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朔然微微侧头看他,声音轻柔:“怎么了?”
贺铮抬眼,对上他盛满温柔的眼眸时,鼻头又是一酸。他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轻声道:“没什么。”
只是突然觉得好遗憾。
明明我们曾经那么要好,明明我曾经最喜欢你。
只是几载春秋,四季轮回,你变了,我也变了。
从前的温柔缺席经年,如今悉数到来,早已换不回当初那个尚且纯粹、满心懵懂的少年。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林荫道上,初秋的风透过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卷着细碎的阳光,落在贺铮的眼睫上。
段朔然望着贺铮的脸,心中总觉得自己忘了件大事。
大概是忘记给贺铮一个早安吻了吧。他想。
上辈子可是从不会忘记的。
-
贺铮一进教室就被昨晚一起吃烧烤的几个人讨伐了。
“贺铮你不够意思啊!”陈屿一屁股坐在他桌子上,手里转着笔,一脸控诉,“吃着吃着人不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洗个眼睛一不小心被自来水单杀了呢!”
林晓翘着二郎腿坐在边上,边说话边欣赏自己新做的美甲:“就是,你说人家段哥那么帅一张脸,好不容易让我能有时间多看两眼,结果没坐多久就跟着你一起跑了。咋的,你俩私奔去啊?”
贺铮瞪她一眼:“说这话就不道德了噢!!!”
杨研初也说:“就是啊,你不是知道咱小铮铮只喜欢女生吗,他可不是同性恋。”
林晓“嘁”了一声。
张浩坐在一边,看了贺铮两眼,没说话。
陈屿又问:“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昨晚到底干嘛去了?”
贺铮冲他笑笑,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
“不告诉你。”
“真是,你还有上小秘密了。”
“咋,我还不能有小秘密了?”
“误会,没这意思。”
贺铮突然感觉有人戳他脑袋。
他头也不回,傻乎乎的:“诶张浩别戳我。”
没一个人理他,不仅没理他,还都转过去了。
背还挺得贼老直。
贺铮:“?”
得,一个二个都爱上学习了。
或许是贺铮现在脑子不好使耳朵也聋掉了吧,他甚至没有发觉班里此时此刻安静得可怕。
贺铮正纳闷呢,后脑勺又挨了一下。
这次力道重一些,贺铮“嗷”了一声,转头——
“张浩我叫你别戳了别戳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对上了他班主任刀锋般的眼神。
贺铮:“……”
我去死。
班主任朝他露出了一个很温和的笑容,“从今天起我改名叫张浩好吗,贺铮同学?”
贺铮摇摇头,“老师算了吧还是,挺诡异的。”
梁蓟又戳了两下他脑袋,“还嘻皮笑脸的,早读时间不好好读书你想干嘛啊你?造反啊?高一下学期了,就算你成绩再好也该紧张起来了,这一学期是很关键的你知道吗?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贺铮:“……”
一套话术,耳朵听得都起茧子了,换一个吧。
“高一下学期很关键”——从开学第一周到现在,至少六遍了。
“成绩再好也不能松懈”——上学期听到这学期,少说也有五十来遍。
“把心思放学习上”——这句话虽然也听过很多遍,但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让梁蓟觉得他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贺铮!”
贺铮一个激灵,抬头。
梁蓟盯着他,表情介于“管你我要被气死”和“不管你我要被弄死”之间。
“你刚才有没有在听?”
“嗯嗯,有的,在听在听。”贺铮点头如捣蒜。
“那我最后一句说的什么?”
“……”完犊子。
他个子高,但身材瘦,站在那里低着脑袋,看着倒有些可怜兮兮的小样子——但梁蓟就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这节课你给我站着听!!!”
贺铮:“……”他还真就逃不过这悲惨的命运。
“看什么看,啊?!说他就没说你们了是吧?!!……得得得,看到你们就来气,课代表来把化学卷子发下去,这节课我们不讲了,做题!”
“啊……………………”
全班哀嚎声还没落地,化学课代表已经抱着一摞卷子从讲台那边开始往下传。
“四十分钟时间,做完我收。”梁蓟往讲台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眼镜片反着光,“做不完的课间来我办公室做。”
贺铮趁发卷子的黄金期间点开微信看了一眼,陈屿这孙子显然在搞事,把几个人一起加的群名改成了“怎样防止被自来水单杀”,贺铮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发出去了一行字:【大爷的】。
杨研初秒回:【老班来得神不知鬼不觉哥几个实在自身难保 抱歉了小铮铮】。
林晓开团秒跟:【臣附议】。
陈屿也有病:【辛苦了】。
张浩则干脆没回。
贺铮还当他是没偷玩手机呢。
结果下一秒,他就拉开凳子站起来了。
“张浩,你站起来干嘛?”
“老师,我有点困,想醒一醒。”
“得,我还以为你和贺铮两个人感情深厚患难与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形同手足呢。”
等梁蓟没再看他,张浩转过来朝贺铮抛了个媚眼,顺带做了个口型。
哥哥陪你站一会儿。
贺铮:“……”
贺铮:“???”
说实话他有点犯恶心。
他面无表情地朝张浩竖了个中指。
神经病。
不是谁都能当我哥哥的。
-
学生一般都比较命苦,休息时间不是用来休息的,是用来跑操的,顾名思义“锻炼身体”。
都说男孩子热爱运动,确实,但贺铮讨厌跑操。
夏天跑操热死,冬天跑操冻死,跑完直接累死,反正怎样都得死。
他极其不情愿地一步步把自己挪到楼下,整个人蔫得像被晒扁的草。
陈屿凑上来搭他肩,一脸兴奋:“别愁眉苦脸的了兄弟,我刚从楼上下来,看到了一个大帅逼!!不开玩笑,他可是我目前见过的除了你和段哥最好看的人了!”
贺铮挑眉:“怎么,你哥不帅?”
陈屿翻了个白眼:“他就不能跟我哥放在一起比较好吧!”
贺铮点头揉揉鼻子,“唔”了一声。
陈屿眼睛往后张望:“看看看,就是他。好像是叫徐什么来着……噢,叫徐杨驰!!”他说着向贺铮背后扬了扬下巴。
他回头。
身后的少年站在班级末尾,套着一身整洁干净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不同于段朔然那种被鬼上身了似的温柔,他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单纯给人一种善良好相处的柔和感。
但贺铮不怎么感兴趣。
“怎么样怎么样?”陈屿压低声音疯狂感慨,“是不是巨帅?”
贺铮只扫了徐杨驰一眼就收回目光,看着他说:“没见过,不认识。长相嘛,还行,也就那样,没我帅。”
也没段朔然帅。虽然段朔然也不怎么样。
陈屿白眼翻上天了:“快别自恋了吧你,我都要吐了!”
贺铮“嘁”了一声。
张浩慢悠悠插话:“普信天花板啊。”
“你给我闭嘴!”贺铮伸手就要掐他。
“诶等等!!”他手还没伸出去,先拍了自己脑袋一巴掌,一脸震惊地看着陈屿,“你刚刚说他叫什么?徐杨驰?!!”
陈屿莫名其妙:“昂,咋了?”
“那他妈不就是上学期期末考抢了我年级第一位置的那个吗?!!”
陈屿小眼珠滴溜一转,想了半天,嘴里蹦出来一句:“不清楚,好像是吧。”
还是张浩靠谱:“应该大概也许的确有这件事。”也没靠谱到哪去。
贺铮瞳孔地震,当场记起了这笔被他遗忘几个星期的旧账。
上学期期末,他稳坐年级第一快一整年,数理化生次次断层第一,最后期末统考偏偏英语失误,栽了零点五分,被一个半路突然杀出来的黑马硬生生挤到第二。
当时他气了整整两天,吃晚饭都没胃口,结果考完放假、开学琐事一堆,硬生生把对方名字给忘了。
闹了半天,罪魁祸首竟然就在眼前?!
贺铮猛地转头,目光直直锁定不远处的徐杨驰,眼神里写满了“冤家路窄”四个大字。
“藏挺深啊这人。”贺铮咬牙。
陈屿乐疯了:“我的天!宿命对决是吧!那这下有意思了,两大年级顶尖大佬同框跑操!”
“滚。”
贺铮摸了摸下巴:“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见到过他?”
张浩一撩头发,说:“不是你没见过,只是因为你以前对他不感兴趣。况且我们班在五楼,他班在一楼,你要能常见到他才就有鬼了。”
贺铮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合着人家一直在楼下偷偷卷,悄无声息就弯道超车了。
“真够阴的。”他哼哼两声,“躺这么远卷我是吧。”
“他几班的?”
“十一……”话没说完,被打断了。
“同学你好,我是十一班班长,学生会学习部,徐杨驰。”贺铮听见有人在他背后说话。
声音清清爽爽,温和有礼,听着没半点架子。
贺铮身形一顿,慢悠悠回过脑袋。
徐杨驰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身姿挺拔,眉眼干净柔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手里还拿着一叠薄薄的纸质文件。阳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温润无害,看着就纯纯乖乖学霸模样。
贺铮在心里哼了一声。
等着,我铁定把你挤下去。
贺铮没主动开口,就那么抬着眼皮淡淡看着对方,浑身写满了“我看你不顺眼”。
陈屿和张浩瞬间安静下来,默默退到旁边吃瓜,一副坐等看戏的模样。
徐杨驰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眼底的敌意,依旧笑意温和,抬手递出手里最上面一张纸,轻声解释:“是这样,学生会统计高一化学竞赛预赛报名意向表,逐个班级确认,过来问问你要不要报名。”
原来是为这事。
贺铮目光垂下去扫了眼那张报名表,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印着化学竞赛省级预赛的字样。
他心里瞬间了然。
好家伙,刚被他记上仇,对方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徐杨驰见他迟迟不接,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等着,语气依旧平和:“你的各科成绩年级前列,化学课内成绩很稳,老师都很看好你,很适合试试竞赛拔高。”
这话听着是夸奖,落在贺铮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像挑衅。
这不就是明里暗里说——你课内还行,但竞赛未必够看。
贺铮挑眉,终于开口,语气懒洋洋的:“我要是不报呢?”
徐杨驰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抵触,随即失笑,眉眼弯弯:“当然自愿,不报也没关系,我只是统一统计一下人数而已。”
“……” 贺铮顿了两秒,伸手一把抽过那张报名表,指尖随意捏着边角。
“报。”
一个字,干脆利落,带着点不服输的硬气。
徐杨驰含笑点头:“好,那我帮你登记名字。还有,这是这次报名参加竞赛的群,麻烦记上,回去后加一下。”
贺铮看了几眼那号码,点头:“记住了。”
徐杨驰便将表格整理整齐,礼貌颔首:“麻烦你了,后续竞赛通知我会统一发群里。那我先去下一个班级统计。再见。”
说完转身就走。
贺铮盯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回了那句他刚刚打招呼的话:
同学你好,初次见面,我不太喜欢你。
-
操场上高一高二高三的所有班级都聚集在一起,陈屿这人就爱黏着陈骁到处跑,乐呵呵地滚去找他哥了。
开始跑操的时候又跟个狗一样急哄哄地滚回来了。
“你说你横跨半个操场大老远跑去找他,说不上几句话又得屁颠地滚回来,不累吗?”贺铮问他。
“不累啊!”陈屿说。
“……那你喘什么气啊?”
“好吧,其实有一点点。”陈屿摸摸脑袋。
贺铮跑步的时候头发乱飞,烦得他所幸全撩到脑袋后面去,他说:“所以意义在哪里?”
“我开心啊。”陈屿理所当然。
贺铮:“?”
“你不懂了吧。我跟我哥感情可好了,见到他我就开心,跟他说几句话我也开心。别说让我跑半个操场,你就是让我从一中跑到职高去,只要能见到他,我也乐意啊!”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直白又热烈。
贺铮突然有点羡慕。
他从来没有这样可以肆意奔赴、毫无顾忌去亲近的人。从前或许有,可惜他已经死了。
贺铮回头看着陈屿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脚底下的跑道,半晌才开口,声音被广播里跑操进行曲的鼓点盖住了大半:“……你哥知道你这么黏他吗?”
“知道啊!”陈屿说,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傲娇,“我哥说,弟弟黏哥哥,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对啊,弟弟黏哥哥,不是天经地义吗?
为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就不允许发生在贺铮身上呢?
他的存在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很小的时候,他也觉得天经地义。出了事找哥哥,想哭了找哥哥,不开心了也找哥哥,事事都要找哥哥。
哥哥对他可好了,什么都依着他,什么都顺着他。
“哥哥哥哥!你看,这是我画的画!这个是你,这个是我!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噢!”小贺铮指着画说。
“为什么画上的我们穿着婚服呀?”段朔然问他。
小贺铮想了半天,说:“大人们都说,两个人如果结了婚,就会永远永远都在一起,离开对方就会死,就像心脏被绑在一起了一样!”
“我也想和哥哥永远永远在一起,我也要和哥哥结婚!”
段朔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他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蹲在小贺铮面前,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
“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
小贺铮仰着脸看他,理直气壮:“装的是哥哥呀。”
段朔然笑得更厉害了,伸手把他揽过来揉了揉脑袋,力道大得像在揉一只小狗。小贺铮被揉得头发乱七八糟,也不恼,反而往他怀里拱了拱,哼哼唧唧地说:“哥哥,我们说好了啊,以后要结婚的!”
“傻弟弟,只有异性才可以结婚,我们是不可以的。”段朔然说。
小贺铮一撇嘴巴,眼泪汪汪的看着他:“……为什么啊?”
“因为……我们都是男孩子呀。”
“都是男孩子就不可以结婚吗?”小贺铮问。
他当时那个表情,让段朔然一度以为再不给他点安慰他的心脏就要被压碎了,于是他玩笑似的亲了亲小贺铮的嘴角,说:“没关系呀,就算不结婚,我们也会永远在一起的!”
小贺铮立刻破涕为笑,像一朵被雨水打过又骤然放晴的花。
“说好啦!”他伸出小拇指,勾住段朔然的,“拉勾!”
段朔然低头看那根软乎乎的的小拇指,弯起嘴角,勾了上去。
“拉勾。”
“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童声稚气的誓言在院子里回荡,被风吹散在夏末的蝉鸣里。
段朔然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小男孩,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时候他想,等他长大了,要保护这个人一辈子。
永远。
后来……
后来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也放弃了这个弟弟。
-
贺铮想着,眼睛不自觉向段朔然他们班瞟去。
没看见他。
“同学,你在看什么?”有人问他。
贺铮瞧过去,随即一噎:“徐杨驰?”
“嗨!”徐杨驰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你刚才往那边看了好几眼,是在找人吗?”
本来贺铮跑操就烦,看到徐杨驰更烦,一句“关你屁事”差点脱口而出,幸亏他从小教育良好:“是在找人,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就是想说,麻烦你下次跑操的时候认真点。”徐杨驰笑笑。
贺铮:“???”
还没等他开口问,徐杨驰就向他解释:“你从二十三班一路掉到了我们十一班。”
贺铮:“……”
他猛地回头,发现原本应该在他们二十三班队伍里的人早就没影了,而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离了队伍。
“……我操。”贺铮面无表情地骂了一句。
“你从二十三班一路掉队掉到十一班,中间经过了二十二、二十一、二十、十九、十八、十七、十六、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徐杨驰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整整掉了十几个班级的距离。”
“你数这个干嘛??”
“因为我刚才看着你一路掉过来,觉得挺神奇的。”徐杨驰语气平静,像在描述一个自然现象,“你跑步的时候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连队伍走了都不知道。”
贺铮:“……”
我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丢脸……
贺铮不想理他,拔腿就要跑回自己班级。
“诶,等一下。”徐杨驰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过来,“跑完操低血糖会头晕,含着吧。”
贺铮低头看着那颗糖,没接,“……我又不低血糖。”
“是这样吗?”徐杨驰把糖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凉凉的,“但你脸色不太好,嘴唇都白了。”
贺铮:“……Thank you.”
他把糖收下,含进嘴里,一路小跑着插回二十三班的队伍末尾,陈屿和张浩正一前一后地回头找他,看见他回来了,两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的震惊。
“你他妈跑哪去了?!”陈屿压低声音疯狂输出,“我一回头发现你人没了!还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
“掉队了。”贺铮答。
“掉哪去了?!”
“十一班。”
“……”陈屿瞪大眼睛,“你跑操跑出感情了是吧?!”
张浩在另一边幽幽补刀:“人家是去找徐杨驰了。”
“我找你大爷!!”贺铮咬牙切齿。
“那你为什么掉到十一班?”张浩问。
“因为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能想得从二十三班一路掉到十一班?”陈屿追问。
“……我在想我什么时候驾鹤西去!!”
“……别老想着去死,段哥不乐意。”张浩憋笑。
“滚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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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是谁都能当我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