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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别在盛夏天光

贺铮晚上回去之后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冷静沉稳的人在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之后终于发泄出来的声音。他听不太清那人在说什么,只听到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混在海浪声里,被潮水一遍遍冲刷,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或许是他与那人心有感应,他总觉得那个一遍遍说着“对不起”的人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倍觉遗憾不甘。

人与人总是在离幸福只差一步时走散。

……

大概是噩梦的缘故,贺铮醒得很早,起床时才刚刚到五点,距离以往的起床时间相差一个多小时。

没什么事做,所幸掏出几套物化生的卷子来做。

他坐在书桌前,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整齐的演算步骤。物化生的题他做得很快,手指一碰到笔就自动进入了状态。

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别墅里静悄悄的,偶尔有早起的鸟叫两声。

贺铮做完最后一道大题,笔尖在卷子右下角顿了顿,没舍得放下。这种凌晨五点的安静太常见,当他放下一切陷入这种环境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很多他不愿面对的事情,所以他其实更愿意让脑子转起来。即便有的时候做题做的感觉自己要死了。

他盯着最后那道题看了几秒,确认无误,然后才把笔盖盖上。

手指有点酸。

他甩了甩右手,左手则从床底下掏出来一本书,吹了吹上面的灰。

那是《人体解剖学图谱》。

这其实已经是他买的第二本了。

他当初买到这本书的时候满心欢喜,高高兴兴地领它回了家,那天阳光很好,微风和煦,他发誓一定会保护好它。于是后来每次有人查房时他都会把它藏起来,等人走了再掏出来,仔仔细细的把每一页都看过去。

只是世事不尽如人意,最后它不知道怎么就被翻出来了。

贺承烨当着他的面把书撕了,一页一页地撕,撕完之后丢进垃圾桶,居高临下的看他跪在地上求他,说:“贺铮,你给我听好了,你这辈子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那条路叫——贺承烨安排的路。

他当时看着那些被扔进垃圾桶里的纸团,想去捡,但贺承烨的皮鞋还压在他的手背上,压的他生疼。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可轻易下跪,没错,但贺铮不一样。

因为贺铮不是人。只是个玩物罢了。

那本书他最终没有看完。也已经打算放弃医学这条路了。而这第二本《人体解剖学图谱》,是姐姐买给他的。他至今还没有翻开过一次。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很想再看看它。

贺铮深吸几口气,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他姐姐的字。她写——

“小铮,别放弃。”

“啪嗒”。

贺铮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应该不是他的眼珠子,因为他还能清晰的看到密密麻麻排列在纸上的206块骨头,每一块都标着拉丁学名。

他当初看第一本书的时候,觉得这些骨头长得好奇怪——额骨像一片贝壳,蝶骨像一只展翅的鸟,筛骨像一块海绵。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去记那些名字,记到后来闭上眼睛都能在脑子里拼出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

那时候他十岁。

十岁的贺铮站在镜子前面,撩起自己的衣服,用手指戳自己的肋骨,试图在皮肤上找到那些骨头的对应位置。他戳到第三根肋骨的时候,姐姐推门进来了,看到他那个样子,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你干嘛呢?”她问。

“我在找我的骨头。”他说。

姐姐又笑了,然后走过来,用手指在他肚子上轻轻按了一下:“这里,是胃。这里,是肝。这里,是肠子。”

……

贺铮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继续翻页。

肌肉系统。红色的、粉色的、深褐色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花瓣。他还依稀记得自己当初看到这一页的时候在想——人的身体真奇妙,这么多肌肉,这么多骨头,这么多神经,全都在同一具身体里运转,你甚至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直到他们都碎了。你才能感觉到痛。

他继续往后翻。直到——

“叩叩叩”。

“小铮,起来了。该上学了。”是保姆的声音。

“好的,杨阿姨。”他答。

按照惯例,贺铮今天大概有99.9999999999%的概率要和段朔然一起上下学。由司机接送。

想想就悲哀啊。

贺铮快速洗漱完,背上书包就下楼了。

吃完早饭,他出门就看见了那辆已经过分熟悉的车,拉开车门,果不其然,段朔然就坐在里面等他。

贺铮冲他笑了一下:“哥哥,早上好啊。”

段朔然抬眼看他,眼里盛着的是贺铮曾经从未见过的温柔,贺铮听见他说:“早上好。”

他忽然鼻头一酸。

如果从前段朔然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能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那么现在,他大概会很喜欢段朔然吧。

在很小的时候,贺铮自初见后第一次见到段朔然的反应,不是厌恶,而是恐惧。他恐惧段朔然那样的眼神。非常。

于是他很长一段时间近乎是躲着这个人的。

庭院里遇见段朔然,他会立刻转身绕路,宁愿多走一大圈远路,也不肯与他并肩同行;餐桌上段朔然落座的位置,他永远会提前避开,选最远的角落坐着,全程埋头吃饭,一言不发;就连学校里偶遇,哪怕隔着整条走廊,他也会迅速转头。

贺承烨也曾发现过他的躲闪,次次厉声训斥,骂他没规矩、小家子气,逼着他主动亲近段朔然,学着对方的沉稳优秀。可越是被逼迫,贺铮心底的恐惧和抵触就越深。

在他稚嫩的认知里,段朔然就是审判他的人。

那个人永远端正、永远得体、永远干净清冷,像高高在上的月亮,不染尘埃。而自己,是贪玩淘气、不懂规矩、满身缺点的俗人。他的随性、他的天性、他所有不被大人认可的模样,似乎在段朔然眼里,都是廉价又可笑的。

他就这么整整躲了一年。

从七岁躲到八岁,躲得小心翼翼,躲得草木皆兵,以为自己藏的极好,以为段朔然不会在意自己这个无趣的小屁孩儿,尽管只小了他一岁。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段朔然的细心。

那天天气不大好,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听说段家人要来,小贺铮吓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木质的房门被他从里面反锁,小小的身子抵在门板后,他攥着衣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躲起来,千万别遇见段朔然。

客厅很快传来热闹的人声,大人的寒暄笑语透过门缝钻进来,清晰又刺耳。贺铮踮着脚,悄悄挪到窗边,撩开一点厚重的窗帘边角往下看。

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庭院雨棚下,车门打开,率先下来的就是段朔然。

他松开窗帘,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寒意顺着手脚一路爬到了他的心里。他觉得没有人会来二楼,没有人会发现缩在角落逃避一切的他。

可惜天意从不如人愿。

没过多久,脚步声就顺着楼梯缓缓上来,沉稳、从容,听在贺铮心里,却觉得他在逼自己去死,没过多久,脚步声精准的停在了他的房门前。

那人敲了敲他的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是段朔然的声音。

贺铮觉得像恶鬼来索命的低吟。

他的声音还是像从前他听到过的无数次一样,冷淡又似乎事不关己,“你还要躲我多久?”

贺铮:“……”

良久,那道冷淡的嗓音再度响起:“贺铮,开门。”

贺铮咬着下唇,憋得鼻尖发酸。他知道躲不过去了。贺家的门锁挡得住外人,从来挡不住被贺承烨奉为上宾的段家人,挡不住段朔然。

慢吞吞的,他抬起发抖的小手,指尖碰在冰凉的锁扣上,迟疑了很久,才轻轻往下一拨。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宣判落幕。

房门被外面的人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微凉的雨气顺着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味道。

段朔然微微俯身,透过门缝看向里面。

小小的少年缩在门后,身形单薄得可怜,头发软软的搭在额前,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抬头看他。

当年的段朔然只觉得困惑。

他走进来,将门反锁上,问他:“哭什么?”

贺铮摇摇头,不说话。

于是段朔然就蹲下身,平视着他,嗓音还是那么冷淡:“我很可怕?”

近距离的对视让贺铮更是无措,他慌乱的低下头,闭上眼。所幸不看他。

他能怎么答呢?说是?可是眼前只比他大一岁的孩童姿态从容,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一丝恶意,甚至连不悦都没有。

可贺铮就是怕。

“你看看段朔然,再看看你自己。”

“同样的年纪,你凭什么一事无成,顽劣不堪。”

“学着点他,不然你这辈子都没出息。”

这些话像刻刀,日复一日、一遍又一遍刻在贺铮的骨头里。

久而久之,段朔然于他而言,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同龄人。他是标尺,是标杆,是悬在他头顶的枷锁,是时时刻刻提醒他平庸、差劲、一无是处的审判官。

雨声细细密密地织在窗外,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小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

段朔然沉默了几秒,放轻声音:“是我有哪里让你不舒服吗?如果有的话,你可以说出来。”

贺铮睫毛剧烈颤了颤,闭着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砸在浅色的校服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不敢睁眼,不敢抬头,喉咙堵得发慌,细碎的哽咽卡在喉咙里,不敢漏出半分。

贺承烨教过他,哭是没出息的,示弱是可笑的,尤其是在段朔然这样完美的人面前。

“你可不可以不要看着我。”贺铮小声说。

段朔然微怔:“为什么?”

贺铮支支吾吾的:“我害怕你看着我……尤其是,他们训我的时候,骂我的时候,把你和我做比较的时候……我怕你看我。”

怕你看着我这般不堪、这般粗鄙、这般一无是处。

怕你眼里哪怕没有嘲讽,我也自渐行秽,无地自容。

段朔然:“……”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他只是安静待着,偶尔目光落在这个活泼好动的小弟弟身上,觉得他鲜活、热烈,和刻板规矩的自己截然不同。却没想到,自己无意识的旁观,竟然成了压在他身上最重的石头。

贺铮听见他说:“对不起。”

……

那一日,小小的贺铮终于同自己和解了,他开始主动和哥哥亲近。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或许并没有完全驱散小贺铮内心的阴霾,但至少,阴霾之上的石头没了,阴霾也会渐渐消散的。

那天雨停得很早,午后破开了薄薄的天光。

那天是2012年11月17日。

不再躲闪的贺铮,像挣脱了束缚的小兽,鲜活又明媚。

他会主动跑到段朔然身边,叽叽喳喳跟他分享自己偷偷藏起来的糖果,会拿着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简笔画,踮着脚递到段朔然手里,会在餐桌上主动坐到他身侧,安安静静扒着米饭,不再局促逃离。

贺承烨看见这一幕,难得展露笑意,只当是自己的训斥起了作用,愈发频繁地将两人捆绑在一起。

兄弟两个越发亲密,很长一段时间,贺铮几乎时时刻刻黏着段朔然,不愿意从他身边离开半步。

那年,他才八岁,而与段朔然关系的破裂,是十一岁时。

他只记得,他曾经有一整年的时间都没再见过段朔然。他问了好多人,找了他好久,所有人给他的说辞都一样,说哥哥生病了,等哥哥把病治好,就会回来找他玩。他信了,于是,他一等,就等了一整年。

段朔然消失的那一天,是2015年7月3日,那一天,是小贺铮的十一岁生日。

2016年的7月3日,贺铮再一次见到了段朔然。他变了。

曾经清隽温和、会弯腰哄他、会迁就他所有小性子的少年,彻底褪去了年少的青涩。他更高、更冷、也更疏离了。

眉眼依旧端正好看,却没了半分往日的温柔,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不再会主动蹲下身与他平视,不再会耐心听他絮絮叨叨的废话,更不会接住他幼稚又笨拙的偏爱。

贺铮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还没有找他算不告而别就消失一年的账呢。

他追在后面哭着喊他,想让他像从前那样抱抱自己,可换来的却是那人冷冰冰的一句,小屁孩,不要老跟着我,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去。

盛夏的风燥热又灼人,吹在脸上,让贺铮觉得浑身冰冷。

他只是一个刚刚满十二岁的小孩,满心满眼都是久别重逢的哥哥。

可是哥哥不认他了。

他说:“贺铮,懂事一点。”

懂事。

又是这两个字。

那一天的夏日阳光很亮,亮得刺眼。

贺铮站在庭院的梧桐树下,看着段朔然转身离开的背影,挺拔、决绝,没有回头。

风吹落满树的梧桐叶,簌簌落在他脚边,像一场盛大又凄凉的告别。

自那以后,贺铮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因为他学会了懂事,学会了听话。他们还是外人眼中亲密无间的兄弟。

可在贺铮心里,段朔然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