头。其后他见完整支队伍,发现少了一人:“阿芜呢?”
“同阿灼留在京城了。”沈熹微言简意赅说明情况。
严铮来不及多想,侧身让出营门,引众人入内。营中情形比外面看起来更为齐整。士兵们各司其职,无人探头探脑,更没人凑过来围观。严铮此次带出来的人都是跟着他打过多战的老兵,其中多数都曾在左军哨待过,纪律比一般边军严得多。
他安排沈熹微和顾清晖住中军帐后的独立小帐,为着方便议事。赵秉忠和楚羿安置在军医帐旁,各有一顶小帐。小伍则主动去和相熟的左军哨兵士们挤在一起。
沈熹微注意到,营中虽说瞧着忙碌,但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声音,连马蹄都特意裹上了布。整个营地活似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猛兽,安静地伏在夜色中。
次日夜里,待众人休整好赶路的疲惫,严铮便在中军帐中召集了几人议事。帐中只点了盏油灯,火光只能堪堪照亮舆图桌上一小片区域。
严铮指着舆图上的京城布局,一一交代当前已知的情况:城北两门皆已封锁,禁军换防间隙时间约一炷香。城东的粮道尚且还通着,每日有运粮车进出,可利用那条道传消息出入城。城南的各家商路皆被曹瑛的人把守,但商队数目太多,难以同时盘查,故而混进去并非难事。城西通往各地的官家驿站仍在运转,驿马每日往返一批,是眼下消息传递最快的通道。
“我们的人散在各处,皆可助此役。”严铮用手指在舆图上京城四角各点了一下,“城东粮道口有郑石带着十几个左军哨的老兵,混在运粮队里。城南商路上有安排几个身手矫健的兵士,扮作顾家商号的伙计。城西驿站目前还在派人接触。城北排水渠出口,就是你们出来的那条,我安排了一队人盯着,若有追兵往那个方向去,就地截杀。”
沈熹微来回打量着舆图上那四个被圈出来的点,明白了严铮的用意。他是在围城,几十里外的三千轻骑,加之城内四通八达的暗线,把京城围成了一张网。网眼疏到城内的消息能出来,粮食亦能进去,但又密到曹瑛的调兵令和追杀令出不去,或者说出得不够快。
安静地压迫着对方,不打,不谈,只驻扎,摆出一副旁观的姿态。让城墙上的人每天都能看见远处那片军旗和灶烟,却也让曹瑛每一次调动兵力都得先算一算,几十里外那些骑兵何时会动。
“我们不攻城。”严铮像是看穿了沈熹微的心思,沉声道,“将军的令是从北边大营一路南下,沿途不得惊动府县,亦不可攻占城池,只扎营施威。曹瑛若出兵来剿,我们迎战。他若不出兵,我们就这么待着。待得越久,城里的人心越慌。曹瑛的粮草、军饷、兵源,全要从外面调。我们虽不拦他的粮,但他每调一次,皆知我们就在一旁看着。时间长了,便会自乱阵脚。”
顾清晖听完,点头认可:“曹瑛现在最怕的应当就是等。他手里的力量,一半在京城,一半在外边。只要我们把他的注意力钉在京畿,他就不敢一下把外面的兵全部调进来。调进来,外边就空了。不调,京城里边就困死了。实乃阳谋,作何选择难以取舍。”
“阳谋。”严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张黑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只不过很快又敛了回去。他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和一张详细的京城布防图。
布防图标注了禁军各营的位置、换防时辰、领兵将领姓名,甚至连曹瑛私宅的暗哨分布都标了出来。他把图推到沈熹微面前:“这是阿芜托人送出来的。她在将军府里安住了,姜灼也稳住了情绪。谢家那个老狐狸,暂时还没发现什么。但她让我们别急,带了个口信说‘先等城里自己烧起来。’”
沈熹微低头扫视一圈那张布防图,图上有一处被阿芜用笔重重圈了出来,是养心殿的位置。圈位置旁边注着:“皇帝脉息三日一断,醒时狂躁,昏时呓语,已不能理事。曹瑛每日入宫三次,密谈者只徐碌一人。”
沈熹微抬起头,目光越过帐帘,望向南边:“那便听她的暂且等着,等城里烧起来自燃。”
决定做下,一时没了需要讨论到内容,帐中安静片刻。随着油灯的火苗晃动,把几人投在帐布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严铮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眼外面的营地。坡下官道上,巡逻的骑兵正无声地往来交替,马蹄裹了布,蹄声比以往在北地轻浅得多。远处京城方向,灯火明灭不定。
小伍走至他身旁,将温家铜印和白家手札一并递给他。严铮接过去,翻转瞧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把铜印和手札锁进了中军帐的铁柜里,锁完后把钥匙递给小伍。
小伍推开他伸到面前的手:“你拿着。我信你。”严铮一时无言,点了点头,把钥匙揣进了怀里。
四月初九这日,京城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水早从凌晨开始下,到午时仍未有片刻停歇,将整座京城浸在一片水雾里。街巷里积水没过脚踝,马车过时溅起半人高的水花。饶是如此,亦未能阻止人群忙碌。
从午门外到朱雀大街,再到各衙门前,来往的官员足足比平日多了三倍有余。更有甚者连官服都未来得及穿戴整齐,就急匆匆地往宫里赶。
养心殿已有三日之久没传出任何消息,连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都换成了生面孔。
午时,五皇子亦动身加入这场喧闹。他穿着皇子朝服,既未乘车,亦未撑伞,只身一人从府邸步行穿过朱雀大街,走到午门外。
雨水打湿了他的冠冕和朝服,水珠从金线绣的蟒纹上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整个人瞧着狼狈不堪。他未曾停步整理,径直走至养心殿门前,对守门的禁军冷声开口:“本王要见父皇。”
禁军首领是为曹瑛的人,挡在门前,只言圣躬违和,不见任何人。五皇子没有同他争执,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向他展开。那是嘉昌帝登基时的即位诏书,上面印有先帝玉玺和内阁九卿的签章。
五皇子将诏书托在掌中,纵使雨势浩大,但其声音仍清晰可辨:“先帝诏书中明文载明,太子监国,皇子辅政。本王是为五皇子,父皇病重,本王有权入宫侍疾。谁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