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睡到下午醒的日子,我挣扎着翻身躲过刺眼的阳光,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一看,除了一堆软件推文,一条重要的消息也没有。
这无趣的生活让人着实发慌,哪怕外头一片阳光灿烂,也难以轻松地驱散心头的阴郁。
围着家里转了几圈,我掏出手机打了个滴滴,决定去城市书房看书。这是眼下唯一有点兴致,并且能耗光这整片整片的空闲时间的选择。
城市书房在兴民街的尽头,在这般晴朗的天气下,显得格外亮堂。我粗略地扫了一眼书架,随意拿出几本翻了几页,兴致缺缺地走出了书房。
当我百无聊赖地走在兴民街上时,注意力被一阵琴声吸引过去。
我的目光顺着声音寻过去,落在沈裕如被阳光抚摸过的脸庞上。那光偏爱他似的,借着玻璃窗过滤一层猛烈,以无比柔和的力道在他周身画上一轮光晕。
他穿着白衬黑裤,全神贯注地奔在那台雅马哈的钢琴上,两双修长素白的手如湖面惊起的鸟雀,演绎着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秋日私语》。
我当下有些惊讶,寻思着这堪比中彩票般的运气,竟能再次相遇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而这萍水相逢之人比初见那日更加体面,更加吸引人。
说是没有任何兴趣,这种**有些夸张,因为一个很重要的朋友的缘故,我爱屋及乌地对钢琴有些兴趣,本科期间也选修过钢琴艺术鉴赏,偶尔也会欣赏一两场音乐会。
起初,只觉得沈裕如外秀内空,给他贴上个“富贵闲人”的标签;眼下,亲眼目睹他那娴熟的演绎过程,不禁有些刮目相看。
没等一会,附近中学的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欢天喜地的节奏恰好盖过了那阵悠长低沉的琴音。
他停顿几秒,把手从黑白键上挪开,弯下身子对着一旁的小女孩说了几句,然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在他即将抬头的下一刻,我慌张地背过身去,胡乱地走进附近的门店里。这并非是害怕被他发现,只是觉得见面之后寒暄与否都让人尴尬。
一进门,店员礼貌地问了声:“您好,请问喝点什么?”
我强装镇定地指了指招牌名,趁着店员做饮料的间隙,不经意地扭头看了一眼。他又神色严肃地端坐在钢琴前,手指飞快地在琴键上舞动,身体也随之轻微晃动。
“您的奶茶好了。”
店员的声音,一下收回我散掉段思绪,我歉意地笑笑,提了奶茶往外走去。
道路不宽,一车距离,大大小小的仿古店铺扎堆似的挤在一条街上,来来回回没几个客人,浪漫与哀愁的曲调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流淌在幽深的巷子里。
但我并未贪恋驻足,只觉得不过是两条平行线相交于一点,最终还是要分道扬镳。
饭局过后,我与他回到了各自的轨迹上,若不是兴民街的匆匆一见,我几乎快要忘记他,也许是缘分使然,或是兰城太小,兜兜转转又让我遇上了他。
十一月,兰城大学音乐会,我侥幸得了一张票,早早地坐在礼堂里,看着校内的学生陆陆续续入座,听她们兴奋地谈论着晚上的演出。
观众席的大灯落下时,旁边坐了两个女生,兴奋地聊着八卦,那声音就像是拿着喇叭在我耳边喊。
一个激动地说:“听说沈学长今天晚上也会来,你说他是不是来看李纯的,我听说——”
另一个急忙打断:“哪有,他们早就分手了,学长今天回来是宣讲的。”
在你一言我一语中,话题导向激烈争辩,一个坚定不移地认为两人复合了,另一个凿凿有词地觉得已经分手了。
我无奈地摇头,戴上降噪耳机,打开音乐播放器,枕着靠背眯眼小憩。大概播了一列表的曲目后,礼堂内轰然响起的鼓掌声,强有力地惊醒了我。
我急忙摘掉耳机,看见沈裕如站在发言台前,示意大家安静。
与前两次见面不同,此时此刻的他穿着一套裁剪合适的西装,一手握住话筒,一手演示大屏幕上的PPT,举手投足之间皆是自信张扬。
他花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言简意赅地介绍了公司的运营项目,并热情地邀请兰城大学的毕业生投送简历。
至今为止,我已然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他穿着休闲的篮球服,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亲朋长辈之间;
第二次他穿着白衣黑裤,神情专注地坐在钢琴前熟练地演绎钢琴曲;
第三次,他穿着一身正式的西服,精神干练地表达了他对人才的渴望和期许。
明明年纪相仿,但他看起来比我优秀太多,这里引用的不是象牙塔中对优秀的定义,而是成功学上对优秀的定义,我不得不佩服,甚至有些不甘心。
等到这位“青年企业家”走下舞台,礼堂里又是一阵掌声雷动,我身旁的俩女孩也叽叽喳喳地讨论个不停,言外之意仍是对沈裕如的钦佩和羡慕之情。
紧接着,音乐会正式开始,闹哄哄的礼堂立刻安静下来,形形色色的乐器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发挥出它们的魅力。
但我完全没有心思去欣赏那场小型音乐会,在手机浏览器里找着关于他的信息,像做课题似的,搜刮一切能搜刮的信息,哪怕只是一张出现名字的海报和一个一晃而过的镜头。
兰城大学公众号上曾有一篇关于他的独家报道,文章标题为“沈裕如:以梦为歌,少年可期”,详细地记录了他在本科期间所取得的成就及课题研究,文章末尾处还提及他所创立的几家不同类型的工作室。
我自认为,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佼佼者,不管是课题、论文、竞赛等学业方面,还是志愿服务、实习经历、创新创业等实践方面,随便单拎一样出来都是可圈可点的程度,但比之沈裕如,仍觉得差点意思。
同样是学金融的学生,他不仅有时间辅修法学,甚至还能弹得一手钢琴,而我呢,仿佛只是一个会学习的机器人,空有一肚子理论知识,毫无实际操作能力。
尽管我内心生出一些自卑,但比之沈裕如的本科学校,我骨子里的傲慢和鄙夷让我又觉得,这些“花拳绣腿”的东西根本算不了什么,拥有名校光环才是“科班出身”。
时间不自觉地溜走,现场隐隐有些躁动,观众们熬到最后一个节目时,纷纷有了随时提包走人的举动。
我烦躁地收了手机,看了一眼节目单,红底黑字写着:
兰城大学音乐学院李纯德彪西《月光》
演奏者调整好椅子到钢琴的距离,指尖轻柔地抚摸过黑白键,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划过一圈圈涟漪,一段温柔淡雅的曲调萦绕在礼堂内。
我抬头一望,朦胧的灯光罩在她头顶宛如幽暗的月光透过轻轻浮动的云,恬然的脸庞上洋溢着几分陶醉的神情,一步步引导我走进她所构建的画境中。
然后,沈裕如乘着倾泻下来的万顷月光,将一捧饱满鲜嫩的花束放在她怀里。
我看着他们拥抱交谈的模样,心里一阵落寞,觉得这样长相出众、性格温和的男生正是需要这样光鲜亮丽、气质优雅的女生与之匹配,甚至不用我去一一论证,旁边俩女孩激动难耐的模样就是最好的证明。
音乐会结束后,我心不在焉地走在校园里,看着身边人来人往的热闹,头一回感觉到了孤独,破天荒地有了闲暇的机会,却发现无法像个正常人类一般生活。
树叶落了一地,枝头空荡荡的,肃杀的秋意笼罩着兰城的黑夜。
我裹紧外套,瞥了一眼时间,顺手拦下一辆的士。的士内有股淡淡的烟草味,闻起来让人有些胸闷。
“师傅,能开点窗户吗?”我平静地问。
然后,窗户被降下一点,立刻发出呜呜的声音,吹得心头阵阵发凉。那凉飕飕的寒意,如针扎进骨头里,再胡思乱想的心也立马安定下来。
等出租车被红灯拦住,一个浑身鼓满风的小孩又蹦又跳地穿过斑马线,身后跟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头,那老头躬着身子拄着拐杖,用苍老的声音喊着“慢点跑,注意安全”。
我眼睛一阵酸涩,想起我的生命中也曾有这样一个老头。
印象最深刻的一个画面,他虚弱地坐在床边,颤着手吞咽下一大捧药丸。
我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好?
他笑着安慰我,别担心,吃完这些药就能好。
但是,天不遂人愿,要用一些分别和离去教会别人成长。那些药救不了他,最好的医院也救不了他,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沉睡,无可奈何地接受他的离去。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踩过一地落叶,拐进单元楼里。
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最终止步于家门口。我看着漆黑一片的客厅,“嘭”地一声合上了门,顺着亮起的感应灯,又一阶一阶走下楼梯。
老旧的楼道里蔓延着一股潮湿的味道,旮旯里堆着一些泛黄的报纸和落了灰的旧物,连带着楼里的居民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我徘徊在楼层之间,从破碎的窗户口眺望出去,昏黄的路灯挂在夜空中,被一截光秃秃的树枝分成两半。
在我收拾好心情,准备起身往回走时,一个陌生电话突然打给我。
“喂,何颖馨。”
我当下一愣,询问:“你是?”
“沈裕如。”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意。
我抿嘴,沉默几秒后,冷漠地问:“有事吗?”
电话那头闹哄哄的,模糊了他的声音,隐隐约约地说:“头绳、掉了、名字......”
我急忙摸向口袋,果然一无所有,着急地问:“你在哪?”
但是,电话里依旧很嘈杂,甚至信号不好,时不时断开声音。
我索性挂了电话,在微信里连发了几条消息,焦灼地等待了几分钟,终于拿到了定位。
定位在兰城大学,但小区太偏,我等了许久也没人接单,索性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我车技一般,加之夜里刮风,速度格外慢,两只脚不停地蹬着,蹬到浑身发汗,一想到那根头绳更是焦头烂额。
两束远光灯闪进眼睛,恍惚之际,岔口突然跑出来一辆车。
我来不及紧急避险,撞上车后扑在了地上。
当时,脑袋里嗡嗡地响着,像一万只蚊子格外吵,心跳在胸腔中被无限放大,不断地刺痛着耳膜,身体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浑身火辣辣地疼。
我感觉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响着,但如何用力也只能勉强勾动几根手指。
在仅剩的一点意识里,我看见那辆白色的轿车扬长而去。
也许,我真的去过那个混沌虚空的梦境。
在那个梦境里,周遭茫茫一片,不见视野,不辨方向,双脚淌在一汪碧泉里,不知疲惫地往一个方向走去。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一个身穿白袍的人形无脸怪拦住我面前,用低沉的声音问:“你要到哪里去?”
我认真地想了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于是反问他:“我能到哪里去?”
他默不作声,站在前面一动不动。
我试探着走上前去,却听见他轻飘飘地说:“那就回去吧。”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转动身子往回走,又走了很久、很久,被一道光亮拦在了原地。那光亮越来越大,不断逼近至我眼前,最后一股莫名的力量将我拉了进去。
当我再次醒来时,我看见的是漆黑的窗子、昏暗的病房以及大大小小的点滴瓶。一阵淡淡的酒精味萦绕在我鼻头,口中蔓延着发涩、发苦的味道。
沈裕如坐在我病床边,一手握着电话,一手划动着ipad,蹙眉沉思着,神色严肃又冷漠,见我醒了过来,不耐烦地对电话那头说:“明天我来公司再说。”
我挣扎着起身,感觉除了有些酸痛,也没缺胳膊少腿。
他放下手机和ipad,给我后背塞了个枕头,急切地问:“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我的手机呢?”沙哑的声音从我的喉咙里蹦出来,“还有我的头绳。”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棉麻制的头绳,又从商务包里掏出一部手机。
我拿到手机一看,除了沈裕如的连环夺命call,杂七杂八的消息里没有一条有用的信息。
若真是一命呜呼,真成了话本里的孤魂野鬼,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看见亲人假惺惺地哭上几滴眼泪。
他一定是发现了我的落寞,解释道:“我托我妈联系何阿姨了,但是你父母都在外地,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我出声打断:“多少钱,我转给你。”
为人父母最大的谎言,就是所作所为皆是为子女着想。我不知沈裕如是否已经知晓我那糟糕的家庭,但他这番说辞对于知情人的我来说,就像是一种怜悯。
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也察言观色到我的不情不愿,放低了声音说:“你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我明天再来看你。”那语气分明有些无奈,更多的像失望。
我看着他利落地收拾好东西,从我的视野里快速地消失了。
谁都喜欢和颜悦色的模样,不喜欢摆着一张臭脸的人,偏我总是不计后果地冷面待人,恨不得拒之千里之外,尤其是那些对我好的人。
因为人一旦有了感情羁绊,如同落入猎人的陷阱,就会变得患得患失、疑神疑鬼。
我当即有些后悔,恐怕再也见不到沈裕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