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乡下看菊花本是摆脱无趣生活的唯一选项,谈不上有趣但也说不上无趣,真正令人厌烦的是看完菊花后,还要参加一场推杯换盏的饭局。
饭桌上,男男女女说着漂亮的场面话,话里藏话地聊着让利换利的事情,我百无聊赖地一杯茶接一杯喝着,不知是谁高声吆喝几句把话题扯到我身上进去。
姑妈在桌子里急哄哄地踢了我一脚,皱眉眨眼地使着眼色。
我握紧杯子,挤出一嘴笑容,站直身子,恭恭敬敬朝人敬了一杯茶。
那人夸张地吆喝着,笑得前仰后翻,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凑到我跟前,调侃道:“我刚才就想问,这是哪家的小姑娘,好一张赛过天仙的漂亮脸蛋。”
我不知她姓谁名谁,只是隐隐约约察觉到她是在场某位叔叔的朋友,临时起意又姗姗来迟赴这场晚宴,一进来就围着饭桌敬了一圈酒,把场面搞得一片火热。
我礼貌一笑,神色慌张地看向姑妈,她果然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推搡着我的身体,快言快语:“这是我侄女何颖馨,这不刚保送了厦门大学,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让我带出来见见世面。”
“这么厉害?”那阿姨惊叹一声,用狐疑的目光打量我。
一些同行的阿姨跟着起哄,渐渐围在我身边,全方位地向那位阿姨介绍我,把我夸得天花乱坠——她们是姑妈的朋友,也是她的商业合作伙伴,早先见面时就上演了一场这样的戏码。
场面一时混乱,包厢里闹腾得要命,焦点齐齐汇聚在我身上。
我浑身不自在,继续陪着笑,不停地喝着茶,心里无不在后悔,早上为何要跟着姑妈出来看荷花,也不至于像小丑一样在这被人观赏。
但是,紧接着一个转折,不知是谁起了相亲的心思,提及到这位阿姨的儿子。
那位卷头发、大嗓门阿姨两手一拍,高声道:“哎呀,不用你们讲,我早就给裕如打过电话了,他正往这边赶来,刚接手家里生意,那是有点忙的噻,诸位莫怪罪、莫怪罪。”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沈裕如的名字,内心平静的宛如秋后的湖面,对这位即将出场的人物提不起一点兴趣。
相反,那位阿姨实在是激动不已,顺势挽起我的胳膊,拍着胸脯说:“我儿子长得一表人才,同你真真是般配极了,你等下见到了定是欢喜的。”
我被她身上的酒气熏得两眼一抹黑,仍由她拉扯来、拉扯去,一会介绍自己脖子上的澳洲珍珠白,一会说起家中的豪车地产。
在我麻木地挂着一脸笑,绞尽脑汁地挤出丁点场面话时,沈裕如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纯白T恤,在一堆暗色衬衫里显得格外亮眼,同在场的叔叔、阿姨打了一圈招呼,最后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所有语言顿失光彩,我傻傻地呆坐着,耳边飘过他的名字。
“沈裕如。”他声线低沉,像松子掉落在巧克力蛋糕上,见我没反应,微微皱眉,伸出右手,提高了声音:“你好,我叫沈裕如。”
我也并非好色之人,谈过几段恋爱,身边不乏容貌上乘的朋友,但从未有过那种悸动,哪怕只有一瞬间,或是因为他那张精致的面容,或是因为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或是因为他身上有我没有的气场。
我后知后觉地回握他的手,端着体面同人客套了几句,目光跟随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见他仰头喝了一杯又一杯,游刃有余地同在场的人打着交道。
那没有丝毫怯场和畏惧的姿态,同我的局促划分出一道分水岭。
最后,他又回到我的身边,在若干目光的注视下,笑着将我带出了那个窒息的场合。
十月天,秋意渐凉,街上行人皆长衣长裤,偏沈裕如穿得清凉,白色T恤下配着一条篮球裤,脚踝和手腕处缠着短延展的绷带,像个正儿八经玩球的。
我借着余光瞥见他脚底那双耐克,款式花里胡哨,颜色五颜六色,七八成新的样子,同他这一身搭配格格不入。
“诶,我妈妈就是这样的,你不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他看起来与我年龄相仿,嗓音清澈明亮,犹如松间明月。
我收了思绪抬头一望,他微微偏着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双深邃黝黑的眼正注视着我。
“没事。”我吐出两个字,再也挤不出多余的话,假装看向一旁的霓虹灯。
他“嗯”一声,憋了半天也未出一词,而后把目光收了回去。
我一直认为,像我这样的人无法拥有交心的朋友,也不值得他人为我奔赴而来。这不是一个消极的想法,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
果然,像他那样口才伶俐的人,遇上这样冷冰冰性格的我,也会觉得手足无措,更别说旁人觉得无趣无味。
所以,走到街尾时,我停下脚步,双手抱胸,面向他说:“我就在这里打车回家,麻烦你等下和他们解释一下。”那语气冷漠平淡,甚至不带一丝人情味。
他愣了一下,抿嘴一笑:“好,那我送你,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把车开过来。”然后扭身就往回跑,临走前反复强调“你稍等一下,不会耽误太久”。
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莫名开始忐忑不安,揽了一辆的士将人抛掷脑后。
对于这样热情的人,我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他们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并且下意识地产生回避的行为。也许这样的行为十分无理,但是能让我感觉充足的安全感。
我一路盯着手机,生怕蹦出姑妈的消息和来电,宛如成绩放榜前那般紧张,但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是任何消息都没有,连小广告都没弹出一两条。
等我真正到家后,手机叮咚一声,冒出一条好友申请。
我踩着拖鞋坐在玄关处,犹豫地点开微信通讯录,“沈裕如”三个字唰地一下钻进我眼睛里,鬼使神差下错按了同意,画面秒切换成聊天对话框。
当时,我连连叹气懊恼不已,感觉光应付这种人就要花光所有力气,更别提还有若干长辈架在我头上。
“到家了吗?”他的消息迅速弹了出来。
我悬着的指尖,久久无法落下,撒气似的跑到房间里,对着一群娃娃一顿乱造,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刚换上的顶灯发呆。
灯光鲜明,照得屋子里清清楚楚,却仍旧让我无法看清我自己。
学生时代,我总是严格按照父母给的规划,读最好的小学、最好的中学,然后顺利考入理想的大学,选择一门上乘的专业,卷绩点、卷排名、卷一切能卷的事情,成为外人理想中的孩子。
但是保研之后,无所事事的我,突然发现自己既没有擅长的手艺,也无任何兴趣爱好,生命寡淡到像一碗纯净的白开水,唯一可圈可点的地方就是经过大火燃烧后的沸腾,取得了一点点普通人没有的学业成就。
我思绪良久,滑开屏幕,回复了个“嗯”,放大他的头像,又点开他的朋友圈。
他的头像朴素,白色的背景里躺着一朵用油笔画的小花;他的朋友圈干净,条条都是九宫格图片配上一个简单文案,甚至能一路翻到底。
第一条朋友圈没有任何文案,九张图片整整齐齐地由同一个女生出镜,那女生穿着纯白连衣裙,神采飞扬地对着镜头摆弄姿势,精致的面容让人挪不开眼睛。
我无厘头地开始心烦,收拾衣服准备洗澡,站在落地镜前恍然停顿,镜子里有一张长相普通的脸,外加一副平平无奇的身材。
或许这就是自卑,毕竟人们总是渴望得到那些自己没有的东西。
那天夜里,我难得有些失眠,不仅因为那些七上八下的小心思,还因为姑妈一番话反复刺痛着我。
她后脚回了家,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对着刚洗完澡的我说:“场面话听听得了,别把那男生太当一回事,家里是有点小钱,但学历太不行,等你读研去了要什么男生没有。”
我故作惊讶地回了句“怎么可能”,当时也没当一回事,等到回味过来时,心里却一阵冰凉。那种冰凉熟悉又陌生,如同往日她数落我一般,但比往日蔓延的更加彻底。
“学历”二字就像一根刺,深深地卡进我心里,从一而终地刺痛着我。
也许,我能安慰自己,别人仰头望我,我仰头望别人,大家都是在仰望星空,又有什么区别,但却无法说服我的父母和长辈,更无法抹掉他们眼中的三六九等。
这种偏见一直笼罩着我,让我觉得无比自卑,也无法直视他人的目光。
在脑子快要爆炸的时候,我极度烦躁地坐在床上,习惯性地打开网易云APP的“每日推荐”,企图让活泼的乐符驱散一些糟糕的情绪。
当心情渐渐恢复平静后,我又点开他的朋友圈,企图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找到更多属于他的信息:
他痴迷澄碧如水的月色和朦胧飘渺的云,曾在入夏后栽种一庭院的夜来香;
他钟爱笔酣墨饱的诗文和松软纯粹的雪,携友游览名胜古迹徘徊于古城墙;
他追求层层叠得的浪花和波澜壮阔的海,站在帆船上高声呐喊年少的梦想;
他向往和煦温暖的阳光和自由凛冽的风,常常漫步在广袤葱绿的原野之上等等。
我一直翻下去,又翻到了第一条朋友圈,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隐隐有些喘不过气,眉头紧锁地盯着那个眼神清澈、笑容甜美的女孩。
或许是嫉妒心和好胜心作祟,但我根本没有理由去嫉妒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也不至于对有过一面之缘的沈裕如产生敌意。
或许是无厘头的羡慕和渴望,在他有限的朋友圈里有着无限的活力,漫长的生命里还有举不胜举的事情。
或许通通都不是,只不过恰恰在我毫无生气的日子里,听到一个别具一格的名字,看到一张略有姿色的脸,引发了一点小小的兴趣。
事实证明,这点兴趣的确太过浅薄,没等几天就让人转移了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