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鬃狼的灾难
1.
鬣狗在洒满阳光的麓山操场醒来。
刚刚和曌刚刚打完爪球,身上汗涔涔的,亥桀抹了一把汗,和曌一起躺在麓山操场的草地上,猎球门的旁边。操场除了它和曌,空无一人。
明明是夏天,但连阳光也显得不那么刺眼。
休息片刻,亥桀起身,打算回班拿水杯喝水。
曌说:“那我躺在这里多晒会,好舒服。”
亥桀点头,回班,再回来时,却发现不见了。它呆望空荡荡的操场,心里前所未有地空荡荡感......像是自己本来完好的生活突然平白无故缺摔掉了一块。
一切显得不太习惯。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亥桀飞奔回四班。
教室在五楼,从操场直奔上五层楼的亥桀弯着腰撑膝盖大口喘息,感觉下一秒就要断气了,它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米田:“老师,曌去哪了?”
“曌已经转学了,它去食草动物城了。”
“转学!?”
轰的一声,鬣狗的大脑一片空白,本来已被楼梯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腿好像已经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它狂躁地把鬃毛揉成一个鸡窝,用手撑住桌子。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曌怎么可能转学!?它怎么能不说一声就走!?
为什么!?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从眼眶冲出,亥桀匆匆留下一句谢谢老师,飞奔下教学楼。风在耳边呼啸,呜呜作响,不知道是嘲笑还是怜悯,酸痛的腿摇摇晃晃,真怕下一秒就从楼梯上刹不住脚飞下去,做一个完美的平抛运动。
刚冲下一楼,米塔尤科变成一种农家乐的画风——大片的向日葵,明亮的黄衬上新鲜的绿,隐约可见其中的小木屋和稻草狼,亥桀抹一把眼泪,艰难地穿过这片比自己还高的向日葵林,扯着嗓子一遍遍喊着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曌!!”
“曌——!!!”
2.
米塔尤科正式宣布校运会取消,动物们还没来得及沮丧,十一月中旬的期中考接踵而至。
早间、晚间新闻、各个网站的社会时事版面被不明病毒挤占,年少的动物们从未经历过“奥隆拉”,封校、停工停课、居家网课等谣言满天飞,有动物说这种病无药可治、有动物说一旦大规模爆发就一口肉就吃不上了,以后只能吃素和昆虫......
各种来路不明、五花八门的猜测像阴云笼罩米塔尤科的上空。
自从曌说以后可能会转学后,亥桀噩梦不断,没再提起这个事情,它像驱赶苍蝇一样把这个事情强行从脑子里赶走,但最害怕的场景依旧不停地在梦里一遍遍地以各种方式各种情节重演。
它们真的已经进入倒计时了吗?
它的私心让它更想挽留曌......疫情来了,它还会走吗?
它不知道。
那就趁还有机会,多看看,多说说话吧。
棕熊级长白洋原和黑熊副级长墨歌的办公室大门要被源源不断惊恐不安的动物敲烂,终于,白洋原打开了全级广播,大型犬科学生们不约而同陷入寂静,竖起耳朵:
“各位崽子们,由于食肉城最近爆发不明病毒,和‘奥隆拉’极其相似,我能理解你们的不安。是否居家网课,还是封校,我们只能静待教育局通知。”
“但无论如何,米塔尤科将确保每一位动物学生的安全,大家不必过于担心。期中考即将来临,这是你们高中阶段第一次模拟分科的大考,切莫被不明的言论影响心态。”
广播结束,动物们再次陷入喧嚣,七嘴八舌地讨论。
“我不想回家上网课啊!一整天盯着屏幕,眼睛都要瞎了,我不想戴眼镜......而且我爸妈肯定会盯着我,回家还不能出门玩,会被憋出秃毛病的!”
“在学校好歹地方大,操场小树林广场这么多地方可以去,还有小卖部,呆在家不就等于坐牢吗!?”
“可是如果爆发了教育局是不是会把我们全部赶回家啊,万一在学校有动物被感染了,岂不是整个米塔尤科都要完蛋了。”
“应该不会吧,回家路上被感染的封校更大呢,地铁公交,就算私家车也很危险啊,下楼扔个垃圾买个菜买个肉都会被感染......如果一直呆在学校,学校是封闭的,运进来的东西肯定是消毒的,反而更安全。”
“嗯,所以我也希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可以封校,米塔尤科周末肯定会发手机玩的。”
“对对对对,白洋原这么好,说不定还会发充电线呢。”
“充电线,想太多了吧......”
......
班主任米田也少有地显露出迷茫,四班的动物才意识到,米田的年龄也就三十岁上下,“奥隆拉”爆发的那年,它还是个毛茸茸的小幼犬。
亥桀紧张地抠着手指,缩在窗边的座位,没有参与讨论。
鬣狗镇会怎样呢?如果封校,它就见不到家人了,会不会被感染?超市会不会断货?交通会不会瘫痪?
岩小宝肯定会很想它......
而身旁的曌也陷入沉思——食草动物的预言是真的,若是如此......是否就意味着它转学的命运被动摇了?
但疫情又会把它的命运带到何处?
它们不知道。
不久,猫科、熊科也陆续开广播通知,整栋教学楼沸沸扬扬,取消的校运会、未知的病毒、模拟分科的期中考......年少的动物们不知所措,一盘散沙。
惴惴不安的阴云中,期中考来了。
3.
考三天,不同的是选的科目变成了75分钟,卷子更难,不选的科目变成60分钟,卷子简单。
考试期间,动物们暂时忘却了病毒,亥桀亦是如此——它是无比相信白洋原的,白洋原说不要担心,它就尽量不去担心......
打电话给父母,它们说鬣狗镇目前很安全,没有动物被感染。
历史、政治、地理等卷子不再成为拖后腿的科目,一个小时,它放飞自我地答题,不再担心会不会及格、不再担心会不会考倒数。写完最后一题,意外地还剩下15分钟,它在草稿纸上画画。
恐龙漫画很久没更新了,不少动物网友在评论区下催更,亥桀构思好情节和构图,草稿纸收上去前,它牢牢记在脑海里。
但三天来,鬃狼的考试非常不顺利。
历史地理的分数再高也失去了意义,但它始终喜欢这些科目,依旧往常一样认真作答。想到它们不再会拽着自己的总分往上冲,鬃狼内心一阵疼痛和惋惜。
生物。75分钟,太少了,提前五分钟发卷子,它在五分钟内要浏览整张卷子,并且把16道选择题看完......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现在开始作答。”
生物的遗传题分析、计算极多,16道选择,后面还有5道主观答题,清一色的遗传......分离定律、自由组合定律、染色体、伴性遗传......
选择不能耗时超过半小时,不然后面的大题就没时间了,但选择题的正确率要保证,一道扣3分;大题要写长句,一题最快也要10分钟,一定要深思熟虑......
曌奋笔疾书,迅速调动大脑皮层的知识,但发现远远不像数学、物理等顺利,思路卡壳、大脑空白是常有的事。20分钟过去,它才做到第11题,它逼着自己提高写题速度,最后两题伴性遗传的题太复杂,时间已经超过半小时,只能草草选一个,进入主观大题。
大题只不过是升级版的选择题,已经过去50分钟,它还空着三道大题。
“叮——咚——叮——咚......”
“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还有两道大题,分值加起来将近25分,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周围的动物不满地抬头,它连忙捡起笔,不敢继续转。平时思考都习惯性转笔,一下子不转了,大脑也仿佛停滞运转,脖子的狼毛紧张地竖起,它不安地抖腿,做最后的挣扎。
考试就是这样——当你觉得写不完时,时间便会狡猾地加倍快速流失。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最后一道12分的题只来得及填满前两个空,曌大脑空白,愣愣地放下笔。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卷,并将试卷、答题卡、草稿纸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等待监考员前来验收。”
化学紧挨着生物,收卷后,有半小时间隔,但除去提前打铃,其实只有15分钟。
时间太短,曌干不了什么,它去上厕所,回来简单翻了翻化学笔记本。
这学期的内容重在理解而不是记忆,临考前看书不但没有缓解紧张,反而加重了。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十五分钟转瞬即逝。
“请监考员到达指定试室,请考生将与考试无关的物品带离考场......”
曌叹气,把书塞回书包,走进教室。
“叮——咚——叮——咚......”
“请监考员颁发答题卡。”
......
“叮——咚——叮——咚......”
“请监考员颁发试卷。”
......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现在开始作答。”
......
另一间教室,亥桀有条不紊、行云流水,总会有几道题是年级前50的大佬级别动物才会做的,它直接放弃,尽可能拿满剩下的分。
亥桀写卷子一向很快,这和成绩好坏无关,它会保证在打铃前写完卷子,会不会都会使劲塞点东西进去,一般还会留十来分钟检查。
高中时代,检查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哪怕一张卷子翻来覆去查看好几遍,总觉得不会有任何错误,甚至很自信可以拿一个不错的分数。但答案一下来,各种低级错误就会像下雨后的蘑菇一样一个个从答题卡的各个角落冒出,这时动物们会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发誓下一次不会再犯。
但下一次......下一次......这是一个受诅咒的无穷无尽的轮回,该错的还会错、该扣的还会扣。
老师说,那些年级榜上的常驻学生,才是真正摆脱“诅咒”的赢家。
考试一场接一场,看似漫长的三天在一阵阵的哀嚎中过去。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最后一科的结束铃打响瞬间,狂欢的狂欢,惆怅的惆怅。考试,永远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
4.
考完试当晚的晚自习是亥桀最快乐的时光,不参与对答案、不参与讨论题目,亥桀高高兴兴拿着从各个考场“搜刮”来的空白答题卡、草稿纸一张接一张地画,剩下的小心保存,下次再用。
答题卡洁白、厚实的纸张很诱鬣,一向节俭的亥桀,考后厚着脸皮把几乎全级的班级都逛了一遍,收集到了厚厚一叠废弃的答题卡。
曌还是硬着头皮对完全科答案,不大好,但大局已定,它把期中考强行从脑海里赶走,偶尔翻翻相机里的照片,偶尔和亥桀聊聊天,看它画画。这次考得必然很糟糕,但不知为何,它没有马上难过。
闹哄哄的教室,动物们沉浸于考完后短暂的放松。
亚成年时期的动物容易因各种事情忧愁,但也很快置之脑后,专注当下的开心事。
卷子改得很快,周四晚自习,全科的成绩和排名被剪成小纸条,发到四班每个动物的爪中。考后轻松的氛围烟消云散,教室充满紧张不安的气息,考差的沉默不语,考好点悄悄松口气。
杰西卡依旧是全班第一,但这次,第二名是赤月,第三、第四、第五......哪怕数到第十,也没有看见曌的名字。
亥桀一科科地默念,三个必修科目里,两门语言学还是倒数,数学差几分及格,物理比及格线高几分。化学生物居然挤入年级上游,剩下不选的科目可能是试卷简单,也没有很难看。
甩掉了不喜欢的副科,它的总分成功从倒数挤入班级中下游。亥桀幸福地小心收好成绩条,它激动地扭头想给曌分享,却看见鬃狼始终死死攥着成绩条,眼里有泪光,有几个经常找曌请教问题的动物前来关切它考得怎样,它没有抬头。
“曌,你怎么会选了生物化学呀?我记得你说你不喜欢这一科。”是非洲野犬过山风的声音。
“没事,你下学期选回你最拿手的历史地理,说不定还可以和杰西卡一比高下!”亚洲豺白棠一挥拳头,它巴不得让四班的雌性也坐坐班第一的位置。
红狼檀拍拍它肩膀:“没关系,你其它科目学得这么好,就算是化学生物也可以上去的,这次只是失误嘛。”
......
曌的脸色不大好,身旁的亥桀手足无措,它应该把雌性们劝走,但怎么劝呢?
它无助地四下张望,很欣慰地看见汐炀的身影出现在几个雌性身后,非洲野犬伸出手臂一把把它们抓住:“怎么啦?让曌缓缓吧,去办公室帮我搬作业。”
几条尾巴消失在班后门,窗边终于宁静,亥桀朝汐炀投去感激的目光,它想跟曌说什么,同桌在雌性们走远后马上从拿出电话卡起身快步离开教室。
晚自习上课的铃声打响,亥桀只好自己埋头写作业,等待曌回来。它写完物理作业,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亥桀停下准备批改的红笔,担忧地望着身边空荡荡的凳子。
曌......还好吗?
它应该和父母打电话了。每逢大考,鬃狼都会打电话给家人。
它父母会说什么?它们已经打算把曌移民去食草城,它考差了肯定会很焦急,它们会指责曌没有好好学吗?会指责它不应该把时间花在钢琴小提琴上?
已经过去这么久,应该结束了,曌为什么没有回来?
它去了哪里,会不会很难过?
坐立不安,亥桀放下手头的作业,带上纸巾悄悄离开教室。
电话机在一楼架空层楼梯口的拐角,没有看到曌。
临近十二月,晚上的风有点冷,亥桀缩缩脖子,迷茫地四处张望,四周灰扑扑,极少动物的身影。
曌去了小树林吗?还是艺术楼?
它有点惶恐,抬起鼻子闻,终于在风中嗅到一丝鬃狼的气息。寻着气味寻找,在架空层绕了一大圈,在最远处的楼梯口拐角的电话机远处的石凳上看见了同桌的身影。
夜晚灰暗的光线里,鬃狼弯腰蜷缩在石凳上,不时用爪子擦脸,身子伴随着啜泣一抖一抖。石凳正对着架空层的风口,冰冷的穿堂风呼啸而过,吹乱它的鬃毛和身后的灌木丛。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亥桀安静地靠近同桌,曌的大耳朵敏锐地转动,它微抬头,看见了亥桀,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用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点点头,默许亥桀的接近。
“你怎么啦......”亥桀递过纸巾,其实曌的眼泪已经干了。
“没什么,”曌摇摇头,轻微抽噎,“就是有点难过而已。”
亥桀嗅到值日生的味道——有动物前来巡查,它轻轻拉上曌的爪子温柔道:“走,我们去天台。”
鬃狼点点头,一路小声抽噎地跟着它走回楼梯口。
它们躲开值日生的巡查,一层层爬楼梯,一路无言。
“吱呀——”
亥桀推开天台的铁门。
几个月前,曌就在这里和汐炀一起安慰崩溃的亥桀。
天台静悄悄,没有动物,只有晚风吹动楼下树叶的沙沙声和虫鸣。
它们走到天台寂静的角落,鬃狼的抽噎声逐渐变大,但没有放声大哭,而是嘶哑地压抑着声音流泪。平时曌全身长长的狼毛是很有生命力地蓬松开,现在却如蔫吧的花瓣贴在身上。夜晚光线昏暗,整个世界灰扑扑,原本棕红的鬃毛也像掉色般黯淡。
从没见过曌这个模样,亥桀无比揪心和慌乱。曌说过,它喜欢下得天昏地暗淋漓尽致的超级无敌大暴雨,有种哭了一顿的爽感。
从来不掉泪的曌,曾经是否也是借着骤雨独自在内心哭泣?
它应该摸摸曌肩膀,拍拍它的背,还是说什么安慰的话......
它应该说什么?
亥桀马上递给曌擦眼泪,鬃狼擦完之后开始擦鼻涕,但是眼泪还是不断地溪水一样从脸颊上冲刷而下。亥桀又摸出几张,对折几下,小心地用小角擦去它眼角的泪水。
“亥桀,我要怎么办......”
曌拉紧它的爪子,声音带着压抑:“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做决定前不问问我?为什么它们觉得好的东西就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也会喜欢???现在奥隆拉回来了,它们说我可能很难在高三转学了,我问它们那我可不可选自己喜欢的科目,它们不同意,它们说高中不转学不代表我大学就不会离开食肉城,等新的奥隆拉一过去就带我走。可是我不想走,我不喜欢学生物学化学,我初中这两科就学得很差,要不是那段时间天天刷卷子没日没夜地刷题才把分数硬生生刷上去,可是和初中不一样了......我要怎么办?”
“只是因为这个学期的东西你刚好学不懂而已,不代表你的化学就这样永远差下去了,”
鬣狗温柔地摸摸它的背,耐心道:“就像我的物理一样,可能上学期学得还可以,下学期换成别的内容,换成我最讨厌的电学,就学不好了。每个单元对每个动物的难度都是不一样的。而且,高考也不只考这些呀,高考考这么多本书,你不会的别人可能会,但别人不会的,你会。你已经在生物化学这两科出力了,不是吗?我相信你的学习方法是正确的,总会有学好的一天。”
“可是等分科之后我就没有历史地理这些科目了,”曌哽咽着挽上亥桀手臂靠在它肩上,亥桀的半侧身子紧绷了一下。
“本来就是因为这几科学得好我的总分才好看点,下学期一分科只剩下拖后腿的。别的动物选的都是擅长的科目——就像你,你生物化学好,分科对你来说是好事,但我不是,我只有考得好的时候跟它们说话它们才听进去一点,我高考系统的密码是它们设的,它们不会给我的,以后填志愿填学校是它们的事,不是我的。”
它抓紧亥桀的手臂,咬牙道:“如果我考不好,根本没有发言权。”
它很难想象自己的未来没有钢琴和小提琴。唯独拿出足够好的分数,才能为自己争取更多改变的机会。
“但是这本书才学了一半我就学得这么差。”
曌痛苦地紧闭双眼,泪水涌出。
十一月下旬,南方的食肉城逐渐入冬,夜晚的天台空旷,风很大,眼泪被冰冷干燥的风吹干,粘在脸上很不舒服。即便已换上一身冬毛,在夜晚气温极低的室外难免有点冷。
曌往亥桀身旁缩了缩,被它拉住手臂,慢慢揽入怀中。亥桀的手臂在它的后背环绕,寒冷消散,身体瞬间被带青草味的温暖包裹。它把脸颊埋入亥桀锁骨,鬣狗身上散发着踏实、暖融融的气息。
它本以为雌性斑鬣狗睾酮素比其它种族的雌性更多,闻起来是不是更像雄性?
其实不然,亥桀闻起来是实实在在的雌性动物,睾酮素不但没削弱雌激素的存在,反而让它的气息更沉稳、温柔、有安全感......在亥桀怀里,曌慢慢冷静下来。
冰凉的液体滴到头顶,它发现亥桀也在流泪。
亥桀的感情一向细腻敏感,不知何时,它也悄悄哭了。
“对不起啊......感染到你了。”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亥桀擦掉眼泪,搂紧了曌,“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亥桀继续温和地道:“高考......时间还很长啊,转学的事情还很远,谁能料到最后会怎样呢?就像你那个晚上和我说你以后要转学移民去食草城,但病毒爆发的新闻就来了。我们猜不到结局。”
它低头蹭蹭曌的耳朵:“你可以学好的,在学校我可以给你讲题,如果你周末写作业不会,可以和我打电话,我肯定会接的。”
“嗯......谢谢你,”鬃狼在怀里破涕为笑,“我上周找我爸妈报了个化学和生物的补习班,不知道会不会有用。”
“肯定会有用的,”亥桀握住它的爪子,鬣狗的手掌很大,握在手心暖暖的,“你爸妈帮你找的老师应该都很厉害吧,你会学好的。”
“确实很厉害,”曌释怀地笑笑,擦掉眼泪,“虽然怪烦的。”
身体暖了许多,曌却不舍得松开环在亥桀腰上的手。
它贪恋这种感觉,再久一点吧......
“你还记不记得......”曌低声说:“你欠我一个惩罚。”
“什么?”
话题跳的太快,亥桀没反应过来。
曌笑道:“秋游啊,你射箭可是输给了我。”
“这么记仇。”亥桀笑,“我以为你忘了。”
“怎么可能?”曌轻轻掐一把它的腰,亥桀痒得一缩,迫不得已松开曌。
“我只是一直在思考怎么惩罚你......你怕痒?”
“很怕。”亥桀点头:“不许告诉别人。”
“我想听你唱歌。”曌看着它眼睛:“你唱什么都行。”
亥桀很少开嗓,在曌面前唱歌,自然有点扭捏。
“不想吗?”曌扬起眉毛:“不想晚上回去当着418的面唱吧。”
亥桀马上摇头:“不行,我只给你唱......我唱一首我最喜欢的吧,可能唱的不太好......”
亥桀轻声哼前奏,慢慢找到音调,在空旷的天台,它的声音逐渐放大——
我们迷失于水泥的森林
萤火之墓,却无枝可依
月黑之风吹过埋没你深色的勋章
城下白骨森森,映照
你走投无路的眼睛
亲爱的啊
它们总崇拜狮子的鬃毛与锋芒
或是猎豹劈开的电光
但我只为自己陈旧的伤疤流泪
亲爱的啊
夜幕掩盖不了鲜血浸透的土壤
萤火回答不了你的迷惘
我只缩在角落,独自舔舐着伤
我们诞生于泥泞的沼泽
我们从荒漠与草原走来
平原的风刮过
磨亮你皮毛的勋章
池边白骨生花,是你
自食其力的凭证
亲爱的啊
它们总迷恋雄狮的怒吼与张扬
或是花豹华丽的盛装
但我只爱你沉默的后槽牙
亲爱的啊 你要相信
再丑陋的后槽牙也能雕出花
身上的斑点是你骄傲的勋章
苍白的骨头能生花
腐朽的泥泞迟早能发芽
......
我是未冷的灰烬中
倔强的残星
我是森森白骨之上
开出的一朵花
......
鬣狗族的歌,旋律和音调都很好地适应它们的发声结构。亥桀唱得游刃有余,明显比其它歌好听很多。
这本是一首轻摇滚,亥桀唱得很温柔,但毫不违和。
“白臼齿的骨上生花?”
“咦?”亥桀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白臼齿乐队在动物界鲜为人知,很少大火的作品。
曌回忆:“有一次首页推给我的,想起来你喜欢这个乐队,点进去听了听,很有印象。”
“你知道吗?白洋原的手机铃也是这首歌。”
“这么巧?那次我没留意。它也是刷视频看到的吗?”曌有点惊讶,“有没有可能是它也有听白臼齿的关系好的朋友?”
“不知道,”亥桀有点心虚,怕自己胡思乱想,绕开话题:“你还冷吗?”
“还行,”曌搓搓爪子,“一点点而已,你再......给我抱抱吧。”
有点害羞,亥桀犹豫片刻,再次把它拉入怀中。
“你好像一个大暖炉。”曌轻轻笑着说。
不,比暖炉还要舒服,是软的,有好闻的味道。
亥桀咽一口,闭上眼睛,平稳呼吸和心跳,“你觉得舒服的话,呃,可以抱久点。”
鬃狼点头,脑袋靠在亥桀锁骨上,闭上眼睛。
通塔......
通塔......
通塔......
亥桀的心跳沉重有力,但格外急促。
通塔......通塔......通塔......
为什么?
曌忍不住思考,它缓慢地呼吸,嗅到亥桀比往常要更高的雌激素水平......
霎时,一个始料未及的猜测从鬃狼脑海冒出。它感到些许惶恐无措,但马上冷静下来,喃喃道:“等会要回班了。”
“不想回去吗?”亥桀低头问,鼻尖碰到曌的耳朵尖,痒丝丝的,触感像电流般从头至尾传遍全身。
“现在几点了?”
鬣狗低头看手表:“还有十来分钟到课间。”
曌笑笑:“我们下节课回去吧,你给我讲错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