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组的课题作业完成之后,日子就闲了下来。其实也不算闲,只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没有之前那么紧绷绷的了。“阴阳调和组”的微信群也没有解散,偶尔还是会有人在群里头聊上那么几句。
姜半夏有西医课时,她和白芷两个人都是各上各的,只是习惯性的坐后排的座位,旁边没有人。上中医课就不一样了,不知道从哪天起她就不再坐后排了,白芷坐在哪儿,她就跟着坐在哪儿,妥妥的一个小跟班。课上讲到中药、方子什么的,白芷偶尔会侧过头来看看她,顺便跟她讨论上一会儿。她有时候接得上就聊上几句,有时候也只是听着白芷讲,点点头啥的。晚上回到宿舍,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有人抬头,另一人也正好抬起来,对上了,就笑一下,又低下去忙自己的。嘴边那点弧度收没收住,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上周末的时候,白芷特意从家里医馆里带了一些炮制过的半夏。这会儿正挑了几颗用小碟子装好了,放在了姜半夏的桌子上。
姜半夏今天有解剖实验课,还没有回宿舍。她自己先回了座位看书。她不知道能不能让姜半夏慢慢放下以前的伤痛,但是她想试一试。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姜半夏回来了。她在桌前看到了那个小碟子里的半夏,拿起来一颗搁在手里头看着,顺便闻了闻。淡黄棕色的外皮,质地硬脆,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跟她记忆里那些个表皮粗糙、气味呛人的生半夏完全不一样。
白芷听到动静,走了过来,看着她手里的那颗半夏:“你回来啦。这些都是我上周末从家里医馆带来的,炮制过的半夏。你手里拿的这颗是姜半夏。”
“小时候我爸爸教我的第一味药,就是这个。我的名字也是它。”姜半夏把它放回了碟子里。
她来到书架前,手悬在了那里。目光在最顶层的那本旧书上停了很久,轻轻地把它拿了下来,搁在了桌子上。
白芷一眼认出是那本见过几次的《伤寒论》。书的封面有点烂了,书脊上的字也磨损的快看不清了,看得出它的主人应该是没少翻。
姜半夏把书朝她那边推了推。
“这是我爸爸送我的第一本医书。我收到那会可高兴了,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在书上写了一句话。我以前每天都要抱着它看,自那事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看过了。”
“前段时间又突然想看,可每次都是趁你不在的时候看的。我很怕被你撞见。”
姜半夏摸了摸书的封面,手底下像压着什么似的,沉了一下。这本书跟随了她十几年,一直爱惜得不得了,从来不许别人乱碰。如果不是当年那件事,自己估计会天天晚上抱着它睡吧。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封面,扉页上还留着7岁时写的字。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淡了些,但是每一个字还能看得清清楚楚:“姜半夏,你的名字是一味药。你要成为一味好药。”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始终记得这句话。可是记住又有什么用呢?一直记着,也没有做到。
她轻轻摸了摸那行字:“这句话就是我那时候写的。大概是我7岁的时候吧,我爸爸送我书的时候就说了这句话,我当时就把它给写上去了。”
她还清楚地记得,爸爸把这本书送给她的时候,这句话说得很慢很慢,生怕她会记不住似的。她就让爸爸把这句话写在了草稿纸上,自己照着抄在了书上。
白芷看清了那行字。这是她7岁的时候写的?怪不得笔迹那么稚嫩。
姜半夏缓了一下,一页页往后翻。几乎每页的角落里都有她自己写的批注。再次翻到“半夏泻心汤”这一页的时候,手不知怎的又停了下来。这页的纸有些软了,批注也是最多的,还有她最不愿意看到的那行字和那一道道划痕。她以前每次看到这里总要停上好久。现在……到底还是翻不过去了吗?她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白芷看到她的手指悬在了那些字和划痕的上面,迟迟没有落下去,心里隐约明白,这里头可能藏有故事。
她指了指那些字:“那次在宿舍你接完电话以后出去了,我没忍住翻了你的书,看到了这些。对不起。”
姜半夏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书上那行字,对她说的话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没事的,我那会就已经猜到了。反正这些字都已经被我写上去了,谁看到都一样。”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不一样的,我看到......”白芷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划痕每一道道也都像是划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她想要帮姜半夏走出来,远离那些痛苦,但是她又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才好。最后,她也只是笨笨地把手伸了出去,盖住了那些字和划痕。
姜半夏也把手伸了过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两只手贴在一起,凉凉的。
“当年我妈妈生病,我开的方子就是用这个半夏泻心汤方加减的。我写完方子去给她抓药时,药柜里头有好几种半夏,我以为反正都是半夏,应该没有什么区别,直接就拿了那个生半夏。我妈妈喝了我这个方子的药后,就住院了。”
“我看着那张方子,一个劲地怀疑肯定是它的问题。肯定是它害了我妈妈。不是我。我在这页方子旁边写下好多怀疑它的话来表达我的恨意。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怪它。”
“后来我发现我爸爸也一直在用这个方子,可他却是救了好多人,从没出过意外。我很纳闷,为什么我爸爸用它可以救人?我用它就害人?我每天都去翻书找答案,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直到那次注意到‘半夏半升洗’,我看了好久好久。猜测:是不是我把半夏用错了?我去找我爸爸求证,才知道他每次用半夏都是洗过、炮制过后再入药的。”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生半夏和炮制过的半夏是有区别的。它们是有区别的!可我知道得太晚了。是我的错,是我自以为它们没有区别就随便用了,是我亲手把我妈妈送进了医院,是我害了她,是我。方子没有错,我不该怀疑,该怀疑的是我,错的也一直都是我。我把之前写的那些话全给划掉了,写了‘仲景之方,用之得当,效如桴鼓,我不该怀疑。’”
“可是我写了又怎样?我知道不该怀疑了又怎样?字划掉了,可我心里的伤划不掉。我始终无法原谅我自己。那件事一直在我的脑子里循环播放,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只好又逼着自己再去怀疑它,我想说服自己当年的事不是我的错,也才能心安理得地抛弃它、不再喜欢它。这几年,我在怀疑和不该怀疑里反复纠缠,这些字也总是被我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可无论我怎么写怎么划,我心里的那根弦却始终松不下来。”她的手心里冒出了冷汗。那点凉意从她指缝间透出来,让白芷的心也跟着凉了。
她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放弃了挣扎:“最后,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就想用西医来逃避中医。久了,我觉得自己已经不配再碰它了,我不想再去面对它。”
白芷握紧了她的手,心疼地问:“你还是喜欢中医?”
“嗯。尽管那件事让我很痛苦,我还是一直都忘不了中医。我只是不敢承认。我还在意它,我还是……爱它。”终究是忍得太久了,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开学那会白芷以为她不是因为喜欢中医才来这所学校的,原来不是这样的。姜半夏,她是喜欢中医的。
她被白芷握住的手在发抖:“你知道那个感觉吗?我告诉自己不爱它了,可我就是骗不了自己。我把所有的中医书全部收了起来,我去学了西医,我排斥所有和中医有关的东西,我不敢再开方子,我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意跟人说起,我总觉得自己有毒。”
有毒?原来她真的有这样看自己。白芷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给攥了一下。
“我反复地跟自己说,我已经有西医了,我不再需要它了。可只要我一看到这些方子,闻到中药的味道,它又会冒出来。我拼命地想要把它赶出去,可我怎么也赶不干净,它还是在里面。我还是……最爱它。”
她摇了摇头,眼泪越来越多,声音几乎都要听不见了。“我告诉自己不爱它了,可我就是骗不了自己......我骗不了……”
白芷抬手,轻轻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水:“那就不要骗了。回来了就好。”
“可是——”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可是我已经学了西医了。现在再回来,不是很好笑吗?”
“一点都不好笑。谁说学了西医就不能再学中医了?”白芷不想让她继续纠结了,只想给她一点底气。
“我陪你把它捡回来。”
她抬起脸去看白芷。她看到白芷温柔地笑着,朝她伸开了双臂,把她揽进了怀里。白芷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手掌轻轻地贴着她的后脑勺。
她把脸埋进了白芷的胸前,终于哭出了声。
终是舍不下的,那就认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白芷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带着鼻音:“你那张方子还在不?”
姜半夏松开了手,擦了擦眼泪,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了一个信封,抽出来一张泛黄的纸递给了白芷。
白芷细看了好一会儿。上面写了几味中药和它的剂量,她看出确实是半夏泻心汤的加减方。纸的最底部还写有一行小字:“半夏炮制后使用,方子不变。”
“最底下这行字是你爸爸写的?他没有改你的方子?”
姜半夏点了点头:“嗯。那是我爸爸写的,他没有改我的方子。”
她把方子拿过来翻了个面,扣在了桌子上。
“我不想看见它,也不想扔。”
白芷把那碟子半夏推到了她面前,拿了一颗放在了她的手心里:“生半夏有毒,炮制过了就好了。我陪你一起。”
姜半夏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颗炮制过的半夏,紧紧握住,攥了很久。
为了写这章,头发都要薅没了~~
效如桴(fú )鼓,其核心含义形容治疗效果迅速显现,如同敲击鼓槌立即发声般立竿见影。该成语在中医临床实践与医案记载中被高频使用,常与"覆杯而愈""立起沉疴"等医学表述形成互文关系,体现了中医诊疗追求速效的临床特点。
注:以上科普来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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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敢承认,最爱中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