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原来告别这么难
1.
南陆的天气总是变化无常，一波降温后，紧接着又是升温，甚至还带来了一点潮湿。
亥桀周末回到鬣狗镇，由于气温回升，“大魔王”恢复活力，贪婪地大口吃鱼食。
鬣狗镇推迟了好几年的地铁站工程终于完美收工，镇里的居民都很高兴。返校的晚上，亥桀第一次体会到从遥远的鬣狗镇回米塔尤科有多便捷。
崭新的地铁里，散发着装修后淡淡的、刺鼻的味道，但亥桀觉得一切都格外地好闻，抬头研究地图——它在“鬣狗镇南”，离米塔尤科只有不到一小时车程，中间只需要换乘两次。
它美滋滋地想，以后，是不是放学可以和曌一起坐地铁了？
十二月底，赫奇奇的班打进猎球总决赛。亥桀按照约定，趁自习课偷偷溜走，给它们班加油。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想当年大犬四班总决赛时，大雨滂沱。
“嗷嗷嗷嗷嗷嗷哦——”
“欧耶——————”
赫奇奇的班赢了。
赛场上，额头流着血的赫奇奇激动地朝亥桀的方向望来，亥桀给予鼓励且欣慰的目光。
2.
城调研考的大榜张贴在楼梯口，不少动物上前围观。
上榜的动物要提供自己的照片和座右铭，榜单上，照片千奇百怪——有怼脸照、有一看就拍得很敷衍，模糊不清的自拍、有直接从班级合照上把自己扣下来的，当然也有拍得用心的。
座右铭同样千奇百怪——有很敷衍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有很搞怪的“广告位招租”、“我恨化学”、“侥幸罢了，哈哈哈”如此之类，还有“等风来，不如去追风”、“前路漫漫亦灿灿，往事堪堪亦澜澜。”等比较有文采的。
亥桀很快在“理科前100优秀奖”里找到了曌。
在最顶端，靠近旁边的“飞跃进步奖”。应该是曌初中参加钢琴比赛的照片——曌坐在三角琴前，鬃毛修剪得很短，面孔略带青涩。它低垂着眼睛演奏，灯光打在身上，柔和得恰到好处。
座右铭是很简短的一句话：
“葵海依旧，未来可期”
午后的阳光刚好照射在这句话上，金灿灿的。
亥桀在“飞跃进步奖”的榜上找到自己。第一次上榜，它不知道座右铭要写什么，写了简简单单的一句：“感谢永不放弃的自己，以及我的学霸好同桌”
照片是初中时拍的，它穿着有点褪色的蓝色短袖，抱着恐龙汤汤。
亥桀的照片紧挨着在镜头里笑得没心没肺的风蓬草，它的座右铭更简单：“侥幸罢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进步了...”
3.
自高考体检后，亥桀总觉得曌最近怪怪的，比如经常发呆，打闹的次数变少了。
晚自习课间，它忍不住停下笔问曌：“我感觉你最近怪怪的。”
“哪里怪怪的？”曌表面平静，实则有点不安。
“你以前很少发呆的，而且......”亥桀组织着语言，说“你最近打我骂我变少了”也太别扭了。
“你没以前那么活泼了。”它很满意这个隐晦的句子。
“被打少了？”曌马上猜出它想说什么，很高兴自己找到了可以移开话题的点，眯起眼笑：“是不是有点怀念以前天天被我揍的生活了？”
“不是......”不想承认自己喜欢被曌“欺负”，亥桀垂下眼，“我只是觉得你最近有什么心事。”
“有心事。”
曌看着鬣狗充满担忧的黑溜溜的眼睛，平稳住呼吸往下说：“我最近写歌有点灵感，但是卡壳了。”
亥桀半信半疑，对视十几秒后，马上转为完全的信任，它扯扯曌的衣袖：“我们去外面走走吧，班里好闷，说不定可以找到灵感。”
曌点点头：“嗯。”
鬃狼暗自松口气。
它频繁地想起自己对亥桀的感情，这种陌生、奇妙的感觉......它前所未有。
曌害怕又好奇，它只是想反复品味，不断雕琢着自己对这种感情的理解。
原来是这样一种东西——会心跳加快、会忍不住偷看、会时常牵挂、会让心底变得很柔软很柔软......
被高考体检冲掉半天课的一周没了以往的压抑，再加上城调研考的结束，这周，它们一身轻松。
亥桀和曌下午跑完步后，还有一点点时间。
“我们去看向日葵吧。”亥桀拉起曌的手，指尖无意碰到曌的手表，顿然，它感受到同桌的运动手环震动了一下。
“咦，你的手环怎么了？”亥桀低头看，手环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红色的小字：
当前心率过快，请注意调整跑步节奏。
曌绷起耳朵，连忙把手抽回：“没事......忘记关了。”
4.
周六傍晚放学，亥桀和曌一起坐地铁回家。
每周六的下午放学，都和晚高峰撞个满怀，地铁站拥挤不堪、寸步难行。
车厢里，两人被人流挤在地铁门旁的角落，亥桀背对门，撑着栏杆，给缩在角落的曌撑出一片空间。它们离得太近，它能感受到曌的鼻息，它很害怕如果没站稳，两人撞在一起怎么办？
那不就亲嘴了......
接吻......是什么感觉？
亥桀有点后悔，这个想法，飘出来就赶不走了。
按照电视里的场景，嘴唇会触碰，可以舔到对方湿漉漉的鼻子、硬硬的胡子、牙齿......
和曌接吻是什么感觉？
亥桀被这个想法吓一跳，不得不扭过头去看别的动物，把曌赶出自己视线。
曌肯定不喜欢，它对自己......没有那种感觉。
曌喜欢是钢琴、小提琴，喜欢一个狼静静思考，喜欢独行，才不会喜欢别的动物。甚至，它说不定会很排斥，说不定会觉得很恶心。
亥桀抓紧了栏杆，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下一秒，它就被开门时毫无防备地挤来的一颗巨大熊屁股顶了个踉跄。
“哎哟——”
亥桀惊叫一声失重往前扑去，好在曌的反应比它想象中更快，用手撑着它肩膀的同时脑袋别过去。
有惊无险，什么都没发生。
人流散去，亥桀重新站稳。尽管什么都没发生，它还是心虚地瞪大眼睛，眼前的曌的蓝眼睛里充满尴尬和不可置信。
“对不起，”亥桀慌忙道歉，“我没站稳，不好意思啊。”
它等待着曌露出厌恶的眼神，但鬃狼只是略带尴尬地笑笑，摇尾巴示意没关系。
接下来的几站，两人在气氛诡异的沉默中度过。它们始终各朝一个方向别过脸，各有所思。
高考体检那晚一起骑单车时的思绪再次被拉起，忧伤再一次黏上亥桀，曌也再一次陷入沉思。
到站，它们换乘不同的地铁，各自回家。
亥桀朝曌挥爪子，曌浅笑着摇尾巴回应，转身加入换乘的人流中。亥桀扭头，看着鬃狼的背影逐渐被人流淹没，最后彻底消失。
以后是否会有一天，它和曌会像今天一样走向不同的路，消失在人海中，渐行渐远，就像它和天海、无黎一样？
真贪心啊......亥桀狠狠指责自己，明明说服自己做好朋友就足够了，但又渴望能像恋人一样永远不会走散。
惆怅像潮水般越涨越高，几近将亥桀吞没，它知道这是事实，但舍不得放手。
时间不早，亥桀勉强调整好心情，转身慢吞吞地往反方向走去。周围匆匆忙忙的动物从后面挤过来，多次撞到它肩膀，它慢慢随人流移动到靠墙边，继续慢吞吞地走。
亥桀不知道，此时——曌也在十几米外越走越慢。
以往，独行时它已经习惯了脚步匆匆，不愿把时间浪费在走路上。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思念就像鱼钩一样牵动它的心，每次的牵动都伴随着疼痛。
鬃狼回首，亥桀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但仍能嗅到它的气味，仿佛从未远离。
它有个隐约的猜测——亥桀可能会回来，它也许会说“还想再跟你说一次再见”，也许会说“周末记得和我打电话”，也许会说“记得把xx页的xx笔记拍给我”......
这个想法似乎不太现实，但不知为何，这个感觉自从心底冒出，就再没消失过。
曌放慢了脚步，靠着墙慢慢走。
不久，它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喊出自己的名字，它转身，亥桀在几米外匆匆朝自己走来。
曌抑制住兴奋，挑眉道，“你怎么回来了？”
“突然有点舍不得你......”亥桀紧张但坦诚地说，“你周末有空的话，我们打打电话吧。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回来了......就是想再跟你道别一次，明明只放一天假，哈哈哈......”
曌点点头，上前一步给了亥桀一个拥抱：“桀宝再见。”
5.
去年的“阿兹拉”冲掉了学校太多的活动，今年的新年晚会，米塔尤科的所有动物都翘首以盼。
舞台一周前就搭建好，比往年更大。临近晚会前几天的晚上，能隐约听到麓山操场传来的排练、调整音响和麦克风的声音。
好在它们在高三楼，声音被树林削弱，不会打扰到学习。相比之下，高一高二的动物们对噪音的抱怨声就大了不少。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新年晚会正式开始。
高三对新年晚会的记忆停留在遥远的高一，时隔两年，它们很是期待和亢奋。曌没有带任何学习资料，和亥桀有说有笑地边聊天边看完全部表演。
很常规的歌曲串烧、乐队和个人翻唱、舞蹈表演、小品、合唱团、交响乐团、教师表演。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当然是朝观众铺天盖地洒小零食，动物们蜂拥而上地争抢，还有歌手亲自走下台，递麦给观众接唱。
曌本以为自己和亥桀与世无争地选了个靠中间，甚至有点偏后的位置，不会被这种“小概率事件”砸中，没想到歌手一路含情脉脉地唱着《雪原风声》走下台，下一秒就把麦递到曌嘴前。
“哇塞——曌要唱歌唉！”
“居然轮到曌了！”
418宿舍哇声一片，大呼小叫地起哄。曌不喜欢当众表演，好在会唱的歌很多，也不太怯场，很顺利地接了下去——
我在南方温暖的海岸
看见燕鸥在云端回望
它说故乡的雪又深了
问我何时归去
我摸摸胸口的绒羽
那是雷鸟赠我的勇气
在风里在风里
生生不息......
中途，风蓬草趁学校节日期间管理松弛，偷偷拿手机给全宿舍都点了泡泡茶。
它偷鸡摸狗地前往校门口取餐，两只爪子提了五六个袋子，回来时好巧不巧撞见白洋原。
一狼一熊对视，时间凝固。
“级长好......”
风蓬草溜也不是藏也不是，晚风早已将泡泡茶的香味送到棕熊的鼻子里。
“去吧去吧，下不为例哈。”
白洋原一挥手，风蓬草差点原地跪地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