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阿兹拉” 上
1.
周五回家前的最后一节课，米田提醒，这周返校时尽量带齐生活用品，封校的猜疑再次传遍全校。
亥桀回到鬣狗镇，下车时，很多动物居民都戴着口罩，肉类市场也没有往日的热闹，心里略过一丝不安，它马上戴上口罩回家。
期中考这几天实在太忙，和岩小宝打完电话后没来得及和父母讲几句去，它只从小鬣狗那得知“家里的大人最近忙的要死。”
鬣狗镇已经有动物被感染，病毒如蘑菇般四处冒出。亥桀家族的大部分成员经历过“奥隆拉”，老年鬣狗们早已启动家族的负一层的冷冻仓库——这个仓库是在“奥隆拉”爆发期间，亥桀的外婆指挥建造的，它在那次灾难避免了家族成员饿死。（奥隆拉期间，由于乡镇地区的成百上千的居民饥饿致死，疫情过后，不少有条件的乡镇居民都建造冷冻仓库。）
这几天，年轻鬣狗成员们不断从各个市场拉回整箱整箱的昆虫、合成蛋白、面包、蔬菜、骨头等不会沾上病毒的食物。幼年鬣狗们跟在它们屁股后帮忙，略显不安。亥桀安抚着小鬣狗们，帮忙搬仓库、防疫物资，忙活了整个周末，腰酸背痛，把期中考的欣喜忘得干干净净。
2.
周一清晨，饭堂的早间新闻，动物们听到了一个新的名称：
“阿兹拉”
当天中午，食肉城全城发布紧急新闻播报：
各位南陆食肉动物城邦居民，现在插播一则由城邦政府发布的紧急通知：
经城邦疾控与科研部门联合研究确认，当前引发关注的“阿兹拉”病毒，其溯源已明确为33年前在境内流行的肉类食物传染雪花病毒“奥隆拉”变异株。
与原始毒株“奥隆拉”相比，“阿兹拉”病毒传染性虽略有减弱，但仍具备引发大规模严重传染病的风险，且因变异程度较高，现有常规防控手段对其针对性有限。目前，城邦内多所顶尖研究院已启动紧急联合攻关，全力推进“阿兹拉”病毒特效疫苗的研发工作。
为有效阻断病毒传播，城邦政府即日起启动防疫应急响应，要求全城进入防疫状态：所有学校需做好“封校管理”准备，保障在校居民生活与健康安全；各类企业需制定“居家办公”方案，减少人员集中办公带来的传播风险。同时，特别提醒全体动物居民：外出时务必规范佩戴口罩，尽量避免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不参与聚集性活动、不分享食物、日常交往中减少肢体接触，共同筑牢疫情防控防线。
城邦政府将持续根据疫情防控形势调整措施，请居民密切关注官方发布的信息，不信谣、不传谣，积极配合各项防疫工作，携手守护家园安全。
......
饭堂瞬间炸开了锅，沸沸扬扬，不少动物直接倒掉了盘子里的肉食。
曌的周末过得很糟糕，一边去各个超市买东西、屯食物，一边听父母死咬着期中考唠叨，身心疲惫。
亥桀短暂地凝视盘子里的鸡肉，反正大半已经进了肚子......倒了也浪费了。同桌俩无精打采地相对而坐，机械地把食物塞进嘴里，听着头顶的新闻和周围动物的新闻切换界面：
认识“阿兹拉”病毒：一种以天然动物源性肉类为介质的“雪花状”病原体。
“阿兹拉”病毒是近期引发南陆食肉动物城邦关注的新型变异病毒，它在电子显微镜下呈现典型的雪花状外观，最显著的特征是病毒颗粒边缘分布着锯齿状蛋白结构——这一结构与33年前的“奥隆拉”病毒高度相似，也印证了二者的变异演化关系。
在传播途径上，“阿兹拉”病毒的核心传播介质并非普通食物，而是天然动物源性肉类，具体包括鱼肉、鸡肉等直接来源于真实动物机体的肉类（不包含化学合成肉或生物培养肉）。病毒可借助黏膜接触或消化道进入宿主体内，完成传播链条......
中午，各个宿舍讨论得不可开交，风蓬草的话像连珠炮，滔滔不绝。在汐炀的强烈建议下，418消停下来，安安静静午休。
下午，米塔尤科的气氛很浮躁，动物们无心上课。
放学后，米塔尤科开启全校广播：
全体师生请注意，现在播放重要通知：接教育局通知，为防控“阿兹拉”病毒传播，学校自明天起实行封校管理，进出将严格管控。米塔尤科会尽全力确保大家安全，请大家无需恐慌。后续教学、生活安排等细则，各部门将另行通知，请关注校园消息、服从安排。
全校的班主任被紧急召集、开会，晚自习的教学楼，闹哄哄，赤月和杰西卡已无法镇压躁动的动物们。
无心写作业，亥桀听见风蓬草和乌岭等狼讨论的声音：“你知道为什么米塔尤科没有地下停车场吗？”
“对，我也觉得很奇怪，”汐炀也加入：“每次开学都塞车得要死，老师的车也停在学校，校门口都被挤死了。”
“因为米塔尤科的地底下有一个巨大的冷冻仓库！”风蓬草说：“我听说仓库饱和的情况下，可以供给全校的师生半个月的食物，这也太有实力了......之前一直都不知道。”
“怪不得，”森林狼温克喃喃道：“原来教学楼旁边那个有点像停车库的门是冷冻库啊，我就说怎么长得怪怪的，还不能进去。我们学校依山傍水，还可以存吃的，避难，都可以用来打仗了。”
年少的动物们第一次经历疫情，第一次封校。恍惚、不安的同时，也有不少新鲜感，不少同学已经在讨论周末在学校怎么打发时光。
亥桀的心早已飘到远处，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会封校多久？鬣狗镇会怎样？家里的冷冻仓库够吃吗？
它机械地写作业，一对答案，错误率直线上升。它粗略看一遍错题，草草了事。
一旁，曌依然强行让大脑运转起来，封校对它而言，至少暂时脱离了家，耳边不再有父母的喋喋不休，它差不多从期中考的情绪风暴中挣脱。
眼前的世界充满未知，走一步看一步吧。
晚自习，班主任们开会结束，全校各班统一召开封校前的班会，大致内容是无特殊情况不得离校，课程照常进行。
周末会发手机，白洋原会给高二的大型犬科学生们的每个宿舍颁发两根充电线。米塔尤科启动冷冻仓库，每周会物质经过严格消毒，运入校内。
晚自习的放学铃打响，动物们陆陆续续返回宿舍。
封校生活，开始了。
3.
真是特殊的一年——“阿兹拉”病毒爆发与食肉城城邦长选拔相撞。
如今，候选者基本已经确定，明年四月份，全城邦将进行选拔投票。
食肉城的统治阶层陷入混乱，旧的大型猫科领导者一边为疫情焦头烂额，一边企图保住统治地位。今年，除了原有的大型猫科，狼族、熊族等各个种族的动物都会参与选拔，以狮子为首的大猫们已经接管南陆食肉城将近半个世纪，每一轮新的选举，都会涌来更多的挑战者。
如何应对疫情，成为了它们是否能在选拔中保住地位的关键因素。
与此同时，各种未经证实的新闻伴随着“阿兹拉”一同传播——
由于南陆的多个食肉城相续被病毒“攻陷”，并不断往北扩散，但周围的食草城邦丝毫未受病毒影响，开始有食肉居民猜测是“食草动物研究病毒谋害食肉动物”，再加上有网民扒出“阿兹拉”的最新消息来源于食草城，不少“食草城病毒研究所”的照片和证据被爆出。
流言如同星星点点火花席卷草原，网络引发激烈的骂战，食草、食肉两大种族，罕见地陷入敌对状态。
兽心惶惶，动荡不安。
17岁的亚成年动物们，面对似乎一下子变得复杂的社会，不知所措。418宿舍里，草原狼风蓬草的手机成为雌性们窥探外面的世界唯一的工具，每天是铺天盖地、真假难辨的新闻，和谐的网络环境也乌烟瘴气、沸沸扬扬。
起初，它们还会关注一下新闻或者网上的讨论，但很快，雌性们发现它们被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如同蛛网般复杂的世界。久而久之，风蓬草的手机不再打开新闻和帖子界面，回归了原本的角色：娱乐。
十一月下旬，雄性的猎球赛照常进行。由于突如其来的疫情，动物们心不在焉，四班险些输掉比赛，侥幸打入半决赛。
课程不会因疫情而变缓，高二这一年，它们将结束高中阶段的所有新内容，高三一整年将是一轮接一轮的复习。课程咬得很紧，这个学期，它们每个科目都要学两本书的内容。
讲课速度增快、作业量增多、小测和考试源源不断，动物们苦不堪言。
4.
“食草动物谋害论”一发不可收拾，几天后，食草城城邦长公开直播，公布一系列数据自证清白，两大种族的骂战才稍有平息。
这周格外漫长，教室内无时无刻充满刺鼻的消毒水味，宿舍也被消毒水喷了个遍，饭堂的肉食一夜间被昆虫、合成肉、面食、蔬菜等代替，动物们不太习惯。
想到回家的日子遥遥无期，米塔尤科的每个角落都充斥着低迷、压抑的气息。
南陆食肉城陆续启动严格管控，投入大量资金提供物资和救助，并建立研究院研发“阿兹拉”的疫苗，食草城表示愿意提供帮助，派出不少科学家前往城内。
下午，饭堂里，亥桀低落地咬着叉子，叉子已经被咬得扭曲变形，它丝毫没注意到。
头顶的电视机，播放着乡镇居民在超市抢购物资的混乱场景，转瞬即逝地，又切换成城中心的防疫日常，但那个画面始终停留在亥桀的脑海里。
鬣狗镇被忽视了。
不仅是鬣狗镇，几乎所有城邦周围的乡镇地区都被政府“抛弃”了。
它打电话回家，问起家人是否有车厢印着蓝色爪印和“城邦援助队”字眼的卡车开进鬣狗镇，鬣狗们纷纷摇头。
镇里的情况不容乐观，超市的口罩、消毒物品被抢购一空。供应商考虑到感染的风险问题，不愿为鬣狗镇、狐狸镇等边缘小镇供货，乡镇居民只能自产自销。
亥桀家族的口罩厂一夜间订单爆满，成年鬣狗们废寝忘食地连夜生产。现在，乡镇的动物居民自发地成立互助组织，为病重家庭上门送物资和食物。
几百年来，多少次面对病毒的席卷，鬣狗、狐狸、黄鼠狼、臭鼬......它们都一次次地跨越种族的沟壑，一次次地联手，却无意间加深了其它种族对它们“臭味相投”的刻板印象。
斑鬣狗是“食腐动物”的刻板印象，也是因此而来。
“曌，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动物觉得我们是‘食腐动物’吗？”亥桀没来由地说。
“为什么？”鬃狼认真地抬起头倾听，它一向讨厌这种刻板印象。
“那是因为每次肉类传染病爆发，我们没东西吃，只能吃从城市运过来的边角料，剩饭剩菜，所以所有动物都觉得斑鬣狗是食腐动物。”
曌轻微叹气，握住它的手。
饭后，它们沉默不语地走出饭堂。
天色渐暗，路灯昏黄，亥桀低着头，紧挨路边的花坛，踩着自己黑漆漆的影子往前走。心情的低落让它的胸口也闷闷的，很不舒服。
忽然，鬣狗停下，曌走出一小步后，发现同桌留在原地，折返回来。
“怎么了？”
亥桀面对花坛蹲了下来，低头看着什么，曌也跟着蹲下。顺着亥桀的目光，它看到花坛边缘缓慢爬动着一只绿豆大小的蜗牛。
这个季节，能见到蜗牛实在是罕见。它可能是在穿过路时被爪子踩到了，圆圆的壳碎了一半，内脏粘着碎片暴露在空气中。
“我救不了它。”亥桀叹气。
作为斑鬣狗，它们明明这么强大，却还要祈求食肉城的其它种族的援手。
“它下辈子一定不会遇到这种事情，”曌温柔地说，“它会过得开开心心的。”
亥桀抬头：“那它的这辈子呢？”
“它的这辈子......”
曌抬起头思考，蹭蹭它脖子：“是被世界上最温柔的鬣狗爱着的。”
亥桀依依不舍地站起，离开花坛，“可是，我很担心鬣狗镇，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它们怎么能置之不理？”
曌拉拉它的爪子：“我觉得比起你在学校担心得食不下咽，你的家人肯定更希望你不要担心它们，在学校过好自己的生活。这次的病毒必然影响市长选拔，有可能狼族会当选，若是如此，鬣狗镇的情况势必大大好转。”
亥桀扭头看着它，似乎想确定是不是真的，鬃狼继续认真道：“你知道吗？我爸妈说，几十年前，狼族曾担任过食肉城的领袖（说到这，曌严重怀疑亥桀的历史课又没好好听），那几年，乡镇地区前所未有地发展迅速，现在的基础设施，很多是那个时候建起来的。猫科上位后，它们以各种理由收回了资金，暂停了很多项目，比如地铁站、学校、马路......”
“至少，我觉得狼族接管这座城邦，才是更好的选择，而现在，它们很有可能会再次把猫科从位置上踢下来。”
曌的父母会更加清楚□□势。亥桀点点头，它相信曌，也相信曌的父母。
“所以，在学校开开心心地过啦，你还有我们，还有这么多好朋友。”曌拍拍鬣狗的肩膀，鼓励道：“都会好起来的。”
冬天的冷风从玉兰大道的枝叶间刮来，沙沙作响。
十二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