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发芽的季节上
1.
周末回家，曌没有把参赛的事告诉父母。
米田迟早会在家长群发它们比赛的照片，等那个时候父母来问，它再慢慢周旋。
父母并不是完全不讲理的狼，只要向它们保证不影响学习，还是有胜算的。
鬃狼手中的笔紧了紧，收回思绪继续写题。
食肉城的边缘，鬣狗镇的一栋矮楼里，亥桀独自在客厅看电视。
刚上小学的堂弟挤了过来，堂弟的性格是所有弟弟妹妹里最内敛的，也很少找亥桀玩，它有时甚至难以注意到这只过于沉默的小鬣狗。
应该弥补一下小鬣狗的，这样想着，亥桀欣然把堂弟揽进怀里。
还在播放新闻，亥桀打算看完这条新闻就和堂弟看动画片。
记者：“城邦长，这次食肉城治理满意度调查没纳入乡镇投票，不少居民关心原因，您能解释下吗？”
雄狮略微迟疑，清清嗓子郑重回答：“理解动物们的诉求，暂不纳入是为了保证调查客观——目前部分乡镇治安有待加强，可能出现拉票、恶意投票等情况，会让结果失真，违背调查初衷......”
亥桀皱眉，心里燃起一股闷闷的火，但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
记者追问：“那乡镇居民意见怎么传达？后续有计划吗？”
城邦长：“食肉城治理向来公平民主，接下来我们先......”
嘀——
亥桀切换成卡通片。
这个世界对17岁的它而言，过于复杂，它不知道为什么不同种族的动物一定要争来争去、吵来吵去，或总在嘴边挂一些虚伪的大空话。
都有什么好的呢？
“它们在讲什么？”堂弟抬头问。
“讲一些我们听不懂的乱七八糟的话。”亥桀摸摸它脑袋，目光一顿，它的瞳孔剧烈地缩了缩。
堂弟的耳朵有一道小小的撕裂口。
2.
天气逐渐回暖，花季到了，玉兰大道充满花香，少许花朵掉落，踩碎后散发香甜的气息。
亥桀的思绪停留在堂弟耳朵的伤口上，它经历过太多，一下子就认出来那绝对是别的动物咬的。
它问起堂弟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堂弟只是含糊地说：“挺好的。”
像极了它小时候，什么事情都不愿意说。
但耳朵有缺口几乎是每个小鬣狗成长路上必有的印记，其他弟弟妹妹也或多或少地在打闹中留下一些小伤痕，亥桀没有多想，答应堂弟以后多花时间陪它玩。
三月也是病菌疯狂繁衍的季节，犬流感、猫流感等陆续在食肉城小规模爆发，一部分体弱的动物得了流感，要回家隔离好几天，白洋原的办公桌堆满待批的假条。
风蓬草每天都提心吊胆着暮色咆哮们会不会生病，还好，大家没有异样，汐炀和它相处的大半时间都在竭力让风蓬草放松。
在赤月的安排下，亥桀设计的队服印好了——无袖，酷炫的棘背龙、夕阳、“暮色咆哮”潇洒字体的队名，都是每个队员的量身定做。
风蓬草找米田借了半节班会课，它们在一间空教室拉上窗帘集体试穿。
“直接在教室换吧，反正都是雌性。”风蓬草马上把衣服脱了，露出棕黄狼毛下健壮的手臂和腹部。
各种毛色的动物们光着肩膀、脊背、大腿走来走去、打打闹闹......明明大家都是雌性，亥桀还是很不好意思，它攥紧衣服四下张望，曌也不见了，它没多想，溜出教室跑去厕所。
居然在厕所门口撞见刚换完衣服出来的曌（它看到亥桀后有也点吃惊）——无袖队服把曌修长精瘦、渐变至黑色的臂膀衬托得格外好看。它们尴尬地问好，匆匆告别。
马上要初次训练，杰西卡已经把物资集齐，医疗用品、吃的喝的，应有尽有。
近日，赤月和杰西卡分别组织后勤部和啦啦队，除了个别动物偷懒外，一切都很顺利。
生物课上，米田花了几分钟强调，大家要分配好比赛和学习，不要练得太拼命受伤了，也不要学得太猛累坏了。
亥桀用笔头戳戳还在埋头写题的曌，示意它把这句话听进去，鬃狼温柔地点点头。
3.
体育两节连堂，初次训练。天气正好，阴天，凉快。
操场上，猎球训练的还有大型猫科，它们占了另一半的场地。猫科的猎球和犬科猎球略有不同，它们跳跃能力极强，更倾向空中运球。
亥桀很惊讶，它们的级长噬天青和南魈也饶有兴味地加入其中。
噬天青和南魈是米塔尤科出了名的“魔鬼级长”，在走廊上听到远处传来的训斥学生的吼声，几乎是每日必备节目。但同时，它们又可以和学生们打闹成一片。
亥桀有幸见过南魈训斥一个花豹学生，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但它从未对学生露出自己的爪子。
它们其实和白洋原一样，都是很护着自己的学生的。
风蓬草把暮色咆哮们分成两队，六比六。两个队长各带一队，先随便打一场20分钟的，犯规了也没关系，大概看看各个成员的情况，再调整训练策略。
亥桀和曌分到了一队，队长是汐炀。
风蓬草和汐炀在启猎点抛球，乌岭一跃——狼脑袋顺利把球往队员方向顶去，过山风顺势一爪子接过球，用脚爪子往巢口方向运球。
“亥桀，拦下！”
汐炀短促吠叫，亥桀冲上去一脚把球勾走，顺便把过山风撞开，脚爪一提，球抛到半空，又被它用爪子接住。
“好球！”汐炀喊。
诺诺在十来米外示意亥桀传球给它，亥桀一紧张，把球抛给了风蓬草队的白棠......
“哎呀！传错队伍了亥桀！”诺诺惋惜地大喊。
“对......对不起。”亥桀结巴，又不小心结结实实和汐炀撞了个满怀，非洲野犬嗷地摔在地上。
这还不是最糟的——本来负责掩护汐炀的曌没刹住脚，差点和亥桀撞在一起。
“嗷——”曌受惊一叫，三人乱成一团。
“没事，继续。”风蓬草鼓励道。
重新发球、传球......
这次，亥桀盯死队友，没有再传错球。诺诺接过球后被风蓬草和白棠纠缠，诺诺再次把球抛给距离最近的亥桀，它接球，脚爪子跌跌撞撞地把球往巢口运，风蓬草半路杀来，一肩膀撞开亥桀，手臂拦在它身前，亥桀见状一脚护球。
余光里，曌已经准备接球，慌乱之下亥桀掰扯风蓬草的右臂，用力过大，风蓬草“嗷哟”一声失重摔倒在地。
亥桀的心重重一沉，蜈蚣从背后爬来。
比赛暂停，风蓬草拍拍亥桀说没关系，比赛不能拉扯，不过很多动物经常不小心拽来拽去，很正常，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来慢慢来......
亥桀深吸一口气，很好，低头看看爪子也不抖了。
又打了十来分钟，大家多多少少都犯规了，但是累计下来确实是亥桀最多，越界、拉扯、僵持超过5秒......
常年不参加集体活动的曌也“战绩累累”。
风蓬草对“初战”很满意，把雌性们分成两个小组——一组是基础比较扎实的，由自己带领，练习打配合；一组由汐炀负责，熟练传球、攻巢、防守。
亥桀和曌不出意料地去了非洲野犬的“基础队”，鹿行也在内。
休息十来分钟，小组训练开始。看着周围都是自己室友，亥桀没那么紧张了。
汐炀的猎球基础是暮色咆哮里最扎实的，组织了几番互相传球，用脚爪、手、也有手脚并用，大家进步很快，第二节体育课，基础队进入攻巢和防守训练。
“你们是在修仙吗，怎么这么快？”隔壁的风蓬草感叹。
曌不愧是学习能力惊鬣，它很快跟上节奏。亥桀猜测曌有猎球的经历，可能是小学，总之比较久远了。
身为鬃狼，它弹跳能力强，空中接球极其潇洒；反应灵活，传球能把对手绕晕，唯一的缺点就是体重太轻，容易被撞倒。
而亥桀——它不断说服自己，要把猎球当成兽斗，只是对手多了点、只是需要和别人配合......
亥桀对猎球的学习速度也很快，再加上块头大、力气大，哪怕技巧不太好，也能和汐炀硬碰硬了。
终于不会拖后腿了，亥桀逐渐放松。
练得差不多，剩下十来分钟休息，不练了。赤月组织后勤部给暮色咆哮们递饮料，汐炀组织基础队解散，雌性们摇着尾巴上前夸赞亥桀。
“亥桀，你怎么只当了替补，太屈才了。”赤月惋惜。
“是啊，要不要考虑去当正式队员？”亚洲豺白棠摇尾巴，“4班不能没有你。”
“咱们有全级唯一的斑鬣狗真的中大奖了。”非洲野犬过山风很高兴。
......
是啊——斑鬣狗，亥桀突然意识到，自己练得怎样和学没学过兽斗没关系，它的一切优势——力量、速度、体重全都来自于它的身份。
再往下想，它甚至觉得自己兽斗学得很棒，也是因为它的身份，它的搭档：帕科，学的时间比自己久，但实力总会被自己压低一个头。
帕科经常说：“亥桀，不愧是斑鬣狗！”
“还好别的班没有鬣狗学生，”诺诺感叹，“要是再来几个我们真的危险了。”
“是啊，”风蓬草呼出一口气，“现在危险的是它们咯。”
......
雌性们的赞叹源源不断，亥桀却听得有点刺耳。4班的动物喜欢它，是因为它是4班的一员，它能拔高暮色咆哮的实力。但其它班的动物会怎么想？
现在，备赛才刚刚开始，其它班并不知道它——亥桀，米塔尤科这一届唯一的鬣狗学生参赛了，但亥桀害怕日后被更多的动物看到、被议论。
蜈蚣从脊背爬来，左耳的撕裂口隐隐作痛。
它还是感激地接受了4班动物们的夸赞，大家散去后，它独自坐在太阳底下，仰起头猛灌几口饮料。
冰的，寒气从喉咙一路扩散到胃，真舒服，但舒适感消失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像苍蝇一样包围过来，亥桀烦躁地踢飞脚边一颗石子。
“......”
石子打中一只路过的黑色狼脚，亥桀的心一悬，忐忑地抬头。
“曌，对不起。”
“好晒，你怎么坐在这里？”曌有点意外，手里有作业，看样子准备找树荫学习。
“散散心。”亥桀又喝了一口，缩了缩身子，眉毛依旧没有舒展。
曌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坐到它旁边。
“你怎么坐这里？”亥桀有点意外，“这里太阳好大的。”
“陪你晒太阳。”
亥桀被逗乐，咯咯咯地笑几声，“你的狼毛这么厚，不嫌热吗？”
“不嫌。”曌拿出本子扇风，单刀直入道，“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确实有点......”
而且还是不好意思讲出来的事。
亥桀总感觉自己事很多，自己又想不通，讲出来又怕对方嫌麻烦。前段时间还麻烦了坦河学姐，说实话，它不再愿意自己再去麻烦下一个人了。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
“突然说这种话可能有点突然，”见亥桀陷入迟疑，曌开了个话题，“其实我挺想谢谢你的。”
“为什么？”亥桀的眉头舒展开。
“以前这种集体比赛我不怎么参加，很浪费时间，很烦，万一输了又前功尽弃。也有可能是以前的同学和米塔尤科的不太一样吧，它们很喜欢争来争去，哪怕是队友之间，感觉很......功利，没什么意思。”
“我......”亥桀没想到曌会感谢自己。
“哪怕到了这里，周围都不太一样了，但是我也不太愿意去试试了，像以前那样也不错，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但是你去比赛了，亥桀，你要克服的东西更多，但是，最后你真的去了。所以我觉得我也可以去试试——就试试。现在看来，确实玩得很开心，但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还有不太开心的事情。”
“没有，我很喜欢大家，”亥桀开口，“就是......我在害怕一些事情。”
它把刚刚的想法告诉了曌。
“总之，有时我甚至宁愿没有这个身份，我希望自己是豺、或者狼、或者熊也行......”
鬃狼耐心听完后，放松地笑笑：“可是不管你是什么，都是一样的啊。”
“什么？”亥桀没反应过来。
“如果你是豺，你会很敏捷，会有一身好看的红毛；如果你是狼，你会有耐力，有抵御暴雪的厚毛；如果你是熊，你会有熊掌，有力量......如果你是鬃狼——像我一样，你会跳得很高，空中接球很棒。所以——如果你是鬣狗，你就有很棒的咬合力，有远超其它雌性的力量和耐力，这有什么不同吗？”
亥桀顿住，是的——这有什么不同？
“不管你是什么，拥有什么，都是种族优势的体现，本质上并无区别。你不能要求大象有老鼠的灵活，也不能要求老鼠有大象的力量。”
“我们都不一样，但是我们都一样。”
“对唉......”
亥桀感激地点点头。
“你有白洋原、有418、有4班所有的动物......我不能感同身受你的过去，但是一定会顺利的，相信我。”鬃狼轻轻捏了捏它的手臂。
下课铃打响，亥桀的眼睛有点热：“谢谢你啊。”
鬃狼站起来：“小问题，我们去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