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门被推开了,苏知和许可走了进来。看到两人站在那里,眼睛都是红红的。
怎么了这是?苏知和许可两人互看了一眼。
苏知几步来到她们俩人跟前,担心地问:“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收拾收拾,待会要去上课了。”白芷一边回她,一边帮姜半夏把书整理好了放在了原来的位置,那碟子半夏也细心放回了自己的抽屉。
苏知还想问,但看了看白芷的神情和姜半夏低着的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拿书了。
许可带上门来到姜半夏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好吧?”
姜半夏微微摇了摇头。
许可又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追问。
这堂课是中药课,老师讲的内容是地黄。陈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了两味药:生地黄、熟地黄。
姜半夏仍旧坐在白芷的旁边,看了看黑板,脸上没啥子表情。白芷坐在她旁边一直悄悄关注着她。苏知和许可坐在她们身后。
陈教授在课堂上翻看名册随机点了几个名,开始讲课:“今天我们来讲讲生地黄和熟地黄......”
他讲生地黄和熟地黄名字只差一个字,但是功效却完全不同,生地黄是甘寒凉血的,熟地黄是甘温补血的,两味药的名字很像,但完全不是一回事。生的和熟的用错了就差太远了,如果以后在处方上看到“地黄”二字,抓药时一定要找医生问清楚是生地黄还是熟地黄,入药的中药差一个字都不行。
姜半夏正在底下记着笔记,听到老师讲到那句“入药的中药差一个字都不行”后,她手里的笔忽然就停了下来,眼睛看着笔记本,整个人钉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想起了当年给妈妈抓药时看到的那些个半夏药柜,药柜上贴有好几味药的标签,生半夏、清半夏、法半夏、姜半夏、半夏曲……这些全都叫半夏,每一味药的名字都只差一个字,可就是这么一个字,成了她最难忘的教训。
白芷察觉到了身旁人的异样,转过头来看她,发现她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直没有动静,身子也是静止的。她从桌子底下把手伸了过去,牵起了她的手攥进了自己手心里。
下课后,姜半夏说想去一趟图书馆,白芷说要陪着她一起去,苏知和许可听到后便先回了宿舍。
图书馆,白芷看到姜半夏在中医工具那排书架前徘徊了许久,最后拿了一本《中药炮制学》抱在怀里。她看了一眼姜半夏手里的书,自己在那排书架上选了一本《神农本草经》。
两个人选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对面的坐了下来。
姜半夏把那本《中药炮制学》摊开放在了桌上,笔记本和笔拿出来放在旁边,开始看书。她翻看了几页,又在笔记本上开始写着什么,中间偶尔会停下来,咬咬笔头,眼睛盯着书出神上一会儿,又继续看。白芷看她很是专注,没有打扰,也低头看起了自己手里的书。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她的样子。那时候的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本西医类的书靠在书架上,当时自己暗暗笑她是个躲清闲的小孩,还躲在书架后面一直偷看她,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够君子,心跳却一直慢不下来。现在,她正专心看起了《中药炮制学》,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孩,但又好像多了些什么。中途白芷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看到姜半夏一直对着书页发呆,经过她身边时,余光扫见书正好停在半夏炮制的那一页,她放轻了脚步走回座位坐下,又翻起了书。
傍晚,两个人准备回宿舍,姜半夏去办了借书手续,把那本《中药炮制学》借了来,和笔记本一起抱在了怀里。
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上冷冷清清的几乎没什么人。
白芷挽着她的胳膊并肩走了一小段路,缓缓开口:“你刚刚在图书馆里写了那么多,手累不?”
“还好,不是很累。”姜半夏把头往她肩膀靠了靠,放松了好一会,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笔记本搁在了两个人挽着的手中间。
白芷低头看了看那个笔记本捏紧了,过了好几秒才掀开,里面大多是一些中药炮制方法的摘抄,每一段摘抄的后面都跟着她写的批注,半夏那一页写的是最多的,涂涂改改,似有反复斟酌过。她静静地看着,脚步也跟着放慢了,调整了一下肩膀的姿势靠着姜半夏的脑袋更近了些。本子翻动的声音传进了姜半夏的耳朵里,她没敢转头看白芷,只察觉自己的胳膊被她收得更紧,靠着她的姿势也觉得舒服多了。
不知看了有多久,她把笔记本还给了姜半夏,姜半夏把本子抱回怀里搂得更紧了。
白芷把手覆在了她抱着书的手上,随口聊起了别的。走着走着,白芷忽然问她会不会背《汤头歌诀》?姜半夏说她七岁的时候就会背了,说完还给她秀了一段,白芷听着听着就笑出了声,也跟她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趣事。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路。
到了宿舍楼下,那间煎药房的灯还亮着,靠墙有一排炉子,都这个点了还有几锅没有关火,热气从门缝和窗缝往外渗,药味都散进了傍晚的空气里,空气里混着那些个中药味,温温的,有点涩,有点苦。姜半夏以前闻到这些个中药味都会快些走过,这次不知道怎么的让她的脚迈不动了,风一阵一阵的,浓了又淡,她跟着吸了好几口气。
白芷一直站在她身旁没有催她。两人不知道站了有多久,大概是站得腿有些麻了,就一起回了宿舍。
宿舍,苏知和许可都不在。
姜半夏把那本《中药炮制学》搁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整理东西的时候,她无意间发现了那个记录白芷作息的牛皮纸信封,随手翻开来看,最后一页纸上那片被涂得死死的印子还在上面。
她看着那团印子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个时候开学没有多久,她就注意到白芷的作息很规律,她想白芷是学中医的,这些该不会都是照着《黄帝内经》来的吧?她想更进一步知道白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开始每天记录白芷的作息并写在了那个信封纸里。后来她发现自己总是不受控制地去找白芷的影子,食堂里端着盘子也要从白芷的桌边经过,图书馆隔着几排书架也要往白芷的那个方向瞄,就是想多看一眼。之后她有好几次撞见白芷跟一个男生在一块儿,那个男生总是来给她送东西,两个人说说笑笑看起来挺亲的,她只觉得自己的胸口酸酸涩涩的堵得慌,饭也吃不香,看见了白芷又莫名地想要躲着。她觉得自己开始有些不对劲了,每次看见白芷心跳就会快起来,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对面的的床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感受没有人可以说,她就把它全都写在了信封纸的最后一页,后来翻来看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拿起笔就把那些字全都给涂死了。
那团印子就是这么来的。
她捏着信封抬头看了看白芷:“你……你想知道那个被涂掉的印子下面都写了些啥不?”
白芷听见声音看向她手里拿着的牛皮纸信封,手下意识地去摸了摸自己的手机。
“你愿意说不?”
姜半夏没有回答她,拿起笔在那页纸上写了一阵,完了把纸递到了她面前:“我把这里原来的话重新给写上去了。”
白芷接过来看见那行纸上写的是——
“最近看到白芷,总觉得自己心跳不正常,大概是我喜欢她吧,可她应该不会喜欢我吧。”
她看着这段文字不知道要如何动作,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姜半夏是单方面的,原来姜半夏那个时候也对自己有了同样的想法。她的手指停在了那句“可她应该不会喜欢我吧”上面,鼻尖开始泛起了酸,明明自己也喜欢了她那么久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呢。她抬起头看到姜半夏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来不及细想更多,一把夺过了姜半夏手里的笔,在那段话下面又添了一段新的文字,完了把它轻轻地放在了姜半夏的手心里。
姜半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纸上写了——
诊断:心动
治法:文火慢炖
方药:白芷,姜半夏
用法:相须为用,效胜单行
服用剂数:一辈子
她一时间愣怔在了原地,目光黏在了纸上怎么都看不够,她捏着纸边一点点往下挪,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下来。“一辈子” 三个字映入眼帘,她盯着它看了好久好久。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有些发烫,连着半边脸都烫得厉害,她不敢抬头,生怕这般模样被白芷给瞧了去。
白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四周只剩下纸张被指尖抠出的细微声响。
半晌,白芷伸出手去够那张纸:“你要是不......”
话还没有说完,姜半夏把那张纸给收了回来。白芷的手上空了,悬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了回去。
姜半夏低头看着手里的方子,静静握了片刻才把它夹进了那本《伤寒论》,拿手抻平了几下,合上书后又轻轻按了两下。收拾好了后,她侧过头来看向白芷,耳尖的红迟迟没有褪下去,嘴角也悄悄勾着一点浅淡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她看了看白芷的脸,低声开口:“你这个方子的剂量太大了,我现在还消化不了。”
白芷唇边漾开一点浅笑意。
“那就慢慢消化,不着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