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只是发烧了
1.
寂静。
曌差点把手中的牛奶打洒,反应几秒后它迅速放下杯子,上前摸摸亥桀额头——
烫的。
“你别动,躺着。”
它把亥桀摁回床上,匆匆走出客厅,外头马上传来翻找药箱的悉悉索索声。
亥桀的大脑乱成一团麻线。它被感染了?是因为它周末去超市买东西吗?
恐慌顺着脊柱往上蔓延,鬣狗久违地感到蜈蚣细细的恶心的腿在皮肤上爬动的感觉,它无力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颤抖着叹一口气。
会传染曌吗?曌会不会被影响学习?
自己......会变成曌的负担吗?
本来就只是借住在它家,现在反而给曌惹麻烦了......
亥桀闭上眼睛,眼眶热得难受。脚步声拉近,它难受地睁开眼睛,曌戴着口罩,翻出检测条,握住亥桀的嘴筒子,用棉签在鼻孔里捅了捅,点在上面。
“要打电话给社区吗?”
亥桀的声音哑哑的,还有点鼻音,应该是感冒加喉咙发炎。
“等结果先,万一没事呢?我可不想你平白无故被关进医院。”
曌深吸口气,盯着墙上的钟——检测要半个小时。
滴答......
滴答......
滴答......
秒针慢吞吞地、一个刻度一个刻度地往前滴答滴答,它控制不住地抖腿、转笔。
原来等待也可以这么漫长和焦灼。
分针跨过半小时的瞬间,曌马上站起来看检测条——
蓝色。
它长呼一口气,拍拍胸口,把惊慌不安的亥桀摁回床上,温柔地说:“没事,你只是普通的发烧。”
“好奇怪,”亥桀长舒一口气,蜈蚣爬动的幻觉散去,“我以前很少生病的......”
“是不是我的空调太凉了?你在家吹空调吗?”曌有点歉意地问。
“不吹......我只吹风扇,但应该不是空调的问题。”但亥桀不想曌把问题归在身上,明明是曌“收留”了它。
“不好意思啊,”曌还是说:“可能是被冻着了,这几天的笔记我帮你记吧,还有新课的知识点。”
“没,”亥桀马上打断它,有点难受,“不是你的问题。”
鬃狼缓慢地点头,摸摸它手背:“发烧而已,很快会好的,不用担心太多。照顾你也不会影响我,我等会去给你倒点热水,喝了舒服点,唔,还有——”
还有什么?
曌开始搬走自己床上的东西:“这几天我睡我爸妈的床。我的床大,睡着舒服点,以后你也不要睡地铺了,地板太凉了。”它的语气还是有点愧疚。
亥桀没有拒绝,把东西搬到曌的床上,继续躺下。
曌收敛起平时和自己什么也过不去的脾气,这么温柔的“臭魔王”让它有点儿难适应。眼睛有点温热,亥桀瘫倒在床上,缩在被子里拿出手机给米田发信息请假。
曌很快端来一杯温水,它感激地接过,小小地抿一口,温度合适。
“你就好好休息吧,”曌递给它退烧贴,温和地说:“你缺的课我给你讲,最近不开空调了,我去我爸妈房间把风扇搬过来。然后这几天尽量少吃昆虫,你生病了,消化吸收不太好,可以吃蔬菜什么的,安全一点。”
“感谢同桌大人。”亥桀说着又打了个喷嚏,曌赶紧把纸巾塞给它:“好好躺着吧,谢什么谢。”
没有胃口吃东西,亥桀错过了早餐。曌本想给它煮点东西,但是临近早读,亥桀坚决不让它耽误掉学习,并说自己非常困,只想睡觉,鬃狼勉强答应。
确实非常困,眼皮很沉,脑袋也昏昏的。吃了退烧药后,一闭眼一睁眼,居然是中午了。
起床后,亥桀感觉好多了,虽然还是累累的,至少感官复活不少。它耸动鼻翼,门缝飘进青菜小米粥的味道。
而且是......
糊了的青菜小米粥。
房门被打开,曌裹着一身把粥煮糊的味道端着碗进来。想流泪的同时又有点好笑,亥桀接过它的粥。
“中午给你熬了点粥,但是没看住,糊了,哈哈哈......”
曌递给它纸巾擦嘴,继续道:“我把糊的倒掉了,这些是好的,可能有点难喝,你忍忍吧......”
“忍什么啊......”
亥桀的声音有点沙哑,它连忙把嘴筒子埋进碗里,让扑面而来的水蒸气把眼泪遮掩掉。
它仔细嘬一口,明明这么好喝。
饭后又测了一次体温,亥桀已经变成低烧。应该是退烧药的效果,晚上可能还会小小地烧一次,不过已经稳定住了,它相信亥桀的体质。
这个时候发烧去医院无疑是送死,如果情况不严重,在家休养是最好的选择。
午睡前,亥桀提议曌讲讲早上上课老师讲了什么,有什么作业,曌毅然拒绝:“你还在发烧,讲什么讲,不给你讲。”
它想起当年的自己,害怕遗漏,害怕跟不上进度,害怕......
哪怕感冒了、咳嗽了、生病了,都不敢落下课程。它只会逼着自己爬起来,一步步往前走,不可以落下,不可以落下,不可以落下。
它讨厌那个时候的自己。
“讲的东西不难,不用太担心。”曌轻微叹一口气,语气温柔了点:“你还有你的学霸同桌,好好休息。”
亥桀又昏睡了一整个下午,中途爬起来上了一次厕所。
以前发烧它都没力气洗澡,但现在躺的可是曌的床......晚上,虽然隐约感觉到有点儿发烧的苗头,亥桀还是勉强洗了澡。
生病了果然体质很差,光是洗澡加吹毛,亥桀就疲惫不堪。它扑倒回床上,格外地无力,但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一个干干净净香喷喷的鬣狗,躺在曌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床上,它欣慰地搂紧自己的恐龙抱枕。
晚上果然体温反弹,但已经算不上高烧,两人大大松口气。曌把热水壶挪到床头柜,亥桀可以随时喝水。
现在是晚自习时间,平时的这个时候,曌会在房间写作业,亥桀在客厅的餐桌写作业,有问题随时都可以讨论。现在,亥桀静悄悄躺在床上,鬃狼笔直的背影在书桌前,被挡住的半只手隐隐可见一根在转动的笔。
第一次长时间端详曌写作业,加上脑袋很昏沉,亥桀换了个又舒服又可以看见曌的角度,裹着被子半垂着眼皮静静看。
曌的坐姿很好看,不是刻意被矫正过的僵硬的笔直,而是脊椎很自然、有力地挺立,肩膀张开得恰到好处,屁股坐在凳子前缘(亥桀怀疑是长期练琴的缘故)下半身一般是翘着一条腿,尾巴偶尔甩动,沉思时偶尔抖抖耳朵,偶尔抓抓脖子的鬃毛......
好好看。
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许久,曌完成任务起身活动腰身,看见亥桀以这样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在床上,不禁偷笑。
接近十一点,曌准备回房入睡。
它走进房间,想看看鬣狗有没有盖好被子,顺便测一下体温。房间的灯还亮着,但亥桀已疲惫地沉沉入睡,脑袋埋进臂弯里,毛茸茸的一大团,随着呼吸轻微地一起一伏,散发出病怏怏、香喷喷的气味。
不知为何,它的心底泛起一股异样的柔情,变得很柔软很柔软,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暖融融的鹅绒。曌轻轻坐在床旁,给它盖好被子,摸摸额头——还发着低烧。
没事,明天就可以退烧了。
它起身关灯,离开前,忍不住又看一眼熟睡的同桌。
“晚安。”曌轻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