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阿兹拉，再见
1.
六月初，亥桀和曌一起前往社区医院打疫苗。队伍很长，它们带了作业，一边靠在栏杆上写一边随着队伍缓慢往前挪动，遇到不会的就小声讨论。
今天，南陆食肉城邦教育局发布返校通知：六月中旬，所有的中学恢复正常上课。
食草城解封，曌的父母很快会回来。阿兹拉的大雪终于消散，亥桀终于可以跟家人团聚，见到学校的好朋友，但它和曌的二人生活也要结束了。
以后也不会有机会了。
望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亥桀的心情复杂。
接种完疫苗，等到周末，亥桀要搬回鬣狗镇了。弟弟妹妹早已在家焦急等待，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追问它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亥桀开始收拾东西。
很不舍得和曌一起的生活，它收拾得有点慢，眼神放空，脑海里全是这三个月来和曌在家里的点点滴滴——它们拿扇子打纸杯、曌拿靶子帮它练兽斗、它帮曌吹干鬃毛、换毛季给曌剃毛、一起做生日蛋糕、一起看恐怖片、一起看日落、去超市买东西、永无休止的打闹......而这些不会再有了。
它们只是朋友。
而朋友，是不可能一辈子都一起生活的，总会遇到另一半。
“对了，你把‘大魔王’带回家养吧。”
曌敲敲缸里的那条最大、最肥的红黑色肿头金鱼，这条多次被亥桀说很像曌的小霸王。
亥桀有点错愕：“你不想要它了吗？它长得很好看哎。”
“它经常欺负别的鱼，尤其是‘斑斑’。”曌笑笑，指了指那条身上有棕色斑点，很像亥桀的金鱼，“我给你找一个东西装它。”
亥桀点点头，“谢谢你。”
“大魔王”被捞入一个塑料盒，在盒子里愤怒地游来游去，瞪大了眼睛。
真像恶魔曌。
“以后你可以常来，”曌说，“我爸妈不在的话来这住几天也可以，我很想念你做的饭，很好吃。”
“没事......”
亥桀埋头把最后的抱枕塞进袋子：“我们准备走吧。”
车窗外，鬣狗镇的街道比它离开时干净不少，充满新鲜的气味。城邦派来大部队对乡镇地区进行整改，新的电线杆、新的马路、新的地砖都在建设中，搁置已久的地铁也终于开始修建。
望着终于得以站起来追逐食肉城的步伐的鬣狗镇，亥桀很欣慰。
站在矮楼前，无比熟悉的家门打开，大大小小的鬣狗涌出迎接，抢着帮它搬行李。亥桀的父母感激地和曌握爪，递给它两大袋新鲜的蔬果，问它要不要进来坐坐再走。
曌抬头和亥桀对视，亥桀却把目光移开了。曌委婉拒绝鬣狗夫妻，说想看看鬣狗镇是怎么样的，可以让亥桀带它去逛逛，下次和父母一起来吃饭的时候再顺便去客厅里坐坐。
亥桀很高兴，安顿好“大魔王”后，带它去红湖公园散步。曌突然想起狐狸大朋：“我们可以去看看你的狐狸朋友。”
“咦......它现在不一定在家呢。”
想起大朋是唯一知道自己秘密的，亥桀很难想象它们三人见面是个什么景象。
“下次吧，我先带你去公园转转。”
红湖公园比起城市的森林公园更加原始，植被缺少修剪，茂盛地在任何有泥土的地方生长，有些小路甚至被横着伸出的低矮树枝阻断，砖头的裂缝长满野草。但曌更喜欢这种没有被现代化玷污的环境，它埋头边走边端详脚爪下的野草，大耳朵竖起，捕捉空气中的虫鸣、鸟鸣。
曌提议：“我们回学校后，先去看看向日葵长得怎样吧。”
亥桀点头：“我可以再买多点新的瓜子。”
时间差不多，亥桀送它去车站，曌蹭蹭它脖子：“你会亲自下厨吗？”
亥桀点头：“会，但是我不知道你爸妈喜欢吃什么......”
“我回头问问它们，放心，它们不怎么挑食的，所有素食都爱吃。”
车来了，它们挥爪告别。
目送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后，亥桀狂奔回家——下周，鬃狼一家就要来了，它首先要把家里布置得尽可能地体面一点。家人还在做饭，亥桀开始反复纠结于家里的每一个细节：
墙的裂缝和霉点、陈旧的家具、被油烟熏黄的厨房墙壁、砖缝的黑色污渍、天花板的蜘蛛网......裂缝和霉点没关系，曌的一家都是近视眼，把家具和日历稍作移动，可以遮挡一点。把比较旧的家具，比如小板凳、裂开的塑料凳等小件的通通塞入杂物间，剩下的尽可能地用抹布擦干净，餐桌的裂痕用桌布遮挡、沙发的破皮处用枕头盖上。
午饭做好了，亥桀匆匆吃完，继续打扫，父母和其它鬣狗成员也陆陆续续帮忙。疫情居家的几个月，家里确实有点乱。
亥桀收拾到厨房，发现家里的餐具都比较旧，叉子布满牙印、不锈钢盘子凹凸不平、陶瓷碗有裂缝。
这该怎么面对曌的父母呢？
亥桀被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淹没，它无助地背靠灶台，叹气。
母亲走进来，问它怎么了，亥桀磕磕巴巴地道出自己的担忧，母亲摸摸它肩膀，打开柜子的最顶层——里面是一些新的餐具。
“桀宝放心，我们会用新的碗碟和刀叉迎接你的朋友，不会用那些旧的。”
短暂的周末就在累得腰酸背痛的大扫除中过去，最后一周的网课，久违的网卡已经无足轻重。每天的网课结束，它都在家里的每层楼、每个房间每个客厅转转，看看有没有比较脏乱的地方，甚至不放过厕所、阳台。
亥桀一天天地倒计时，它无比期待曌的到来，又恐惧曌一家的到来。它不希望曌的眼中会流露出哪怕一丝的怜悯。
最后的一晚，它彻夜难眠。
2.
周六，鬃狼一家如约而至，干净的黑色轿车停在矮楼前的空地。亥桀庆幸父母提前把面包车开去厂子里了，曌的父母得以有位置停车。
厨房飘香——亥桀今天五点就起床，随同父母前往市场购买食材，马不停蹄地忙到中午，它已经做好好几道菜。闻到曌的气味，它连忙擦干净爪子出门迎接。
曌的父母都是标准的高瘦的鬃狼，可能是职业缘故，它们显得优雅、端庄、大方，但穿着简单，丝毫没有“大城市”的高贵感，很平易近鬣。
亥桀紧张地绷直全身，随同父母和其它鬣狗成员与鬃狼夫妻一一握爪问好，带它们进门。
跨过门槛，曌第一次如此清晰、真切地进入亥桀的生活。它的目光短暂地在房子的设施停留，内心泛起一丝酸楚。但马上，它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亥桀的家人身上——亥桀的父母在厨房忙活、奶奶在摆放碟碗和刀叉、弟弟妹妹虽然吵闹，但彼此嘻嘻哈哈地打闹......
鬃狼缓缓呼出一口气，亥桀的坚韧、责任、敏感和自卑，在此时此刻都有了清晰的来路。它悄悄拉紧亥桀的手。
客厅里，天花板的蜘蛛网并未清扫干净，掉墙皮，地砖污渍之处难以掩盖。亥桀在一旁紧绷肩膀，好在曌的父母进门后并没有抬起脑袋端详它的家，而是马上被从厨房飘出的香味吸引。
食物被父母一一端出：
芒果乳鸽船与虫群宝藏：将一整只乳鸽拔毛，去内脏，平铺在餐盘中央，表面涂抹一层捣成泥的新鲜芒果酱。取两半巨大的牛油果壳作为“船”摆放在两侧，果肉内填满用蓝莓、树莓混合的沙拉，并埋入烘烤至酥脆的蚂蚱。周围撒上新鲜无花果片、石榴籽。
浆果鹌鹑蛋堡垒：用煮熟的燕麦混合压碎的牛油果，塑形成一个圆形“堡垒”基底。将数十个生鹌鹑蛋半埋于基底中，形成“城垛”，并在嵌入整颗的蓝莓和草莓。在“堡垒”的入口和顶，放置几只乳鸽翅尖作为“守卫”。最后，撒上一层金黄的烘焙面包虫。
牛油果虫巢火山：将牛油果果肉挖出、压碎，与半熟鸡胸肉丝和切丁的狼果混合，堆砌成一座中空的“火山”。在火山口倒入芒果与狼果打成的果泥，作为“熔岩”从山顶缓缓流下。在“岩浆”中和火山体表面点缀蜂蛹、蚕蛹和干燥的蚱蜢。最后在“火山”脚下，用大片生菜叶和羽衣甘蓝铺成“丛林”，上面摆放芒果条。
还有彩椒虫肉丁拌蟋蟀、果泥鸡丝汤、肉虫沙拉碗等菜式。
动物们愉快地开饭。亥桀坐在曌旁边，警觉地竖起耳朵，笑容有点僵硬，用余光捕捉并分析曌和它父母的每个细微停顿、每个不经意的眼神扫视。
看着曌毫无芥蒂地接过母亲递来的菜、连连夸赞，偶尔和一旁的岩小宝说话......它稍微放松了点。
亥桀母亲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家里比较简陋，比不上你们大城市的。”
曌的母亲连连摆爪子：“千万别这么说，我反而还羡慕这种暖融融的氛围呢。我和曌它爸在外面上班，经常不能回家，做饭很草率，最想念的就是这种味道。”
曌的父亲点头接话：“我们常年在外，家里反而冷清。今天看到你们一大家子这么热闹和睦，我们羡慕都来不及。这种充满生活烟火气的氛围，才是真正的福气。”
亥桀专注地听着家长们的交谈，它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进而感到一种巨大的释然和温暖，对曌的家庭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亲近感。
与此同时，曌也悄悄松一口气，它为自己父母感到欣慰，自此它会更加确认——自己的家庭会比想象中更容易地接纳亥桀。它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一下亥桀的脚，亥桀猛然抬头，与它对视。
餐桌的食物被风卷残云，大人们还在交谈，亥桀戳戳曌的肩膀：“你想看看我的房间吗？”
曌摇尾巴点头，跟随它上楼。
楼梯很短，但墙壁上全是鬣狗成员们的各种合照。有些照片年代比较久远了，有点掉色，它拉住亥桀胳膊，指指一张全是小鬣狗的合照：“哪一个是你？”
“这里没有我，这是我的哥哥姐姐的合照，我的在这里——”
亥桀往上走几个台阶，指指一张照片里黑不溜秋、胖乎乎的小鬣狗：“这个才是我。”
照片里的小鬣狗咬着一个满是口水和牙印的塑胶三角龙，但是......没穿衣服也没穿裤子。亥桀马上害羞得炸毛，抓耳挠腮，在心里痛骂自己怎么漏掉了这个细节，赶紧拽着曌继续上楼。
它的房间很小，东西应有尽有——一张书桌、一两个小柜子、一张床，有台式电脑，没有空调，有一台几十年前很流行的老风扇。
书桌很整齐，摆放各种恐龙模型、画画的纸笔。墙壁的钩子挂着它练兽斗的护甲和靶子，还贴有几张画。墙壁的一侧本有它心情不好时用拳头砸出的坑洞，但它已经用画和白色颜料遮挡住了。
小柜子上有一个新的鱼缸，是亥桀特地给“大魔王”买的新家。“大魔王”很喜欢这个新主人，亥桀一进门，便在鱼缸里兴奋地游来游去。
曌饶有兴味地欣赏它的画和模型，问它护甲要怎么穿。亥桀把全部护甲穿上给它看，曌感叹：“原来要穿这么多的吗？你们打架是不是很激烈？”
“才不是打架，这个叫‘实战’，”亥桀解释：“其实兽斗分为两种，一种是这种有全身护甲的，另一种叫‘裸斗’，几乎没有护甲，我打算大学学裸斗。”
“为什么呀？”曌歪头问，但脑海里已经构思出亥桀实战的模样，没有护甲的遮挡，它的肌肉会完美地呈现出来......
亥桀喜滋滋道：“裸斗的实用性更强，虽然很容易受伤，但我真的很想学。”
在房间参观许久，亥桀带它去看阳台的向日葵。曌才发现它们的向日葵品种不一样，亥桀的向日葵更高、更粗、花更大，和米塔尤科种的是同一种。
尾声，曌一家和鬣狗们告别，曌母亲说，以后要是方便也一定要来我们家坐坐，“两个崽子感情这么好，我们做家长的，也该多走动。”
亥桀和曌都被那句“感情这么好”扰乱心绪，对视一眼，尴尬地笑着挪开点社交距离。
【这次吃饭对亥桀而言，是卸下心防、自我接纳的开始；对曌而言，它看到了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亥桀，对它的感情进一步加深。这是一次两人从“朋友”向“家人”过渡的重要奠基——它们分享了彼此的最核心、最原生的世界。】
3.
周日，每一个准备返校的动物都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亥桀坐上了鬣狗镇返校的小巴，一边在手机里和狼獾教练沟通重新恢复兽斗课，一边打算给汐炀和坦河送礼物道谢。
几十里外的城中心，曌最后看了一眼亥桀为它画的油画——它已经拿画框小心装好，挂在房间的墙上，不时用驼鸟毛掸子清扫上面的浮尘。它拿起行李，坐上自家的黑色轿车，父亲早已在车里等候。
鹿行最后一次给墩墩鳄们洗澡，挨个亲吻它们的脑袋准备出门。风蓬草悲喜交加地收拾课本，网课期间它偷懒很严重，落下不少课程，这个学期的期末考必死无疑。汐炀带小野犬们下楼买零食，欣喜着又可以见到米塔尤科它最心爱的健身房了。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倒退，阿兹拉的海报已经卸下，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五颜六色的广告和宣传海报。食肉城会在疫情的暴雪后以更强的生命力扎根生长。
亥桀戴上耳机，世界被白臼齿乐队的旋律充满。
阿兹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