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秋愁
1.
十一月,南方的动物城姗姗来迟地入秋,米塔尤科玉兰大道两旁的树叶全部变成黄色,纷飞而下,在地上堆叠成厚厚一层。
好动的亚成年动物们走路时故意用脚踢起落叶,尾巴长的狮子、豹子等猫科学生用尾巴把叶子扫到半空,并比赛谁的叶子在空中呆的时间最长。
雄性的猎球赛进行到第二轮的淘汰赛,四班非运动员的雌性雄性很积极地全员涌入麓山操场,后勤、啦啦队,呐喊声震耳欲聋。
上学期,四班雌性的“暮色咆哮”名震四海,这学期的雄性比赛,也吸引不少其它动物前来观赛,场面很热闹。
有点喧嚣过头,曌不太喜欢,起身想拉亥桀去远一点的看台,手指碰到鬣狗手臂的瞬间却被躲开了。
“怎么了?”曌歪头问。
“......没事,就是吓到我了,”亥桀有点慌张。上个周末,它真正意识到了自己对曌的感情,一时间不太习惯和它接触。
“嗯......我们走吧。”亥桀强装镇定收好东西,没去看曌的眼睛,走在前面。
高处的看台风有点大,但是它们已经换上一身崭新厚实的冬毛,不冷。周围清净许多,亥桀坐着看场下缩小成花生大小的雄性殊死相争,一有精彩的,就拍拍曌的肩膀提醒它抬头看。
又是只有它和曌的两人世界,以往,它很享受和依恋只有自己和曌的时光,但现在,多了点紧张不安,亥桀的心绪再次往远处飘......
“曌,我突然想起来,你以后有恋爱的打算吗?你喜欢什么样的动物呢?不不不......我只是随便问问。”
“对了曌,我突然想起来你之前说对雄性的比赛不感兴趣,是什么意思呀?”
“曌,我想起来你看过跨族小说,如果是你自己,你能接受跨种族恋爱吗?”
不行......亥桀打消掉这个念头,刚刚曌只是用手碰了自己一下,都慌张成这样,如果聊起这种话题,它怎能掩饰自己的反应?
就算知道答案了又怎样呢?它是斑鬣狗,出身于贫苦落后的鬣狗镇,曌是鬃狼,出生在食肉城中心,父母都是学历很高的优秀狼族。
面对曌,自己不具备任何爱的能力和被爱的资格。
它们只能是朋友。
身旁的曌依旧全神贯注地埋头写题,亥桀能感受到它身体散发的热量和淡淡的白茶花清香......但它无法永远拥有。
胸口一阵疼痛,亥桀缩了缩身子,原来......可以这么艰难啊。
原来被无数次写进书里、写进歌词、拍进电影、电视剧里的眷恋之情,在现实中,也没有那么完美和美好。
17岁的亥桀站在爱情面前,显得懵懂无措。
2.
四班的雄性们遇到了比较强劲的对手,好在杰西卡在末场连中两次“王巢”,四班以四分的分差获胜。
半决赛在十一月底,只比期中考晚了一周,雄性运动员们面临着上学期暮色咆哮相同的困境:比赛和考试,高二的内容比高一更多更难,它们的时间很紧张。
风蓬草多次庆幸,还好当时抽签抽到了高一下学期,不然以现在的课业量,它们会忙得爪不沾地。
高二下学期将正式分科,除了必修的爪语、统语、数学外,动物们可自行选择其余三个科目,并开始“走班制”。新一周的班会课,米田发下一张表,让它们挨个填写,统计每个动物的选科情况。
“同学们,这不是最终的选科结果哈,”
米田在讲台拍拍爪子让它们安静,“在下学期前,你们都可以改变自己的想法,但这次的期中考会模拟选科后的制度来排名,所以请大家慎重考虑。”
“什么?怎么现在才通知?只剩半个多月了。”
“太好了,我早就懒得学历史和政治了!”
“不会吧......”
教室瞬间充满躁动的气息,连消息最灵通的风蓬草也不曾得知期中考的制度和以往不同,它们议论纷纷,这个消息一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得以选择自己擅长的科目的动物窃喜着终于甩开了不擅长的科目,比如化学很强的鹿行和生物化学很强的亥桀。没有哪一科特别突出,或者突出的科目本来是必修的动物内心平静,比如统语很棒的汐炀。什么都学得很差,选哪一科都无所谓的动物不以为然,比如风蓬草和嗥悍......
还有一类,迫不得已选了最不擅长的科目的,惶恐不安。
比如曌。
选科表一排排填好,往后传,曌为了分散注意力,屏蔽周围的动静,始终没有抬头。轮到亥桀,它填好后,戳戳曌的肩膀:“给你。”
“啪!”
鬃狼的肩膀一震,手中转动的笔掉下,它不好意思地勉强笑笑,迅速捡起笔。表递到手里时,它的心忐忑地咯噔一下,隐隐作痛,紧张使它大脑空白手脚冰凉,心跳沉重,仿佛将它击晕过去。
料到可能会提前组织选科,但没料到是期中考......现在期中考已经挥着血淋淋的大刀砍来,而它却毫无防备,怎么办?
打开笔盖的手指有点颤抖,曌强行冷静,迅速在自己名字的一栏填上生物和化学。写字的力度太大,沙哑刺耳唰唰的声音让亥桀感到很不安,鬃狼起身交给下一组后排的动物时,它看见纸背留下骇人的痕迹。
同桌坐回座位,亥桀听见轻微的叹息,余光里,曌的眼睛是黯淡的,耳朵绷直朝前。它想对曌说点什么,但此时的曌如同一个布满裂缝、轻轻一触碰便会支离破碎的倔强的瓷器,随时可能触发到崩溃点。
亥桀不想看到曌崩溃的样子,它只好低头继续写题。
放学铃响,动物们蜂拥出教室抢饭吃,曌沉默着收东西准备和亥桀去跑步,汐炀从走道经过,停下来问:“曌,你选了什么?你的历史和地理一直都很好,应该选了这两科吧。”
面对汐炀,曌马上恢复平静的模样,笑道:“没有,我选了生物化学。”
“咦?为什么呀,大家都选了自己学得更好的科目呢,是你更喜欢这两科吗?”
“不喜欢,哈哈哈......”曌耷拉耳朵:“我的选科是我爸妈决定的,不是我。”
非洲野犬惊讶地瞪大眼睛,曌迅速说:“有点难,以后有空再跟你讲吧。”
汐炀理解地点点头:“没事,我相信你能把它们学好的,这次考试照样是第二。我先走啦,拜拜。”
汐炀走后,曌又回到刚刚糟糕的状态,那句“照样是第二”让它有种坠入谷底的恐惧,它迫切需要一个宣泄口。
“我今天想去琴房。”曌说,声音有点沙哑,“今天可能会有点吵。”
傍晚时分,每个靠近琴房的动物,都听到某架钢琴带着颤抖的怒吼,像是一头压抑愤怒的困兽,时而高昂刺耳时而低沉嘶哑,穿插数次来回的长串刮奏,旋律急促得几近窒息......它们难以想象这个弹钢琴的动物是因为什么心情?发生了什么?
而琴房内唯一的见证者——亥桀,坐在角落看着近在咫尺的的同桌。
它的身体紧绷得像一把随时会绷断、碎裂的弓,手臂的肌肉如同没有知觉的钢筋,不知疲惫地带动手腕在琴键上砸出一串接一串的密不透风的旋律。
一次又一次的重音,像几十根生锈的钢缆同时绷断,粗粝的声响带着浑浊的低频冲击耳膜;一次又一次地刮奏,回荡在狭小琴房的音节绝望地尖啸。亥桀耳膜生疼,心如刀绞,却不敢阻止眼前暴走的狼。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亥桀一动不动,害怕任何一丝动静都会打破脆弱的平衡。
“咣——”
鬃狼的手指朝最后数个琴键砸下,轰鸣如破旧铁门拖拽摩擦,裹挟着沉闷的共振震彻房间。它松开死踩着的延音踏板,喘息着疲惫地两手撑在琴凳上,仿若如果没有任何支撑,它的身体就会如朽木般垮下。
这首无名的、暴动的歌结束了。房间恢复冰冷的沉寂,亥桀连忙上前,它看见鬃狼眼里有泪光,但同桌紧闭双眼深吸几口气。再睁眼时,眼泪已消失殆尽,它勉强笑着捏捏亥桀手臂。
“其实反而使劲地弹弹,发泄一下,会好很多,我现在就好多了。刚刚有点失态,不好意思啊。”
亥桀马上摇头:“没有,很好听,只是第一次听你这样弹,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今天在琴房的时间有点久,它们从艺术楼走出,天已黑透,离饭堂关门只剩半个小时,应该不剩什么菜了,亥桀拉着曌去吃晚饭。
一路上,它们沉默不语,直至曌有点沙哑的嗓音打破沉寂:
“亥桀,你知道吗?我高三要转学了。”
霎时,亥桀的脑子“嗡”地一片空白,胸口像是皮肉撕裂般疼痛,它知道此时如果自己反应过大,情绪很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曌会再次被激起波澜。
转学......
曌......要离开米塔尤科了吗?
若是如此,它们相处的时光已经开始倒计时,一年后,418将没有曌,它的身边会再次空荡荡。
“为什么?”
让这句话显得很平常已经耗尽亥桀的全力,它的手脚发凉,哪怕有一丁点不经意的触发,它脆弱的平衡便会支离破碎。
“米塔尤科......不是很好吗?”
“你知道为什么我爸妈硬是让我学生物化学而不是文科吗?”
曌的声音冰冷:“因为它们就是学文科的,到了食草城发展才发现那里的理科生很有前途——事实证明是这样的,我无法反驳,我爸妈......它们这几年从事和食草动物的外交工作,挺顺利,已经足够在食草城扎稳脚跟,它们想把我带过去,也就是移民。我也是暑假才知道这个事情,因为那天我和它们聊起高二选科的事情,就是那一天,我还在家里和它们大吵了一架。”
亥桀迅速回忆,暑假418去爬山和野餐,曌的心情显然不是很好。它问起发生了什么,曌说刚刚在家里吵了一架,情况比较复杂。
“我不喜欢学这两科,但是它们居然已经提前帮我找好了几所学校,可能下学期就准备申请了,它们为了这个花了不少精力,我不想因为这个和它们撕破脸,毕竟也是我父母,它们也是想我以后过得更好而已。”
食草城,凭借象族的智商优势,在动物世界进入和平时代后飞速发展,无论是科技还是经济都比食肉城略胜一筹。
极好的前程、遍地开花的发达城市、但对异族的审核极其严格,能拿到“永久居住证”的食肉动物寥寥无几,它是无数食肉居民可望不可及的地方。
作为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时代以来一直担任维持两大种族和平工作、本身就以素食为主的鬃狼,它们深得食草动物的信任与爱戴,有着其它食肉动物不可比拟的优势。
在几乎所有动物眼里,这是福。
但对曌而言,不是。
一边承受铺天盖地的羡慕渴望的眼光和言语,一边为自己遥不可及的音乐梦咬牙切齿、无奈流泪。
“我能怎么办?”曌咬紧牙,语气愤怒且不甘:“这是我说不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吗?我可以自己选择去不去,但我讨厌被逼着选择——这根本就不是选择。”
面对近在咫尺的鬃狼,亥桀却失去了安慰和拥抱的勇气。
曌,我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怎么办。
它对曌小心翼翼惶恐自卑的感情、对它们之间深不见底的种族和身份的沟壑、对曌在难以改变的事实面前倔强不屈的性格......像无数带刺的荆棘,一圈圈、死死缠绕它的心脏,无比疼痛。
再一次地,它们陷入沉默。
饭堂已经过了高峰期,动物很少,食物所剩不多。它们没什么心情,粗略地打饭,坐在窗边沉寂地吃。头顶的电视播放晚间新闻,棕熊播报员低沉的声音回荡在食堂——
“南陆食肉城不明病毒感染病例激增,专家警示潜在大规模传染风险......”
亥桀的叉子掉在桌上,它呼吸急促,死死盯着屏幕:
“近日,南陆食肉城不明病毒感染患者数量呈急剧上升态势,该病毒主要传播途径为肉类接触及食用。持续攀升的患病人数引发医疗专家高度关注,有专家分析指出,此次疫情或将成为继33年前的‘奥隆拉’后首次大规模病毒传染事件。”
“目前,相关专家已向城邦管理部门建议,需随时做好防疫戒备状态启动准备,严密监测疫情发展动态并及时采取应急防控措施......”
奥隆拉。
在场听新闻的所有动物的心猛地一缩,吃饭的学生、窗口分饭的员工议论纷纷。
“奥隆拉又要回来了吗?已经三十多年没见过了,难不成是变异了?”
“我爸妈小时候经历过奥隆拉,超级恐怖......全城停课停工,跟死了一样。”
“而且那次好像也是食物传播,全城的养殖场全被杀光了、倒闭了......但是我们总不能完全不吃肉吧?死了很多动物,以前的医院不发达,病床上全是死了的......”
......
“是真的......”
亥桀感到胸口发闷,“你开学的时候跟我说的是真的,病毒要来了......”
曌紧闭双眼、叹气,握住它的手,亥桀的手很冰凉。
“怎么办?鬣狗镇怎么办?要是病毒来了,我们要怎么办?”
亥桀,我不知道。
曌的大脑空白,它没有答案。
它握着亥桀的手,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消息很快传遍整座米塔尤科。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打响,风蓬草飞奔回418看手机——不到五小时,病毒的新闻几乎遍布所有网站的首页。很快,其余的成员回来了,它们不安地讨论,各种的猜测在418的上空乱飞。
情绪迅速感染在场的每一个雌性。
曌沉默地在上铺,继续死啃化学题,但大脑如生锈般迟钝麻木,机械地计算。亥桀在下铺,心不在焉地写日记,字体歪歪扭扭,奇丑无比,笔在手心已经被攥出汗。
【关于一向善于隐藏自己情绪的曌,为什么愿意在亥桀面前不伪装自己:一年多的相处,已经让曌清楚亥桀是一个感情敏感细腻的鬣狗,它善良、坦诚,让一度处于高压竞争环境的曌被它的真诚吸引,并愿意一点点地褪去自我保护的外壳。正是因为它是亥桀,它才敢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脆弱、破碎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