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小阿拉” 上
1.
接下来几天,曌每天帮亥桀给伤口消毒、换药。
伤口很长,从脖子贯穿到上臂。亥桀本想只把袖子掀起,但总有一段伤口被衣服遮住,曌让它直接把衣服脱掉,亥桀害羞地瞪大眼睛。
“宿舍又没别人,我又......不看你,”曌抿抿嘴,起身把宿舍的窗帘拉上,打开室内灯。转头,看见亥桀还是犹犹豫豫把衣服脱掉了。
曌咽了口唾沫,不能看,不能看。
狮子的爪子像刀刃般锋利,亥桀脱下衣服后,几条骇人的血痕赫然呈现眼前,又粗又长,伤口已经结出厚厚的暗红色的血痂,散发淡淡的膏药味道,曌不由得一阵心疼。
曌准备好药酒和绷带,用镊子夹起碘酒棉球,轻轻摁在创口上消毒。
“还疼吗?”
一阵刺痛传来,亥桀咬着牙摇头:“不怎么疼......”
空调房里,脱去上衣后,上半身凉飕飕的,可以感受到曌喷在自己肩膀上温热的鼻息。两人紧张微妙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亥桀把衣服抱在胸前,不敢和曌对视,只好埋头盯着自己的脚爪。
爪子要剪了。
2.
接下来一周的学习量相对较少,白洋原安排高三的最后一次黑板报。
黑板报不一定要求画画,很多班级随便打印点东西贴上去,便是“黑板报”了。毕竟是高三,学校也没有什么硬性要求,办黑板报的初衷是减少班里压抑的氛围。
板报原本是澳洲野犬苍十负责,它已经转学。班会课,米田问谁愿意参加这次板报的策划。
四班一片静默,大家都不太愿意揽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十几秒后,苍十的好朋友白棠首先举起爪子,其次是亥桀。
曌和亥桀对视一眼,也举起爪子,后来,是418全员。受它们的感染,举起的爪子越来越多。
森林狼温克高举爪子提议:“老师,这么大一个板报交给几个人负责也太累了。既然是最后一次,不如全班一起参加吧,每个动物都负责一部分呗。”
米田很喜欢这个提议,说可以准备一张很大的帆布挂在正中心,画上一些树枝。每个动物都在上面用不同的颜料留下自己的爪印,组成一棵“树”。
接下来的一节自习课,乌岭和曌一起踩着凳子把白色帆布钉在板报上,赤月和汐炀负责调好十来种不同颜色的颜料,亥桀画上棕色的树枝。接着,它们选择自己最喜欢的颜色涂上爪子,轮流摁在帆布上。
四班的动物们打打闹闹,杰西卡、嗥悍等个子高的雄性争相跳起,抢着往树枝最高处摁。雄性们你推我搡,嗷哟嗷哟地大叫,谁也不让谁,在后面等了很久的风蓬草实在看不下去,一脚踹在嗥悍的屁股上,给雌性们开出一条路。
亥桀和曌的个子比较高,把爪印摁在树冠的位置。白棠、赤月等体型较小的成员则摁到树梢上。乌岭、诺诺、温克等几个同宿舍的狼把爪印摁在一起,围成一个心形......
动物们把最中心的位置让给班主任米田,风蓬草说这么难得的一棵树,不能少了两个级长。于是,它带着一大群雌性前往级长办公室,把白洋原和墨歌也给请来了。
两只巨大的熊掌几乎霸占了三分之一的树,白洋原感叹:“你们班这次说不定可以拿特等奖。”
半节课过去,原本光秃秃的树干变得“枝繁叶茂”,长满五颜六色的“树叶”。米田提议在各自的爪印上写上一句自己最喜欢的话,歌词、小说、名言都可以。
几盒油性笔被一抢而空,它们蜂拥而上写下长长短短、字体各异的句子——
“高考必胜!!!”
“所有的为时已晚,其实是恰逢其时。”
“狼为什么一定要往高处走呢,狼可以往四处走。”
“越努力,越像奴隶!”
“求无痛度过高三的教程......”
......
亥桀在自己的爪印前沉思,想起“斑斑鬃鬃”的漫画,它挥笔写下:
“跨越种族的并肩而行,只不过是大梦一场”
“为什么想到的是这句话?”曌在一旁歪头问。
“唔,这是我做的一个梦,”亥桀有点紧张,解释道,“我有一天梦见两个恐龙都穿越到了一个不属于它们的时代,我把它画了下来。”
它没说梦到的是自己和曌,也没说画成了漫画。
曌点点头,在一旁写下:
“未来可期。”
数十只爪印密密麻麻叠加在一起,哪怕少了谁,似乎都不太明显。但对亚洲豺白棠而言,这棵树永远都是不完整的,它永远能从中一下子找出唯一缺席的动物。
所有动物散去后,白棠独自在自己的爪印旁用颜料勾画着什么。
“你在画什么呀?”亥桀没有离开,蹲下问。
“我要把苍十的爪印也加上去。”白棠埋头画得极其认真。
“你记得它的爪印长什么样呀。”
白棠点头,目光飘远:“当然记得。”
3.
周末放假前,米田通知下周就要出城联一模的成绩了。这是高三最重要的一场考试,等待成绩期间,动物们略显焦虑。
亥桀在宿舍坐立不安,曌也没什么心情学习。
三月,是南陆食肉城的花季,米塔尤科繁花似锦,它们打算去学校里逛逛。
以前在米塔尤科的日子总是匆匆忙忙,动物们行色匆匆,错过了一年又一年的花开花落。这是最后一年,亥桀不想再错过。
教学楼旁是高大的木棉树,火红饱满的木棉花长满每一根树枝,却不见一片树叶,如同数朵火苗在枝头燃烧。偶尔会有一两朵花掉落,“啪”地清脆一声落在地上。
满地都是鲜红色的木棉花,亥桀高兴地弯腰捡来捡去,挑选出一朵最好看、最饱满、最鲜艳的,递到曌的爪子里。曌含笑接过,举起相机拍照,顺便把在树下弯腰捡木棉花的亥桀也拍入照片。
靠近小树林,是成片的宫粉紫荆和黄花风铃木。一大片的紫荆花已经绽放,浅紫、深紫、粉红、雪白交织成一片半空中的花海。微风拂过树梢,落英缤纷。曌走在前面饶有兴味地捡起各种颜色的花瓣,凑齐了从深紫渐变至纯白的花瓣。
起风了——曌被飘落的花瓣笼罩,几片落在它脖子的鬃毛上。
时机正好,亥桀举起相机,拍下曌落花纷飞中的背影。
黄花风铃木和木棉花一样,先花后叶。满树都是鲜艳的金黄,如风铃般摇曳,花朵时不时飘落,在灰色的地砖上点缀若干金黄。
艺术楼则是山茶花、樱花盛开的胜地。山茶花品种繁多,有红白相间、有淡粉、有纯白、有深红,还有少量几株是金黄色。
于是,亥桀又给曌编了一道生物遗传题——如果梅红是显性,纯白是隐性......被曌“指责”赏花时还要做题,太坏氛围了。
一旁的樱花林开满枝条,花瓣在地上铺成薄薄一层的花毯,群蜂飞舞、鸟语花香,引来不少动物前来拍照。
它们走到实验楼,炮仗花爬满实验楼外的高墙,密密麻麻地、一串串地,橙红色的花串成簇下垂,形似鞭炮,非常壮观。
据说,林湖校区的林湖边盛开了三角梅和禾雀花,它们慕名前往。
眼前的景象没让它们失望——波光粼粼的林湖湖畔,玫红、浅红、浅黄的三角梅茂盛得把它们的枝条和绿叶吞没,只剩大团大团、颜色梦幻的三角梅,远看如同一朵朵颜色奇幻的云,从枝头轻轻垂落湖边。
湖边种着一排黄花风铃木,明亮的金黄搭配梦幻般的红,鸭子在落满三角梅的湖水中游动,美不胜收。
湖边的树林里,大串大串的禾雀花绽放。这是曌从没见过的花——花瓣是深紫和米黄色的,花形奇特,酷似小麻雀,像成熟的葡萄般密密麻麻地成串垂挂,散发出一种类似坏掉奶酪的奇异气味。
很美,很臭。
两人被扑面而来的气味熏得眼睛疼、鼻子疼,浏览几圈后便回到麓山校区。
4.
周一,城联一模的成绩发布。
亥桀考得挺不错,又往前进步不少,再次登上大榜的“飞跃进步奖”。
它依稀记得刚开学时,数学只考了20来分,当时,自己还因此难过了许久。现在,它已经有80多分了,再努努力说不定可以摸到90分的及格线。
最差的两门语言也有了不小的进步,基本不会拖后腿。
亥桀欣慰地看一眼桌角便签上写着的“瑞鹰诺肯”
我离你越来越近了。
曌原本担心自己的成绩会被那几天糟糕到状态影响,点进平板里的成绩条一看——虽有所波动,但还在正常水平的区间内。
曌大松一口气,暗自发誓接下来的日子要好好养身体。前段时间学得太拼,已经有点反作用了。
父母也为了它推掉了不少出差的工作,有空就炖汤送到学校给它调养身体。学校开的药也很管用,胃痛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
曌欣慰地望向窗外,花季的米塔尤科,繁花似锦。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短暂放松后,一场接一场限时训练又来了。连堂课,往往是前一节课限时小测,后一节课马上批改、评讲。
小测一多,脑子变得很麻木,写题时更像是大脑机械地做出条件反射。
曌是418宿舍里成绩最好的,写作业也非常快。一般晚自习开始前就写完了作业,整个晚自习都在额外找真题训练,或是总结和复习错题。
晚自习期间,室友们一逮着机会就拿着卷子猫着腰溜过来问问题,曌的数学很出色,它们一般都会来问数学。
好几次被米田撞见,感叹说:“你们怎么像密封一样,总是围着曌飞来飞去呀。”
5.
又是一场大考,亥桀拎着笔袋和水杯寻找考场。
它抬头,走廊上挂着蓝底白边的交通路牌,上面写着考试科目:古生物学、钢琴演奏学。
古生物?钢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请监考老师到达指定试室,请考生将考试无关物品带离考场......”
下一场是“钢琴演奏学”,不是它选的科目。亥桀很是疑惑,走进考场自习。
清考场、发问卷、正式作答的铃声依次响起,曌应该开始考试了。看管自习的老师走进来,给它们发了“钢琴演奏学”的卷子,说道:“虽然你们不选钢琴,但是可以了解一下题。”
亥桀很疑惑,接过卷子随意浏览几眼,看不懂。它抽出一张纸开始画画,刚打完一个恐龙的草稿,便失去意识,睡着了。
再睁眼,发现自己在走廊外的桌子上坐着。走廊空荡荡,面前居然坐着曌。
此时,曌的耳朵竖起,看起来很高兴。
可是我刚刚明明在睡觉啊......
还有,为什么莫名其妙睡着了?
“为什么我在这里?”亥桀揉揉眼睛问。
但是眼皮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沉重感,这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鬃狼很疑惑,“是因为我刚刚把你从教室拉出来聊天了啊,你还跟我讲话呢。”
亥桀挠脑袋:“唔?可是刚刚我明明在睡觉啊,怎么一下子就坐在这里了?”
“你是不是傻了还是失忆了?”曌笑着轻轻点一下它的鼻子,“你一直在跟我聊天啊,你没有睡觉。”
虽然问号越来越多,亥桀不打算细究下去,它问曌:“那我跟你讲了什么?”
“你刚刚......”鬃狼曌不好意思地垂下耳朵,亥桀好奇地拧眉看着它。
“你刚刚跟我讲了一句话......”曌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它。
“什么话?”亥桀追问。
“你说......”曌有点难以启齿。
“曌,我爱你。”
世界天旋地转,亥桀又昏睡过去。醒来时,自己坐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室内。它马上认出——这里是医院。
眼前坐着一个雌性鬃狼医生。
“医生......我怎么了?”
“你刚刚填的问卷我已经分析了,情况有点严重。”
鬃狼医生推了推眼镜,拿起亥桀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填的问卷。医生有一双很好看的蓝眼睛,眼镜也是圆框的,亥桀越看越像曌。
“你得了双重鬣格分裂。”
亥桀还没反应过来,有个声音轻悄悄地在它耳边说:
“亥桀,你分裂出了一个无比深爱曌的鬣格。”
它再次昏睡过去。
“亥桀,亥桀——”
又是鬃狼医生的声音,亥桀猛地睁开眼,医生穿着米塔尤科的校服拉扯着它的被子。它懵懵地转动眼球,头顶是上铺的床板。
“起床吧,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死?”
原来是做梦。
梦里的主角此时就猫着腰站在身旁,亥桀能感受到曌的呼吸。想到刚刚在梦里还说了这么尴尬的话,它的脸的温度马上变得热热的。
“好.......谢谢你。”
怕曌注意到它的异样,亥桀连忙掀被子起床。
“中午睡得不好吗?”曌和它一起下楼梯,问道。
“没有,可能是睡得太死了,”亥桀挠挠头,最后还是决定把梦告诉曌,“我做了一个很神奇的梦......”
当然,它把“关键信息”删去,保留了奇怪的考试、鬣格分裂。
曌听完笑笑:“好有意思,我也很想看看钢琴演奏的考卷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