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小阿拉” 下
1.
课间,不少动物在走廊围观。高三的生活很枯燥,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吸引不少学生。
亥桀和曌出去瞄了一眼,原来是隔壁班的窗外有泥蜂筑巢了。时间比较长,蜂巢已经小有规模,有巴掌大小,几个三班的动物在拿树枝捅蜂窝,泥土哗啦哗啦往下掉,里面蠕动着蜂蛹,其余动物则吓得四散开来。
预备铃打响,它们只好扔下捅到一半的蜂窝回班上课。
这节课是自习,曌打算把早上没写完的爪语阅读卷写完,它左找右找,试卷不见踪影。它很疑惑,自己一向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很整齐的......
思来想去,曌把目光移到身旁埋头写作业的亥桀身上:“桀宝,你有看到我的阅读卷吗?我记得早上还见过它,怎么就不见了。”
“不在文件袋里吗?”亥桀探过头问。曌一向把每个科目的试卷都按时间顺序分类,收集到文件袋里。
曌摇头,收好文件袋。
“等会——”曌竖起耳朵,抬头盯着亥桀,盯得它发毛。
“怎......么了?”亥桀往后缩。
“是不是被你不小心拿走了?你的东西这么乱。”它指指亥桀横七竖八乱七八糟的试卷、草稿纸、习题册。亥桀偶尔会整理桌面,但远不如曌的整洁。
“怎么可能?”亥桀瞪回去,试图挽回面子,“虽然确实有点......但是我收卷子的时候会看字迹的,才不会拿错。”
“不行,你给我滚开,大胖桀,”曌起身一把把亥桀从座位上揪起,“我要亲自检查。”
亥桀灰溜溜缩到一旁,曌又瞪一眼笑笑:“你可以坐我座位。”
鬃狼在自己座位上翻来翻去,亥桀看着它翻完抽屉翻书箱,翻完书箱翻桌面堆叠成书、草稿纸、试卷杂糅而成的“高山”......它打了个哈欠,拿出作业开始写。
下课铃刚刚打响,亥桀被突如其来的纸筒子噼噼啪啪地劈头盖脸乱打一通,它尖叫一声,捂着脑袋从曌的座位跳起。
“就是你!”曌追上来继续噼噼啪啪地打,举起一张卷子怼到亥桀面前,亥桀定睛一看:是曌的字迹。
“我就知道是你偷了我的卷子!”
“才不是,我不小心拿的!”
亥桀抱头鼠窜,曌追着它一路追到走廊,跃起扒拉它的衣领,把亥桀堵到走廊柱子和栏杆的死角开始拳打脚踢。亥桀一手防御一手反抗,但曌始终把它堵在角落,两人纠缠不清,直至预备铃打响。
“我跟你说......臭胖桀——”曌把卷子卷成筒状,敲敲亥桀的大鼻子,“你死定了,等会下课之后——”
亥桀不服气地扬起头,尾巴高高地翘起。后背被轻轻拍一下,它回头,是汐炀。
“哟,亥桀,我打完水回来老远看见曌对着墙角拳打脚踢的,还以为干什么呢?”
汐炀又露出“我嗑到了”的笑眯眯的表情:“走近一看,原来是曌在揍你,那就不奇怪咯......”
亥桀和曌面面相觑。
叮铃铃!
上课铃响起,曌狠掐一把它的胳膊:“上课了,小偷!”
下午,曌的母亲送来新炖好的蔬果汤。
曌按照约定的时间,下午放学后去校门口拿汤,亥桀在远处等候。
正常来说,疫情封校期间不允许家长送东西,但看在“小阿拉”的毒性不强,在食肉城也没有掀起大批的传染,米塔尤科稍微宽松了点。
亥桀等来了拿到汤的曌:“这次又是什么呀?”
它吸着鼻子,嗅到冬瓜和鸡蛋的味道,散发淡淡的香。很难想象不擅长做饭的鬃狼夫妻,为了学会炖汤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亥桀隐约感觉,曌的父母在悄然地发生改变——比如,不再执着于让它转学去食草城;比如,不再执着于它的成绩......毕竟,它们曾经是除非是高烧才会把曌接回家休息,休息期间也不忘把它叫起来补作业的父母。
亥桀很是欣慰。
“冬瓜丝瓜蛋花汤。”曌高兴道,“还是家里的汤好喝,我妈最近开始在家里研究怎么炖汤,它和我爸以前都不太会做饭的。”
这段时间,曌的胃病稳定了点,基本不会发作。不过还需经常吃药,通过饮食来调理。
晚自习后,418的雌性们回到宿舍,各干各的。
风蓬草在玩手机,鹿行在看小说,汐炀在写没写完的作业,亥桀刚刚洗完澡,爬上床写日记。
前一个洗完澡的曌已经在上铺写了好一会的题。滴眼药水后,它看看时间,还有十来分钟就打熄灯铃了。以往的这个时候,它会找亥桀一起聊天,随便玩玩。
眼前,刚批改完的生物题上写着“种族命名法”,曌联想到亥桀的种族——亥桀是斑鬣狗,属于“猫型总目”的鬣狗科。比起犬科,它们和猫科的亲缘关系反而更近,比如都有竖瞳、带倒刺的舌头、牙齿结构也有相似之处......
猫科动物在幼崽时期喜欢玩逗猫棒,哪怕是成年后,也容易被眼前晃动的毛发等东西吸引。
那......鬣狗科会吗?
亥桀应该还在床上专心地写日记,曌甩了甩自己又长又白的狼尾巴,有了主意。
下铺,亥桀认真记录着今天的琐事。
“隔壁的3班窗外有了一个蜂窝,下课时,很多动物都去凑热闹。”
“曌的试卷不见了,它一开始怀疑被我拿走了,但是我一直不相信,后来它在我的座位疯狂地找,居然真的是被我不小心拿走了。”
“曌的妈妈今天来送汤了......”
视野里冒出一点白色,亥桀抬头,曌的尾巴尖不知何时露出床沿,像泥鳅一样跳动。
亥桀的目光马上被尾巴尖吸引,盯着它左移右移。它忍不住伸出爪子抓,但尾巴马上缩了回去。
“唔?”
亥桀有点疑惑,踩着自己的床沿把脑袋探到上铺——曌慢条斯理地梳着尾巴的长毛,嘴角藏着一丝笑容。
亥桀问:“你刚刚在干什么?”
曌笑眯眯地回答:“逗猫。”
2.
口语和实验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段时间,动物们趁着封校在学校,利用唯一一天的周末反复练习。
度过一个忙碌疲惫的周日,离晚自习还有一个多小时。看着头顶的“高考倒计时 71天”,曌有点疲惫,一想到下周就要考试了,心情有点压抑,它独自离开教室,在空荡荡的实验楼里散步,无意晃到了最顶层的9楼。
还没去过实验楼的天台,曌有点好奇,走到天台的门前,用爪子试探性地轻轻一推——没有锁。
实验楼的天台要比教学楼和宿舍楼凌乱很多,估计是以前施工过,残留着很多水泥袋、砖头碎片。地砖很破旧,很多开裂,边缘泛黑,像是青苔死后的痕迹。
今天的天气很凉快,雨后的空气湿润。天台空荡荡,没有动物的气味;四周静悄悄,只有通向实验室的几台吹风机呜呜的响。
曌走得很小心,每踩一步,地砖会发出刺耳的“咔啦咔啦”声,有些甚至会突然“咔”地崩开。
再往前,地砖稍微崭新了点,曌逐渐放心,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这里比教学楼最顶层的视线还要开阔,可以看到米塔尤科四周连绵的山。
风很凉快,薄雾弥漫,头顶还有燕子飞过,雨后的群山呈现着一种湿润的暗绿色,曌把视线拉远——山的饱和度越来越低,像一幅水墨画。
有空一定要带亥桀来看看,它想。
3.
三月底,统语口语高考。
还在封校期间,高一高二停课,被关在宿舍区,不得踏入考场半步,高三则呆在高三楼候考。
它们已经练了上百场口语,成绩基本稳定在较高分的水平,只要正常发挥,能取得好成绩。
口语过后,动物们马上把精力投入到几日后的实验考。
现场抽签制的实验考更容易紧张,比起口语,更难保证万无一失。
考试当天,全部动物穿上雪白的实验服,佩戴口罩、手套和护目镜。所有班级都被打乱,和亥桀分开前,曌看出它有点紧张——高一高二时,亥桀除了生物实验,其他表现得并不出色,很多操作不熟练、出错,是曌手把手纠正和教会的。
分开前,曌走上前握住亥桀的手:“你做实验的时候,不要管抽到的是什么,最简单的也好最难的也好,把所有步骤拆开,也只不过是来来回回的那几个操作。你紧张的时候,就想想以前上课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
亥桀点点头:“祝你考试顺利。”
曌笑盈盈:“你也是。”
生物和物理实验都很顺利,亥桀抽到的实验中规中矩,生物抽到了解剖罗氏沼虾,物理是未知电阻的测量。
轮到化学,亥桀很不幸地抽到了最难的“酸碱中和滴定”,查漏润洗、装液调零、加指示剂、滴定、判断终点......偏偏是步骤最繁琐、最容易出错的。
考试铃打响,头顶的电子屏幕显示“录像开始”,30分钟倒计时开始。
亥桀闭眼,脑海里浮现出曌的脸,它回想着曌在那节实验课时跟自己说过的话——
“左手控制滴定管活塞,右手摇动锥形瓶,你就记得比较灵活的手是负责摇瓶子的,千万不要搞反了。眼睛要看着锥形瓶的颜色变化,不要去看滴定管。”
“一般来说,当里面的液体变色,但恢复得比较慢时,就意味着快到滴定终点了。”
......
手心有点出汗,亥桀逐渐冷静下来,一步步地操作,压着结束铃完成实验。
晚上,终于结束了几个月来让动物们痛苦不堪的口语和实验,它们短暂地放松。
终于可以全力备考了。
晚自习,闹哄哄的教室里,动物们无心学习。米田说,实验室还剩下不少试剂,如果还有兴趣可以抓紧机会玩玩。今天之后,实验室不再对高三的学生开放了。
“已经被折磨了两个月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实验室了!”风蓬草哀嚎。
“我已经没力气去了......恨不得把实验室炸了!”
......
动物们七嘴八舌地开骂。亥桀没有什么感想,它很喜欢做实验,但这几个月确实做得有点多,确实有点腻烦了。
胳膊被戳了戳,亥桀扭头,曌说:“我们再去玩玩吧,这可是高中最后一次了。”
“我不想做课本里的实验了......”亥桀苦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了。”
“那我们做点别的,”曌捏捏它的手,“我知道一个特别好玩而且很简答的实验。”
亥桀摇摇尾巴,起身:“那我们走吧。”
实验楼灯火通明,除了管理员外,鲜少学生的身影。它们走进空荡荡的实验室,曌让亥桀帮忙找双氧水、蒸馏水、铁□□、苛性钠,自己在别的柜子里翻找。
很多试剂平时做实验时都有看到,虽然不知道曌要做什么实验,亥桀还是很快找齐。它看见曌还在几个架子前,目光飞快扫过一排排架子。
“你在找什么呀?”亥桀问。
“鲁米诺和罗丹明B,呀——找到了。”曌拿来几个玻璃瓶,又带上勺子和结晶皿,“我就说之前在这里看到过。走吧,我做给你看。”
它们各自搬来一张凳子,亥桀坐下,专注地看着曌操作——首先在结晶皿里加入浅黄色粉末状的鲁米诺试剂,用蒸馏水溶解,再滴入几滴双氧水,玻璃棒搅拌。
曌舀一小勺紫红色的罗丹明B粉末:“你看——”
粉末倒入溶液正中心的瞬间,如同冰封的湖面突然迸裂——溶液表面绽开一颗紫红色的多角星。
“哇——”亥桀感叹,“这个是开始反应了吗?”
“还没有,这才刚刚开始。”曌用玻璃杯搅拌,溶液搅拌至梅红色,“很快开始了,我们一起把这两个加进去,你加苛性钠,我加铁□□。”
曌递给它一个铁勺,两人同时舀起适量的粉末,同时倒入结晶皿两侧。两种物质在溶液里溶解,逐渐向中心扩散、相遇。
亥桀隐约看见两者混合的交界处,有星星点点的荧光蓝......
啪!
周围一片黑暗,亥桀抬头,是曌把实验室的灯关了。
“别看我,你快看结晶皿。”
亥桀收回目光,惊讶地发现在黑暗中,溶液反应,发出细微的 “嗞嗞” 声,闪烁着紫蓝色的光,像沸水般翻滚。
“哇塞......为什么会发光?这是什么呀?好像变魔法。”
“这个是‘鲁米诺反应’啦。”曌笑笑,用手捏住结晶皿顺时针轻微晃动。
溶液里小团的蓝紫色光芒如太空里的星云般,随着晃动均匀地在结晶皿内扩散,薄雾般轻飘飘地翻滚、蔓延,并发出淡淡的、深浅有致的水蓝色光芒......
曌加入一点粉末状的铁□□——蓝色星云里,星星碎片般的白色光芒赫然显现,它再次顺时针晃动结晶皿,星星碎片在星云中随着水流荡漾开来。
亥桀出神地盯着结晶皿中的这片星辰大海,仿佛真真切切地坠入其中,周围都是水蓝的如轻纱般的星云,星星环绕着它,忽闪忽闪......
黑暗中,它们挨得很近,肩膀紧贴,能感受到对方有点滚烫的体温,急促的呼吸......
许久,结晶皿里的星云随着反应物的消耗渐渐黯淡,熄灭。亥桀扭头,和曌深沉的蓝眼睛对视。
另一片星辰大海。
更加的深邃,深不见底,窗外夜空的繁星仿佛刚好落入它的眼睛,月光映照在它身上,把长长的狼毛镀上一层轻薄的银色。
亥桀撑在凳子边缘的手忽而传来一股温热——是曌握住了它的手,手指相交,它们的手紧握在一起,感受着彼此滚烫的体温、心跳与呼吸。
亥桀颤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气,迫使大脑冷静下来,它不敢和曌对视:“你为什么会想到给我做这个?”
曌没有和它对视:“因为......我觉得跟你做这个实验,很浪漫。”
亥桀的大脑一片混沌,它总有一个隐约的猜测......它不知道这个猜测是否太过于大胆,但......
它觉得曌对自己,或许也有同样的感情。
或许是错觉吧......亥桀闭上眼睛,星辰大海消失了,世界一片漆黑。
有没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呢?曌怎么可能?它至始至终,只是把自己当成好朋友吧......
但是,所有的这些点点滴滴,又要怎么解释呢?
亥桀想起每次游泳上岸后,曌在自己身上流连忘返的目光;想起边界感极其强烈的曌一次次地默许自己进入它的生活——听它弹琴、分享它写的谱、不介意自己睡它的房间,甚至睡同一张床......
它本说服自己不能奢求太多,它们的关系哪怕止步于好朋友。
但此时此刻,亥桀产生了小小的期待。
或许......可以再进一步呢?
4.
这几天,米塔尤科爆发小规模的流感,体质下降的高三们成为首批受害者。鹿行的喉咙发炎了,嗓子沙哑得说不出话。
宿舍里,风蓬草关切道:“鹿行,你现在好点了吗?真的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吗?”
鹿行张张嘴,生无可恋地瞪大眼睛,嘶哑道:“我......嗷.......啊.......不能.......”
一串鸭子叫把全宿舍都逗乐,汐炀边笑边起身在柜子里翻找,翻出一个棕色的药瓶递给鹿行:“你试试这个?这个是我家族自己做的药丸,专门治咳嗽感冒,犬科通用。这个药方是我们祖传的,特别好用。”
鹿行连连道谢,睡前吃了一颗。
果然,次日,它的嗓子已经康复大半。
风蓬草不幸得了趾间炎,脚爪尤其严重,每走一步路都疼得龇牙咧嘴。它前往校医室开药,每天晚上都把脚爪泡在一盆药水里治疗,418宿舍弥漫药水的清香。
几日后,米塔尤科体育馆前的下水道突然爆炸,引得一阵一阵鸡飞狗跳——粪便、厕纸、蟑螂遍地,恶臭不堪,不少动物捏着鼻子前来凑热闹。
风蓬草硬是拉着亥桀陪它去凑热闹,亥桀勉为其难答应。
下水道周围聚集了几乎所有种族的动物,尾巴长的动物怕弄脏尾巴,把它缠绕在腰上。
蟑螂在地上爬动、垂死挣扎。不想弄脏脚爪,亥桀蹦蹦跳跳地躲避着蟑螂。
一个黑熊捏着鼻子抱怨:“好臭啊!这是哪里来的屎?”
身旁的狐狸小声道:“这应该是我们的屎......”
“唉,真不吉利啊,”风蓬草喃喃道,“怎么偏偏我生日这天,下水道就爆炸了......”
傍晚,“粪坑爆炸案”的风波终于过去。
418宿舍里,风蓬草小有规模地庆祝一番自己的18岁生日,它的父母送来超大号的“百肉味蛋糕”、若干泡泡茶、烤鸡烤鸭烤鱼。它把大犬四班的所有雌性请来418,场面很热闹。
5.
曌的生日越来越近,每过一天,亥桀都更加忐忑和激动。
开学以来,它每周末都会找时间练习啃骨。哪怕是封校,它也储备好足够的骨头,放假时避开曌,偷偷躲在学校的角落练习。
亥桀记得曌寒假时问自己能不能现场刻骨头给它看,为了这个诺言,它暗自下了不少功夫,终于等到曌的生日。
刚好,这天是周日,室友们都兴高采烈地出门玩了。亥桀鼓起勇气问曌能不能牺牲一点点时间,有东西准备给它看,曌点点头答应。
“你要给我看什么?”曌坐在它身旁。
亥桀摇摇尾巴:“你寒假的时候不是说过想看我啃骨头吗?我啃给你看。”
“哇......我记得,”曌竖起尾巴,“只是我没想到是今天。”
亥桀在柜子里挑出一根成色最好的骨头,曌用腿把垃圾桶勾过来:“拿这个接碎屑吧。”
亥桀把骨头的一端伸进后槽牙,开始雕刻,曌在一旁歪头托腮,认真地注视——鬣狗的咬肌发力时,耳朵会因嘴部发力往后翘,鼻梁皱起,黑黑的胡子往上翘,眼睛往后翻,露出一圈细细的弯月似的眼白。
亥桀带刺的舌头不断舔舐刻出的纹路,摸索、定位......并粘走打磨下的骨渣,直接吃进肚子里。
这副模样,曌越看越喜欢。
垃圾桶真是多此一举了......它在心里偷笑。
十来分钟后,亥桀把骨头从嘴里拿出——上面有几朵盛开的向日葵,线条深浅有致,粗细分明,一串五线谱从花丛中飘出,周围飘动着音符和随风纷飞的花瓣。骨头末端用端正的字体刻着:
亲爱的曌,18岁生日快乐!
“呃......有口水,我去洗洗。”亥桀有点害羞地站起,小跑去阳台清洗。
曌听到搓洗手液的声音,不一会儿,亥桀乐呵呵地回来,紧张又期待地把成品给它。
骨头原有的亥桀的气味已被洗手液的花香覆盖,曌有点遗憾。
“怎么了?”亥桀不放心地问。
“没什么呀,我很喜欢。”曌蹭蹭它的脖子,“其实你不用洗得太彻底,我更喜欢有你的味道。”
“咦,这样子啊......”亥桀的脸烫烫的,“那我,唔,这个怎么办?”
曌摇尾巴:“你可以在脖子上蹭蹭,就有你的味道了。”
亥桀果断照做,把骨头在脖子上反复蹭几下,吹去上面的鬣狗毛,递给曌。
现在,骨头上再次有了亥桀的气息。
“对了,我还有别的东西送给你。”
亥桀起身,在柜子最底部翻出一个纸盒子递给曌:
“生日快乐。”
曌的眼睛亮晶晶,它小心地接过纸盒——沉甸甸的,表面用丙烯颜料画了向日葵,还有一只鬣狗递给一只鬃狼生日蛋糕的卡通画。
“因为我想着高三特别忙,如果在学校过生日的话很难吃到蛋糕,所以就在盒子上画一个蛋糕给你。”亥桀在一旁局促不安地解释。
曌抑住内心喷涌而出的激动,拆开礼物带。最上面放着一个音符形状的小挂件,它“哇”一声小心拿起。
虽小巧但很有分量,依稀看出一点手工的痕迹,表层是颜料刷成的黑色。它放在手掌上掂了掂,不是塑料的,但也不像金属。
它好奇道:“这个是你自己做的吗?是什么材料的呀?”
“骨头。我拿的是鸵鸟骨盆的骨头,用磨骨刀刻成这个形状的。”亥桀不住地把右手握拳,悄悄遮住刻挂件时在掌心留下的刀痕。
曌蹭蹭它脖子,继续拆礼物。下一个是用试卷包起来的小盒子,比较轻巧,它把试卷拆开,是一个带塑料板的小木盒,里面是一朵向日葵花干。
“哇——这个盒子也是你自己做的吗?印象里网上好像没有这个样子的展示盒卖唉。”
亥桀点点头:“我拿家里的塑料板,还有我爸修家具剩下的木条做的,我做得时候还顺便学会了怎么用焊枪......”
“感觉好危险啊,你有没有受伤?”曌想抓过它的手检查,亥桀连忙缩回去。
“唔,没有,破了点皮而已,没有流血。”
曌担忧地拧起眉头,亥桀慌张地补充道:“只,只是受了点小伤而已啦......我打兽斗的经常受伤,这一点点不算什么。”
“嗯,没受伤就好。”曌欣慰地点点头,端起木盒端详。
“这个向日葵是真花吗,你在哪里摘的?”
“就是我们种的向日葵,”亥桀摇尾巴,看见曌真的喜欢自己做的礼物后,更加有信心地激动道,“我特地去摘了朵小的,我本来以为小向日葵很好找,其实特别麻烦,因为很多小的都是发育不良的、畸形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朵长得这么端正的,就拿回家风干了。我本来想找一朵正常的大花,但是摆在你床头太占地方了,最后就选了小的。我当时想......用我们一起种的向日葵更,更有意义。”
曌继续往下拆,还有好几样礼物。很难想象亥桀在短短的寒假在这上面花了多少个昼夜......心潮翻涌,眼眶微微发热,它拆开下一个——
一个封面画着卡通小相机和云朵的相册小本,翻开,里面是数十张五颜六色,变化多端的云彩。仔细一看,全都是它和亥桀在米塔尤科用同一个相机记录下的日升日落。
每张照片都标着日期,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还用小字在旁边写着当天发生的好玩的事情。
“这是我把相机借给你后,我们拍的第一张日落。”
“那天,是暮色咆哮的决赛,我们拿了亚军。”
“假台风‘吉娜’后的傍晚,特别美。”
“九城联考后的日落,高三的生活好累啊......”
......
纸盒底部还有最后一样礼物,同样用试卷小心包裹好,曌小心翼翼地拆开,几乎止住呼吸——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空白五线谱,封面画满了向日葵、音符、云彩、芒果等曌最喜欢的东西,扉页有亥桀手写的生日祝福:
祝亲爱的曌——
18岁生日快乐!
心向阳光,无畏生长
内页是护眼的浅黄色纸张,质地轻薄,很适合写谱。
亥桀解释道:“因为你写谱的时候一写就写好几个小时,眼睛很容易累,所以我选了这种护眼的浅黄色。”
五线谱并不是空白的,每一页的页脚都有不一样的小图案,有时是一架钢琴、有时是小提琴、有时是一颗太阳、有时是亥桀做鬼脸的卡通版......每一页都没有重复。
这个本子有将近100页,很难想象亥桀花了多少时间和心血这样耐心地一页页地画。
“我想到你很喜欢写谱,本子用得很快,就买了这个给你。你可以把你已经定稿的谱抄在这里面,以后就可以翻出来弹啦。我觉得直接这样送你太空了,所以每一页都画了点东西,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太乱了......”
“怎么会?”曌哽咽难言,“你花了多少时间啊......”
亥桀没有直接回答:“可是你做我的生日礼物,也花了很长时间呀......”
曌小心地收好礼物,装回盒子里。它轻轻咬一口亥桀的脖子:“亥桀,我爱你。”
亥桀知道这句话只是曌的一时兴起,但还是不免大脑空白。手指被曌拉了拉,它才被拽回现实。
“我们去散散步吧,在宿舍好无聊。”
“去......去哪里?”亥桀的思绪还停留在刚刚那句话。
“去实验楼的天台看看,你应该没去过那边的天台吧?”
“没,没有哎......”亥桀起身,大脑乱乱的,“我们走吧。”
结局是打开宿舍门才想起今天下雨了,两人只好把散步推迟到晚上。
晚上,得知今天是曌的生日,418逐渐热闹起来。
曌一向喜欢低调的生日,风蓬草硬是要带着雌性们去阳台喊楼,被曌硬生生拦下,两狼在阳台门你推我扯。但曌的力气抵不过牛高马大的风蓬草,节节败退。
汐炀也打算和鹿行捣乱,笑嘻嘻地摩拳擦掌。曌大吼一声:“亥桀,搭把手!”
亥桀活动活动胳膊,首先把风蓬草拽了回来,然后把另两人也抓了回来。
“嘿——妻管严!”汐炀痛骂。
在亥桀和曌的奋力阻止下,喊楼的计划总算被取消掉,宿舍里又闹腾一会后,曌发现雨停了,问亥桀要不要去实验楼看看。
实验楼离宿舍区很近,离睡前还有很长时间,作业写完了,今天还是生日,它们什么都不想干,欣然前往实验楼。
天台,月光皎洁,把它们的鬃毛染成银白色。
周围只有树叶细细簌簌的低吟,远处的群山隐没在夜色里,只剩水墨画般的淡淡的、渐变的灰白色轮廓。
亥桀出神地趴在墙沿,眺望不远处的宿舍楼灯光的星星点点,闭上眼睛,呼吸雨后的空气。
满脑子都是曌的那句话。
亥桀,我爱你。
亥桀,我爱你。
......
月光把亥桀的影子映照在墙上,轮廓清晰。
曌偷瞄一眼——此刻,同桌依旧合上眼睛,耸动鼻翼,沉醉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细细分辨着各种气息。
它深吸一口气,迅速埋头轻吻了一下墙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