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五月会更好下
1.
“欢迎收看《南陆深度》。近期，城邦内对现任狮族政府的不满情绪持续升温。民众普遍指责其在‘阿兹拉’病毒疫情期间防控不力，尤其是对乡镇地区缺乏有效支援。与此同时，网络上一项历史议题正被激烈讨论——被长期掩埋的‘永晦之军’历史。”
“据称，狮族被质疑掩盖这段涉及多个种族的过往。随着舆论发酵，数位‘种族和平主义’的大学教授对此展开研究，陆续发布多篇学术论文，试图还原被尘封的真相。其中，《从战功到污名：永晦之军历史叙事变迁与食肉动物族群政治研究》、《污名化与身份割裂：食肉动物主流族群如何通过永晦之军叙事构建优越性》、《‘臭鼬味’与“‘鬣狗笑’：日常语言中对永晦之军后裔的隐性歧视研究》、《疫情、不满与历史回响：论阿兹拉危机如何引爆对永晦之军历史掩盖的追问》广为传播。”
“那么，永晦之军究竟指什么？根据学界近期梳理，其历史核心可被提取为以下脉络——”
......
晚上，各个电视台争相揭露狮子氏族在统治南陆食肉城的这几十年来的恶行，其中热度最高的是“永晦之军”。
在家家户户的动物们坐在电视前，第一次得以清晰地认识到这段历史的全貌的同时——食肉城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房子里，一个鬣狗和一个鬃狼对新闻全然不知。它们各自拿着手机，给家人打视频，嘻嘻哈哈地聊天。
五月中旬，不论是食肉城还是乡镇，疫情已经缓和许多。
“阿兹拉”的疫苗研发，新一任城邦长塔卡可推动“全民免费接种疫苗”计划。很快，这座城市的所有动物都将分批安排接种疫苗。较偏远的乡镇地区，城邦将会专门安排接种部队前往。
亥桀的“小天地”网站的个人主页，自此多了“鬣狗科”几个小字。种族信息丝毫没有影响动物网友们的交流，它们依旧分享自己的作品，评论区依旧满是夸赞和鼓励的声音。
一年前，颇受食草动物居民争议的“仿肢体类肉类”也终于迎来结局：
考虑到其不利于两大种族的和平，食肉城邦承诺，永久停止这个项目的研究，并关停和整改一切相关的产业。在未来，也会逐步减少羊血、牛血、猪肉、羚羊肉等仿制哺乳动物的肉食类产品，并以鸡肉、鱼肉、昆虫、合成肉代替。
曌很认同这个举措，它一直认为食肉城生产哺乳动物肉类——哪怕是生物培养的，是个很猎奇的事情，好比食草动物盛产“鬃狼肉”味的大白菜，听着就有点吓狼。亥桀表示，按私心来讲它有点儿不舍得，但如果能让两大种族的关系更好，这个损失可以接受。
食草族和食肉族的城邦长再次举行和平联盟会议，爪子与蹄子相握——两大种族再次和好。
阳台和窗台的向日葵绽放，在初夏湿热的晚风中摇曳。街道上，动物居民来来往往，沉寂已久的食肉城逐渐恢复生机。
打电话的尾声，亥桀的母亲听到曌手机里鬃狼夫妻的声音，几句简单的“隔空”搭话后，两方家长遂开始隔着两部手机交谈。
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亥桀和曌哭笑两难，只好尴尬不已地举起手机，屏幕面对面，让各自的父母能看见对方。
起初是普通的闲谈、互相问候，聊起各自的情况。一切正常，两人虽然举着手机的胳膊有点酸，但逐渐放松。
直到亥桀的母亲热情道：“等疫情过了，有空来我们家坐坐，吃顿饭呀，亥桀它爸厨艺特别好。”
亥桀的手机差点脱手而出，它连忙抓稳。它惊恐地看了曌一眼，但不好意思说出口。
手机里，曌的父母欣然同意，聊起曌说过亥桀也会做饭，说不定还可以尝尝亥桀的手艺。亥桀惴惴不安，紧张地反复用手掌擦裤子。
它和曌的家天差地别，不管怎么收拾怎么搞清洁，都掩盖不了它的“年代感”。它想起天花板的蜘蛛丝，地砖的裂痕，砖缝里永远刷不干净的污渍，泛黄发泡的墙皮......曌的父母可是外交官，它们要以怎样的方式迎接鬃狼一家？
亥桀鼓起勇气做口型：“可是我们家很旧。”
手指传来体温，曌拉住它的手：“没关系啊，我爸妈不会介意的，我也不会介意。”
曌的父母问亥桀的意愿，这顿饭是感谢曌“收留”它的，当然要答应，亥桀愣愣地点头。又聊几句后，两方的家长挂掉电话，客厅恢复安静。
亥桀拧眉，它觉得有点点丢脸，这种羞耻感觉——和曌第一次来鬣狗镇，给它送特效药那次很像。它深吸一口气，内心平静了些许。
不可以这么想，它应该庆幸这个人是曌，曌可以很快地和岩小宝在游乐场玩到一块，去鬣狗镇帮它搬行李那天也未显露出一丝嫌弃。
它应该相信曌和它的父母。
“喝不喝？”曌递来一杯新鲜的胡萝卜汁。
3.
“快快快——起床了！商场八点钟开门！”
周六，本是亥桀惬意睡懒觉的日子，却在七点多被曌扯着被子叫醒。亥桀睡眼惺忪，不舍地缩在床上抱紧恐龙汤汤，努力清醒着大脑并和赖床作斗争。
“起床起床起床！”
怀里的恐龙汤汤被拉扯，一只细细的狼爪子伸过来挠它的腰，亥桀“嗷”一声从床上弹起，瞬间精神，对上曌闪闪发光的蓝眼睛。它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起。
今天是“全城蔬菜水果打折日”，鬃狼已期待许久，亥桀答应陪它去商场。
洗把脸清醒多了，曌已做好超难吃的早餐——煮糊的蟋蟀土豆泥、掉进碎蛋壳的蛋液、切得薄厚不一的苹果片。亥桀不嫌弃，它们很快吃完。
出门前，曌从厨房扒拉出若干塑料袋、布袋、篮子、背篓......除了一个帆布袋，其它全塞进亥桀怀里。
“......你把我当什么了？”亥桀瞪大眼睛。
曌笑而不语，拍它肩膀，最后拿上几乎垂到地上的清单，卷好，出门，步行前往大商场。
路上，不少同样去抢购的动物也拿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大部分是杂食性的熊族、猪族、鼠族，还有少数移民到食肉城的食草动物。亥桀作为茹毛饮血的斑鬣狗，在热闹的兽群中很突兀。
商场刚刚开门，大大小小的动物携家带口涌入，像亥桀和曌这种以朋友身份结伴而行的动物非常少见。亥桀有点紧张，曌拉来大号的推车，捏捏它手臂示意它不用太紧张，并直奔水果区。
鬃狼涌鼻子挨个迅速筛选，用手指一个个捏捏敲敲，抱起两三个钟意的哈密瓜放入车里，后马上奔去“狼果区”一个接一个地迅速用鼻子筛选，往亥桀身上递。亥桀撑开袋子，感受袋子一点点变沉，再换一个、再换......一袋接一袋，装满整整三袋的狼果，鬣狗挨个轻轻放入购物车。
“我们去买点芒果和浆果，”曌指指另一个方向，“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亥桀摇头：“没有，我不挑食。”
“你帮我推车和装东西吧，辛苦你了。”曌避开其它动物的视线，迅速蹭蹭它脖子，并在清单上划去几项，开启新一轮挑选。
不久，购物车多了几袋子的水仙芒、苹果芒、青芒；几盒蓝莓、蔓越莓、树莓、草莓、黑莓、桑葚。它们奋斗小半个上午，还买了不少生菜、芹菜、胡萝卜、番茄、土豆......曌绕开了一切茄子，亥桀委婉表达自己有点想吃，曌欣然挑出几个最饱满的紫色茄子塞进购物车。
临近中午，它们最后四处搜刮，清单一项项划掉。划最后几项，购物车已经快超负荷了，曌担心买太多，自己和亥桀搬不回去，它纠结地站在一排大南瓜前。
已经买了不少贝贝南瓜，但很久没吃大南瓜了，它很喜欢亥桀做的南瓜汤和南瓜汁，比自己做的更加醇厚浓香。眼前的购物车几近“呕吐”，亥桀的腰不好，不能搬太重的东西。
“你想要吗？”亥桀探过头问。
“不要，太多了。”曌又看了几眼，准备离开结账。
亥桀没跟上来。它回头，同桌在挨个南瓜地吸鼻子闻，心里流过一股暖流，曌折返回去：“你搬得动吗？太重了，对你的腰不好。”
“我自己想吃，这个记我账上。”亥桀摇尾巴，搬起一个圆润最新鲜的南瓜。曌走上前帮忙，在车里清出一块地方，一大一小两双爪子小心把南瓜放入。
大功告成，它们推车去结账。
斑鬣狗出现在蔬果打折的商场本就少见，还是和以素食为主的鬃狼同行，更是新鲜。大大小小十几双眼睛望过来，充满好奇和诧异。亥桀很不喜欢被各种目光打量，后背有点发凉，曌握紧它的爪子，从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它安定不少。它缓缓吐出一口气，感激地和曌对视一眼。
结账后，它们把所有东西整理、一袋袋打包。比较轻的挂在亥桀手臂上，南瓜、西瓜等重的用背篓背在背上，最后是浆果蔬菜等更轻小的衔在嘴巴里，曌也提了好几袋子。商场离家大概十几二十分钟，曌怕亥桀太逞能，腰痛又不说，在路边打车回去。
一进家门，亥桀小心把挂在全身的东西一一卸下，完事后，浑身轻轻松松、清清凉凉的。它惬意地活动胳膊和脖子，腰确实有一点点痛，但看见曌难得地买到这么多喜欢吃的，它很开心。
曌打开空调，两人又折腾许久，把食物分类、打包、塞进冰箱。已经过了饭点，亥桀有点累，它打起精神准备做午餐，被曌拦下：“你早上这么累，我来做吧。”
两个多月来，曌的洗菜、切菜、做饭技术没有任何提升，但亥桀知道这种机会以后不会再有，它很珍惜。
“你想吃什么？”曌打开冰箱问，冰箱内的食物琳琅满目。
“都可以。”亥桀躺在沙发上拿起一本书准备看，它的房东大人开始在厨房里干活。
曌洗干净食物探头看，亥桀已经缩在沙发上睡着了，书掉在地上。曌走上前将书捡起，把空调风速调低，给同桌的肚子盖上薄毯。
准备离开之际，它的目光忍不住停留在鬣狗的棕色眉点和短短的黑睫毛上。它的鼻子、嘴筒、长长翘翘的胡子、不时弹动的耳朵......后知后觉自己看得有点久了，很奇怪，曌马上收回目光，走回厨房。
晚上，鬃狼家的厨房一如既往地锅铲乒乓，肉香、蔬果香从门缝溢出，香气扑鼻。
亥桀翻炒着锅里被切得大小均匀的三文鱼，表皮刚有肉煮熟后发白的样子，它及时熄火——鱼肉的表层刚好炒熟，内部依然是生的，散发生肉香甜的味道。
它铲出肉块，仔细在盘子上摆放，想象着曌开心吃晚餐的模样，咯咯咯地笑，并单手敲下两颗生鸡蛋，在小碗里搅拌成金黄金黄的蛋液，均匀地淋在三分熟的三文鱼肉上。最后撒上香喷喷的蟋蟀粉调味，以蓝莓、树莓等鬃狼爱吃的浆果和切成薄片的狼果肉点缀。
这是最后一道菜，另外三样已经做好：狼果果酱拌面、面包虫拌肉酱、西红柿玉米炖竹虫。
它简单收拾厨具，打开窗通风。
推开的瞬间，鬣狗被窗外的景色震惊，它冲出厨房，跑到曌的房间门口：“曌，今天的日落特别好看！别写了，快来看看！”
鬃狼应声“啪”地放下笔站起，和它快步走到阳台——高高矮矮的楼房之间，隐约可见天边霞光四射的景象。亥桀轻轻拉上它手臂：“走，我们去天台看，记得把口罩戴上。”
两人很快带好口罩，带上钥匙出门，亥桀正向2往电梯方向跑，被曌一把扯住尾巴恶狠狠道：“笨鬣，你想被传染吗？电梯这么多动物上上下下，爬楼梯！”
亥桀“嗷”一声恍然大悟点头，随曌拐进楼梯口。
鬃狼的家在六楼，天台在30楼。曌连跑带跳，一步四台阶；亥桀的腿比较短，在后头一步两台阶地勉强跟随。在平地，它的速度略胜一筹，没想到爬楼梯却败下阵来。
不到三分钟，它们气喘吁吁地登上29楼。撑着膝盖抬头，看见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条台阶，顶端的铁门敞开，门外的世界被日落明亮柔和的橙黄色充满。两人不敢慢下脚步，窜跳上30楼，世界瞬间由昏暗变得明亮——
漫天是温柔灿烂的夕阳，晚风揉碎的丝丝缕缕白云被染成呆浅紫的橙色，它们的视线追随光芒最充足的方向，看到天边一点点西沉的太阳。
亥桀激动地拉着曌的手臂走到面朝太阳的围栏边，但马上把手松开了。它们并肩凭栏站立，前所未有地紧挨着彼此，看着霞光一点点变色、黯淡......云不断变幻，逐渐隐没在深紫色的云海中。这颗有上亿年寿命的古老火球，依旧射出橙黄、金黄的光束，并渐渐过渡成浅红、浅紫。
在被病毒席卷的时代，日落让动物们的阴云短暂散去。
曌惬意地长呼一口气，它的手臂紧贴着亥桀。同桌壮硕有肉的臂膀随着有点儿急促的呼吸轻微地一起一伏，有淡淡的青草味。
它闻过各种动物身上的味道，有海水、有竹叶、有果香、有木头香......但从未像此刻一样觉得格外好闻，尤其是当它出现在亥桀身上。
是因为本身好闻吗？
还是因为是亥桀？
它的心跳扑通扑通，不知是因为眼前疫情时代难得的日落，还是身旁已经陪伴自己两年的鬣狗。
先前的猜测，是真的吗？
不行，它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证据以佐证。再等等，再等等......
曌深吸一口气，它靠在亥桀肩上，均匀地、放松地呼吸。
就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