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裕如性格温和,待人周到,是我遇到的最优秀、最真诚的男生。
他不仅对我事事上心,时不时准备浪漫和惊喜,而且把小八照顾得健康,整日把它打扮得像个小公主。
我摸着小八柔软的毛发不禁幻想,若是有一天他当上了爸爸,一定会比这般更加疼爱自己的孩子。
想到这里,我便生出一阵落寞,我的爱太过贫瘠,光是爱上他就耗光一切,没有多余的爱去爱上旁的人,更别提我对婚姻和家庭有一股深深的失望。
我从未告诉过他,关于我的家庭以及我的成长,因为不想做那软弱、娇嫩的玫瑰等待被人呵护,也并非等待弗洛里安拯救的白雪公主。
我骄傲地认为,我就是独一无二的我,只能忠诚于我自己。
元旦那天,他约我去七里桥一同跨年。
我们并肩站在亭台上,兴奋地指着天空中绚烂的烟花,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年愿望,目光炽热地对视着,脸上的笑容层出不穷地绽放着。
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问我:“你觉得这个烟花好看吗?”
人声鼎沸里,我偏着头,凑近去听,独属于他的气息萦绕在我身边,那股木头香沁人心脾,安抚着一颗躁动的心。
周遭一片喧闹,我猛地直点头,咧嘴大笑。
“嘭”地一声,人群中齐齐发出一阵尖叫。
我连忙扭头一看,漆黑的夜空中闪烁着我的英文名,各色各样的玫瑰花把大地照射得如同白昼,落下一阵欢声笑语。
他悄悄牵着我的手,附在我耳边说:“何颖馨,我爱你,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我的心怦怦地剧烈跳动,干涸的心房涌动着娟娟细流,看见他眼底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小火星,那些小火星啪啪地炸开了花,从他眼睛里陆陆续续地冒出来。
“我也是。”我看着他灼热的目光,第一次违背了我对自己的誓言。
后来,我在博尔赫斯的诗集中看到这样一句话: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兴民街的偶遇,琴音里诉说爱恋一二;七里桥的告白,烟花里藏着深情几许。以至于每每想起那段平凡的岁月,我的回忆都会不由得泛起光来,心里不禁生出一阵昂扬的暖意。
午后的阳光,连时光都显得惬意,不深不浅的心动就像是wifi满格的信号。
我坐在书桌前,认真地看着他给我写的情书,信纸是我喜欢的牛皮纸,上面残留着一点墨香。
俗话说,字如其人。他的字却不像他本人那般温和,反而势如破竹,一笔一画皆是凛冽之意,展露着初生牛犊的锋芒。
他还捡了一张秋日的枫叶,托人过塑后压在相框里和信封一同送给我。枫叶上亦是用墨汁写着一句诗: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我抿嘴一笑,推开窗子,眺望窗外的春日祥和,院子里一片浅草中绣着几朵小花,远处那株枝干繁多的枫树正冒着点点新芽。
一个飘洋过海的视频电话打过来,画面里浮动着小八那个可爱的小脑袋,小爪子不停地触摸屏幕。
“猜猜我是谁?”他故作低沉地说。
我笑着抱怨:“好幼稚。”
他抱起小八,举着它的爪子招呼着:“还有两小时出发,明天就回兰城。”
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穿着一件圆领T恤,眼睛如星星般明亮,笑容如湖水般清澈,新做的发型显得他轮廓分明、格外帅气。
“注意安全。”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在出发的前一刻匆忙挂断,声色温柔地说:“等我回来。”
那个新年同往年别无二致,反而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更加失落。
我回了一趟乡下,那里一片荒芜,杂草丛生,房屋因年久失修、四处漏风,连进山上坟的路也模糊难辨,问了村里人仍费了老大劲才找到地方。
在爷爷的墓前,我点了一对蜡烛,烧了一堆纸钱,跪在地上郑重地磕了几个头,把那根头绳裹上黄纸一同埋进土里。
然后回到兰城,象征性地去了一趟父母的新家,和他们各自的家庭坐在一张饭桌上,佯装乐融融的模样吃了两顿年夜饭。
也许是到了分别的时刻,那一年的压岁钱格外多,连带着两份嫁妆钱一起给了我,客气地说了几句新年祝福。
反观沈裕如跟着父母去美国探亲,每天都分享着异国他乡的趣事,日复一日地盼着再度重逢之日,与我沉重的心情形成截然对比。
出国前,他准备了一盒的信,每一封都标上了日期,叮嘱我按顺序打开,不能提前偷看,更不能一次性看完。
我始终记得第一封信,开头如是写着:浪漫会一直有,我也会一直爱你。
爱情对我来说就像奢侈品,我不敢轻易地诉说我爱他,只是朦胧地描述他给我的感觉,那种感觉言简意赅地来说,就是待在他身边就能感到心安。
但是,我仍要直晃晃地说,尽管我们是对方最理想的伴侣,但我们无法长相厮守,因为他需要的是灵魂契合的同行者,而我爱的是他身上自由的气息。
去见沈裕如的路上,发生了一件十分巧合的事情。
我后仰枕在公交靠背上,趁着阳光射进眼里时,条件反射式地闭上眼。
这时,腿上的手机顺着裤腿滑落在地。
我挣扎着起身,弯腰捡起脚边的手机,邱铭涵的电话冷不丁地冒出来。
他语气平静地对我说:“馨馨,好久不见,现在有时间见一面吗?”
我说了声“好”,从公交车上下车,揽了一辆顺风的士往他给的地点驶去。
见面后,我们并未热情拥抱,只是两两对坐着,各自点了一杯饮品,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我,我借着余光不经意地看向他好奇的目光。
良久,他问我,过得好不好,同家里关系如何。
我打趣道:“老样子,没什么变化,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不会经济拮据了。”
认真地论起来,他算是我曾经的债主,当初父母离婚谁都不愿意供我读完大学,是他义不容辞地借给我一大笔钱,帮助我挺过那个难关。
他笑了笑,翘着二郎腿,直勾勾地看着我:“现在,国内经济不景气,有没有想过出国。”
我听后一愣,反问他:“出国读书?”
他颔首道:“你的专业在国外发展比在国内更合适,只要你愿意,其余的事情我都能帮你解决。”
我思虑片刻,缓缓问:“为什么?”
他眼底铺满悲伤,声音却平静又自然,就像是诉说一件随意的事情:“馨馨,我感觉我快要错过你了,我不希望你继续留在国内,我希望你来到我身边。”
我握紧拳头,心里慌张得不像话,质问他:“邱铭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他意味深长地说:“飞蛾扑火,到底赞誉飞蛾的勇敢,还是羡慕火的魅力;或许,是火迷乱了飞蛾,让它看不清前进的道,而非飞蛾本意。”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当即转身离开了。
从前的我,跟在他身后一路追随,见过太多次他的背影;如今的我,也头一遭做了先退场的人,让他感同身受地看着我的离去。
我一直都想出国,想去外面看一看,或许是因为邱铭涵对我的影响太深,或许是从沈裕如的眼里见到了更大的世界,但因为资金短等各种顾虑,出国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我看着卡里一百多万的存款,想起邱铭涵那句话,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又努力找回心如止水的感觉,打消了那个念头。
见到沈裕如时,我扬起嘴角,投入他的怀抱里,贪恋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带给你的礼物。”
我惴惴不安地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一枚璀璨夺目的戒指。
他取出戒指,在我慌乱不已的情绪下握住我的手,一脸郑重地说:“何颖馨,你别紧张,这不是求婚,只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我忐忑地看着他,将那枚钻石戒指戴上我的无名指,尺寸不偏不倚,像是早有预谋似的。
回到家后,我挑着夜灯,仔仔细细地观察那枚戒指,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枚戒指,比想象中精致许多,也比想象中沉重许多。
戒指内部刻着我的名字缩写,要对着光才能清晰地看见。
那天晚上,我的心情格外复杂,如同初见那日一般,难得有些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考着理想和幸福的关系。
后半夜时,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觉得爱意在今夜沉沦,不论明日东升。
三月天的春日里,牵着恋人的手在古城河边漫步是一件浪漫的小事。
兰城是个三线小城,江水入城,将城市分割成两半,一半残留着历史遗址,处处古香古色,另一半则发展迅速,是个名副其实的现代都市。
我们趁着大好春光,选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一同徜徉在江水边上,准备坐船去河岸那边的古城游玩。
他握紧我的手,欣欣然地说:“以前,我喜欢有风的地方,也喜欢有光的地方,但是现在,我感觉有你的地方,才会让我觉得格外欢喜。”
有风来,吹落一地的不安、惋惜与悲伤,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他说的话。
“最近得闲,我新谱了一首曲子,你要不要听一下?”他眼底泛起涟漪,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打算当作你的生日礼物送给你。”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耳机,在他充满期待的目光下听完那首3分21秒的曲子。
那是个温柔小调,余味悠长,宛如一捧月光倾泻而下,淡淡地洒落在清冷的湖面上。
我问他:“这首曲子有名字吗?”
“还没想好,不过,我已经有思路了。”他语气轻快地回答。
“那你想好了一定要告诉我。”我神情淡然,微笑着说。
摆渡船从河岸那端出发,缓缓驶入我们的视野,最后停靠在岸边。
他付款了两块钱,拉着我走上船板,径直走向二楼。
二楼视野开阔,微风徐徐,江风掠过跌宕起伏的波浪,带着一股青草香飘到我们面前。
我挽起他的胳膊,靠在他身上,遗憾地说:“可惜,没能同你一起看过海。”
“普通的大海没意思,夏威夷和马尔代夫去过几次,我感觉也就一般般,我一直都想去一趟那不勒斯,等我有时间,我们一起去。”他神采奕奕地说。
我好奇地问:“为什么想去那不勒斯?”
他详细地解释:“我小时候看过一本旅游杂记,书名叫《下一站·那不勒斯》,那时候我都不知道那不勒斯在哪,但是就是特别、特别想去这个地方,可能就是一种执念吧。”
我安慰道:“总有机会去一次的。”
但是,我万万想不到,那不勒斯也即将成为我一生的执念。
游玩结束,当天傍晚,我们于兴民街散步。
他驻足不前,绘声绘色地描述初见那日。
我踌躇着,等他说完,下定决心对他说:“沈裕如,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他不敢置信地问。
我垂着头说:“因为我想出国读书。”
他声色急切:“没关系啊,我可以等你,也可以去看你。”
“但是我不想。”
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因为。”我叹息一声,鼓起勇气对他说,“我不想再回兰城了。”
这一次,他终于听懂了我的弦外之意。
我们两两沉默着,等绿灯亮起,等人群走散,等对方先开口。
“对不起。”我又低下头,紧紧地扣着手,“我觉得分手是——”
他高声打断我:“何颖馨。”
他叫过我的名字很多次,从未有一次像眼下这般决绝。
“你很好,真的很好,但是我们不合适,我根本就配不上你,你就应该和一个很好的女孩结婚,然后有一段幸福的婚姻。”
我颤抖着声音,红了眼眶,仍由眼泪悄无声息地划过脸庞,脑子里一片混乱,把事先准备好的戒指盒子递给他。
半晌,他舔了舔嘴唇,轻声说:“没关系,我理解你,遇到困难记得给我打电话。”
那一天之后,我们彻底失去联系,对于这段关系,他选择时间,我选择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