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春末夏初
1.
曌对亥桀送的礼物爱不释手,除了那本五线谱被收起来保存,小相册和向日葵干花都被它摆在床头。
晚上,亥桀时常看到曌反复翻看小相册,端起干花360°无死角地欣赏。
曌说,它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五线谱记录自己写的歌,现在终于有一本合适的了,它打算高考后把之前所有修改好的谱子工整抄上去,算是一本“作品集”了。
最近,亥桀发现宿舍区旁边的“小花园”里有几棵树,前段时间开出了紫粉色的絮状小花,远看有点像纸巾碎。走进后,它惊讶地发现这些树的有一些树叶是爱心的形状。
少数叶子有泛黄的趋势,估计过一段时间,它们就会变成很好看的橙黄色,甚至红色。那个时候,心形的叶子应该更好看吧。
等叶子变色了,再把曌带过来看看。
亥桀喜滋滋地离开,才想起忘记看是什么品种的树了。
没关系,等下次带曌过来的时候再看看吧。
2.
四月有社团开放日,但很不幸,期间高三都在考试。
惦记着啃骨社,亥桀在交完卷子的瞬间狂奔下楼,一路跑到高一高二的教学楼。
社团加入了更多新气味、新面孔,规模不比别的社团小。赫奇奇把啃骨社组织得很好,鬣狗们在众多社团里占有一块不小的领地,桌面上陈列着它们的骨雕作品。
鬣狗的文化宣传得并不广泛,很多动物第一次见如此精美的骨雕,居然还是用牙齿雕刻的。啃骨社吸引了不少动物前来围观,有人甚至还问这些卖不卖。
老远地,赫奇奇就看见亥桀,远远地朝它挥爪子,亥桀点点头,走上前和它聊天。
赫奇奇说,啃骨社的社员越来越多了,每次社团活动不得不申请更大的教室。新增加的“兽斗交流切磋”活动很受社员们欢迎,学过兽斗的鬣狗可以互相切磋,以弥补它们被禁赛的遗憾,没学过的鬣狗也可以模仿模仿。
赫奇奇关切亥桀被狮子抓出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亥桀撸起袖子——伤疤结了一层厚厚的痂,最近已经变成黑色了,伤口处经常痒痒的,这是伤痕恢复的好兆头。
3.
离高考仅剩不到两个月,“打算考什么大学,什么专业”和“高考之后打算干什么”成为室友们的热门话题。
高三刚开始时,它们还不太敢构想高考后的幸福生活,怕影响学习状态。现在,多去幻想幻想,反而能给麻木的它们带来一丝希望和期待。
再忍忍,就结束了。
“高考后我们宿舍一起去旅游一次吧!”风蓬草躺在床上,用爪子比划着。
亥桀有点担忧地抬起头,如果去太远的地方,它承担不起价格高昂的路费和酒店。
“我们可以不去太远的地方,就在附近的一些城邦玩玩也可以。”曌提议说,“海边已经去过了,我们可以去内陆看看。”
“可以啊!”汐炀一拍手掌,“你们去过‘熊牙峰林’吗?那里的民宿很便宜,出行也是靠划船。那边的山特别好看,都是一根根像笔一样又细又长的,鸽子蛋和鸽子肉很出名,据说特别好吃......”
“不错不错,”风蓬草称赞道,“这个死疫情害得我好久没去旅游了,以后要是能自己开飞机该多好。”
“哎,我记得五月份是不是有体测?”汐炀坐起来,“好像很多航空大学会顺便招生,你可以去试试呀风蓬草,如果被选中了高考分可以降几十分叻,以后就可以开飞机到处玩咯。”
风蓬草的成绩一向不太理想,它点头:“我会去的,最近我打算多去运动运动,去健身房泡泡。”
“你们有打算高考完后干什么吗?”汐炀问。
“钢琴和小提琴考级吧,”曌喜滋滋地说,“高中之后一级都没考过。”
“对啊,曌你可以两个乐器都考个演奏级!”风蓬草一拍大腿,“亥桀和鹿行怎么一直静音啊?亥桀肯定要和曌出去度蜜月吧?鹿行,你是要和你的鳄鱼度蜜月吗?”
鹿行在上铺往下一甩枕头,“嗷”的一声惨叫,命中风蓬草的狼鼻子。
“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去喂鳄鱼?”
亥桀正在喝水,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它慌忙道:“才不是,你又在乱说!”
“我打算和我堂弟去海边玩玩,”亥桀认真道,“它都没去过鬣狗镇以外别的地方。”
汐炀竖起耳朵:“岩小宝吗?它最近怎么样啦?”
亥桀点头:“找到一所城里比较好的学校了,它九月份就可以上学了。”
一想到小宝不再会遭受自己曾经遭受过的灰暗的日子,亥桀很开心,继续道:“好像和米塔尤科差不多,是‘全种族开放’的小学。”
“好盼头,好盼头啊——”风蓬草感叹。
4.
四月中旬,倒计时51天,城联二模。
虽不如城联一模重要,但动物们不敢掉以轻心。甩去了口语和实验两个沉甸甸的负担,它们更加全力以赴。
考试期间,大雨滂沱。晚上,它们在班里复习次日的考试科目,门窗没关好,教室内成为大群大群的带翅膀白蚁的聚集地。杰西卡连忙起身呼唤大家关门关窗,但为时已晚——大团的白蚁聚集在一切灯光里,扑闪扑闪。
它们的翅膀极易脱落,不久,地面上零零碎碎地铺满翅膀,以及失去翅膀后四处爬动的白蚁。
不少白蚁掉到它们的作业上、脑袋上,甚至精准地掉进衣服里——只要有动物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左扭右扭,它们就知道绝对是白蚁钻进衣服里了。
面对成群的白蚁,曌只会不屑地用手指将它们弹飞,继续学习;亥桀则直接一伸舌头,像食蚁兽一样黏起吃掉。
白蚁是不可多得的富含蛋白质的小零食,一到雨季,部分喜欢吃白蚁的食肉动物很高兴,甚至会专门在走廊设置“陷阱”——亮起一盏台灯,台灯下放一个光滑的塑料桶。时间一长,桶里便落满密密麻麻的、新鲜可口的白蚁。
几日后,城联二模顺利结束。
与此同时,动物们迎来第二个好消息:封校结束了。
高三有一个难得的双休假,返校的兽群浩浩荡荡,充满欢笑。
曌打算把亥桀送的五线谱带回家,收拾行李时,刚好被风蓬草看见,风蓬草看到本子封面的向日葵,顿生一个话题,它问亥桀和曌:“你们知道每种花都有花语吗?”
“花语?”对于不常上网的亥桀而言,好陌生的词汇。
风蓬草举例:“比如水仙花的花语是纯洁、高贵、清新淡雅。”
同样不懂花语的曌好奇问道:“那向日葵呢?我最喜欢向日葵了。”
草原狼思索片刻,深情道:“是忠诚的爱——”
顿时,亥桀和曌陷入微妙的沉默,不约而同地埋头收拾行李。
风蓬草挠头:“......我说错话了?”
5.
高三单休久了,就连双休都显得极其宝贵。
家里,曌慢条斯理地刷完几套题,批改、总结错题,又把城联二模的错题分析了一遍。它滴眼药水,抬头放松,看见陈列在桌面最显眼处的亥桀送的五线谱。
好久没看过亥桀画画了。自从高三以来,它们的娱乐时间少了很多。
想起亥桀曾提到自己会在一个平台分享画,曌来了兴趣,它打开电脑,搜索:“好用的画画分享平台推荐”
弹出的第一条是一个叫“小天地”的平台,以分享原创画作为主。分享平台千千万万,能在浩大的网络海洋里找到亥桀的账号,如同大海捞针。难得有空,曌报以试一试的态度点进去。
想起亥桀喜欢画恐龙,它点进“恐龙”的话题。
界面弹出无数张各个动物分享的自己的画作,曌托着下巴往下滑动,飞快地略过一张张的画。忽然,它的目光被一张类似漫画封面的画吸引。
曌太熟悉亥桀的画画风格——它画的恐龙特别像博物馆里的复原图,很逼真,满满的细节,辨识度很高,一看便知。
曌点进去,看清楚了这张封面——一只很胖的大恐龙和很瘦长的小恐龙在恐龙世界的夕阳下并肩行走,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两旁是森林大山,还有各种别的叫不出名的恐龙。封面上端用艺术字写着:
“斑斑鬃鬃”
里面的两个主角和亥桀美术课画的极其相似——这就是亥桀的账号了。
曌咯咯咯地笑,开始翻看亥桀的漫画。
故事是一只叫“斑斑”的大龙,和一只叫“鬃鬃”的小龙穿越到侏罗纪世界,这两个来自不同种族的恐龙在危机四伏的陌生时代相识、结伴而行、出生入死......
漫画只更新了前几章,最后一次更新截至在高二下学期。
桀宝,原来你一直在悄悄地画啊......
曌百感交集,它理解亥桀为什么一直不敢告诉自己这个账号,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这个漫画。
它看到漫画的简介:
“跨越种族的并肩而行,只不过是大梦一场。”
曌想匿名留言,发现必须要注册账号、种族身份认证。好在认证后,它的界面也只显示“犬科”二字,“小天地”的犬科用户千千万万,亥桀大概率不会猜测到自己身上。
保险起见,曌更换了和自己的性格毫不相符的头像、昵称、个性签名,把个人主页设为“仅自己可见”。
思索片刻,它在评论区留下一句话:
“那就勇敢地把这场梦做到醒,你所期待的,都会在现实里成真。”
几十里外,鬣狗镇的矮楼内。亥桀久违地登录“小天地”,发现多了一条评论。
它点进去看,惊愕地屏住呼吸——
“那就勇敢地把这场梦做到醒,你所期待的,都会在现实里成真。”
发布评论的是一个昵称叫“帅狼帅狼爱上我”的雄性动物,种族是“犬科”,个人主页锁了,什么都看不见。
性别是可以伪造的。亥桀本想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但看到这个昵称后,马上打消掉这个想法。
至少......曌不可能给自己取一个这样的名字。
但转念一想,如果......曌真的有心的话,它这么聪明的狼,确实会想出这个办法隐藏身份。
它又仔细看了看这个用户,显然是新账号。
一个刚注册没多久的账号,就这样精准地找到自己的漫画,留下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亥桀关掉网站,思来想去,心意烦乱,又点回去,再看一遍那句话。
“那就勇敢地把这场梦做到醒,你所期待的,都会在现实里成真。”
不知为何,亥桀不再思考发这条评论的动物是谁,它想起自己对曌的感情,想起曌“异常”的举动......曌暴露出的种种疑点一幕幕在脑海回放,亥桀忍不住再次陷入沉思。
自己为什么要畏畏缩缩呢?为什么不打算去表达,去争取,去奋力一搏?
它明白自己只是因为害怕失去曌,害怕曌知道后觉得自己恶心,但......这么久了,回想起自己的种种举动,表面上天衣无缝,实则处处是马脚。
曌是这么聪明的一匹狼,它怎么可能没看出来?
再大胆点猜测——曌现在是否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对它非同于友情的感情,继续做好朋友呢?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再往前一步?
一切皆有可能,哪怕失败了,它们还可以是好朋友。
在漫画里,斑斑可以和鬃鬃走到一起。
那亥桀,为什么不可能和曌走到一起呢?
6.
返校后,米塔尤科组织高三拍毕业照。
分别已久的澳洲野犬苍十也从食草城坐飞机回来,白棠激动得不得了,大犬四班排队下去拍照的路上,两人一路叽叽喳喳、滔滔不绝地聊天。
今天的阳光很好,四班的动物打打闹闹。前面,三班还在拍照,白洋原和墨歌组织着动物们。
在太阳下呆久了,有点热,曌热得呼哧呼哧地吐舌头散热。亥桀带了一把葵扇,在一旁给曌扇风。曌感激地摇尾巴,下一秒,它突然伸手轻轻掐了一把亥桀的腰。
亥桀皮糙肉厚,曌的力度比较轻,不是很痒,它受惊地跳开,皱鼻子指责:“恩将仇报。”
曌扬起嘴角,手指戳了戳它的肚子。亥桀的肚子手感很好,暖呼呼,肉乎乎的。
“喂......”亥桀揉揉被戳得有点痒的地方,“你不可以戳——很痒,但是......可以摸。”
“真的吗?”曌两眼发光,“我要摸。”
亥桀走上前,警告道:“但你不许突然挠我戳我。”
曌伸爪子摸了摸、揉了揉,暖暖的,手感极好,像一个有弹性有温度的大枕头。
以后要是有机会躺在上面,肯定很舒服......
“你给别人摸过吗?”曌挑起一边眉毛。
“没有。”亥桀摇头。
“那就好,”曌满意地眯起眼睛,“你的肚子只能我来摸。”
亥桀皱鼻子,好奇怪的一句话......
轮到四班,它们按照身高和体型分成四排站好,亥桀和曌比较高,和风蓬草、杰西卡、嗥悍、乌岭等同学站在最后一排。
米田坐在最中间,身旁是白洋原、墨歌,以及各科的老师。
摄影师倒数:“三......二......”
曌在下面悄悄牵住亥桀的手。
“一!”
全体动物大喊:
“大犬四班,高考必胜!!!!”
7.
四月不觉走到尾声。
下午,高三最后一次家长会,主要教家长们怎么研究各所学校的招生简章,怎么报名。
家长会期间,全体高三学生被“驱赶”去听讲座。听完讲座,它们就和家长们一起放假回家了。
讲座大概是几所有名大学的招生宣传,有曌想考的“瑞鹰诺肯食肉动物综合大学”。比较无聊,亥桀和曌只听了瑞鹰诺肯的部分,其余时间都在埋头各干各的,小声聊天。
临近放学,它们已经拿到手机。曌一开始在写卷子,后来因为很快就要回家,有点浮躁,遂放下卷子开始玩手机。与此同时,刚刚在玩手机的亥桀刚好玩腻了,想写一会作业,遂拿出习题册。
肩膀被戳了戳,亥桀看到曌几乎怼到自己脸上的狼鼻子。
“你居然在写卷子,你写我都没心情玩手机了。”
亥桀皱了皱鼻子,知道曌又开始没事找事骂它,“那是因为你不专心。”
手里的卷子被曌二话不说地夺走,亥桀伸手要抢,曌把手臂伸长,亥桀像一条鲤鱼似的往前扑了扑,努力了几次都够不着,气得吹胡子瞪眼。
曌扬起嘴角:“谁让你开始偷偷写作业的。”
于是,它又一本一本地把亥桀书包里的书全部抢走,放在远处。亥桀只剩一个空书包,很是委屈,又伸长手臂尝试了几次,一本都抢不到。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亥桀只要继续玩手机。
直到讲座结束,曌才呵一声,把书全部扔给亥桀。
8.
亥桀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天旋地转,好巧不巧双脚落地,震得它几近昏厥。它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几步,视线恢复清楚后,它看见自己在一个熟悉的、闹哄哄的教室里。
亥桀一眼就认出——米塔尤科、大犬四班。
教室里,动物们发着各种花花绿绿的新课本,新书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亥桀很疑惑,凑上去看——似曾相识,全是高一上学期的教材。
这是......到哪个时间线了?
肚子开始叫,应该快到晚饭时间了,亥桀顺利找到曌,拍它的肩膀道:“我们去吃饭吧。”
曌转头,居然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打量几秒:“你是?”
“唔?”
回想起刚刚的新课本,亥桀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问出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哪个年级吗......什么学期?”
曌疑惑地歪头:“这才高一刚开学呢。”
高一刚开学?!
亥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你还记得......我们种的向日葵吗?”
“向日葵?”曌疑惑地拧眉。
亥桀感到一阵惊恐,蜈蚣在后背爬,它被无助和绝望包围。
这一切都要重来吗?头疼的数学物理公式,化学原理生物知识点,似乎永远背不完的历史地理政治,学不懂的爪语统语......
现在不是“阿兹拉”后的高三。
现在是三年前的九月,它刚刚来到米塔尤科。
“同学,麻烦让一让。”
才发现自己挡住了曌的去路,亥桀连忙夹着尾巴闪到一边。
曌的白色尾巴消失在后门,周围来来往往的动物的气味明明无比熟悉,但又陌生得让亥桀很难过。
忧伤从脚底慢慢缠绕全身,它捂着胸口,有点呼吸困难。
太阳下山了,亥桀独自前往小树林。
荒地杂草丛生、空空如也,那片生长了三年的葵海不复存在。
亥桀被惊醒,满身大汗。看见头顶的木制床板,它才后知后觉这是一场梦。
它难受地想张嘴呼吸,才发现嘴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开了,咬肌酸痛、喉咙干燥,可能是做梦时太难受了,嘴巴因为惊愕自动张开的。
它爬起来咳嗽几声,拧开水杯大口喝水。
现在是早上五点五十,室友们的闹钟陆陆续续响起。曌刚刚收拾完被子跳下来,看见大汗淋漓、有点精神不振的亥桀。
它弯腰关切道:“桀宝,你没事吧?不舒服吗?”
亥桀用毛巾擦去身上的汗:“没事......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醒后看到眼前真切的、可以触碰到的曌,亥桀才心有余悸地大松口气。
它翻开昨晚的日记,日期旁写着:高考倒计时 42天
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是时候要思考一下怎么应对这段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