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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深蓝笔记,不信中医

那之后的几天,白芷再也没见到过那本《伤寒论》。

周六下午,白氏医馆没什么人。白薇在诊桌那边整理病历,白芷坐在她对面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天在教室里拍的那些记事录。她已经记不清看了多少遍,每回都能发现一点儿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白薇抬眼看了一下女儿,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手机。

“妈”白芷忽然叫了一声。

“嗯”

“假如有人花了好多时间了解你,把你那些习惯、喜好啥的全给记下来了,你会怎么想?”

“那得看是谁了”

“就……嗯……认识,但是又不太熟悉的那种”

白薇整理病历的手停了一下:“那就有点怪了。不太熟悉,人家干嘛费那劲?”

白芷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措辞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讲都觉得不对。最后她也懒得再想,直接问了出来。

“妈,你当年怎么知道爸爸就是那个人的?”

白薇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你爸啊”她把笔搁下,两只手交叠在桌上,“他那时候每周三都要来医馆送药材。你外公那会还在呢,收药材的事又不归我管。可他每次来都找由头在我跟前晃。一会儿说‘白薇你看这当归品相好不好’,一会儿说‘白薇你帮我看看这方子里黄芪的用量对不对’,再一会儿又说‘白薇你今天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睡够’。”

白薇说这些时口气很平,可白芷听得出来,那平淡下压着三十年的温柔。

“你外公后来跟我讲,杜家那小子每次送的药材都比别家贵三成,你妈收了他三次当归,当归都有意见了。”

白芷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你怎么确定就是他了?”

白薇看向女儿,那眼神里头,是过了大半辈子攒下来的坚定。

“确定不了”她说,“喜欢一个人这种事,哪有什么百分之百的把握。你就先往前走一步,看看对方跟不跟。走了一步,再走一步。哪天回头一瞧,哦,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白芷把手机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她这一步,开学第一天就迈出去了。姜半夏也迈了。只是两个人走法不一样。一个在明处,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一个在暗处,靠记、靠看,一点一点靠过来。

白芷站起来背上包准备出门。

“妈,我回学校了哈”

“不在家吃饭了?”

“改天吧”

白薇没留她。

周日下午,苏知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咱几个一起出去吃个饭呗,我找到一家新开的火锅店,说是特别好吃”。

许可秒回“好”,白芷回了个“可以”。苏知又艾特了姜半夏,她隔了好一阵才回了一个字“行”。

火锅店挺复古的,墙上贴满了**十年代的电影海报,杯子都是搪瓷的。

苏知提前订好了位置,是一个靠窗的卡座里头,白芷和姜半夏坐一边,苏知和许可坐对面。白芷看了看座位,又看了苏知一眼。苏知此时正假装低头翻着菜单,嘴角那点笑怎么也收不住。

点菜的时候,苏知坚持要辣锅,许可非要番茄锅,白芷想要菌菇锅,三个人各不相让。

“谁也别争了,就来个鸳鸯锅”苏知拍板,“一边辣一边不辣,自己想吃哪边吃哪边”。

白芷说:“这主意好,我看行”。

有服务员过来确认锅底,姜半夏忽然接话:

“来个四格的吧。辣、番茄、菌菇,再加一个清水”。

服务员有点懵:“清水?就是白水吗?”。

“对的,白水。什么底料都不要给我放”。

服务员记下锅底后,摇着头走了。

姜半夏开始用茶水涮着杯子,一边涮一边叮嘱白芷:“你吃火锅的时候,辣的那边少涮一点,多涮点不辣的”。

她的语气淡淡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白芷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苏知扭头看姜半夏:“你就吃白水煮的呀?”

“嗯”

“那玩意能有什么味儿啊?”

“食物的味儿”姜半夏说,“火锅底料味道太重了,把食材本身的味道都盖掉了。清水锅能尝出来肉新不新鲜、菜干不干净”。

苏知张了张嘴,半天才冒出一句:“白芷,你是不是又给她洗脑了?”

白芷一脸无辜,直摇头:“不是我”。

姜半夏说的那番话,她自己在家吃火锅时也这么说。一模一样。连语气、用词都几乎都没差。凑巧?

她侧过脸瞥了姜半夏一眼。那人正低着头看手机,脸上没啥子表情。

锅底端上来,四个人开涮。苏知和许可在辣锅和番茄锅之间来回捞,白芷主要在菌菇锅里涮,偶尔夹片毛肚往辣锅里放,过一下水就捞出来,再在清水里荡一荡。辣味去了大半,剩一点点辛香。姜半夏从头到尾只吃清水锅,涮羊肉、涮牛肉、涮青菜,蘸料就是一小碟酱油加醋。

“姜半夏”苏知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这样吃火锅不觉得没劲吗?”

“不觉得”姜半夏把一片涮好的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咽了下去,“食材自己有它的味道,整那么多调料干嘛”。

苏知扭头看白芷,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看你看看”。白芷假装没注意到,低头扒拉碗里的金针菇。只是夹菜的时候,筷子悬了一下。

吃完火锅,四个人正沿着马路往回走。夜风凉凉的。苏知和许可走在前面,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苏知笑得东倒西歪,许可在旁边一脸嫌弃,但嘴角也弯着。白芷和姜半夏走在后面,隔了大概半步。

姜半夏身上就一件薄毛衣加风衣,十一月的夜风里明显穿得不够。她鼻尖冻得通红,嘴唇颜色也淡了。

“你冷不冷?”白芷问。

“不冷”

“鼻尖都红了”

“风吹的,不是冷”

白芷看着她就想笑。这人嘴硬的样子,跟她哥杜仲一个德性。明明身子都在轻轻哆嗦,嘴上还能说“我不冷,我就是在发个抖而已”。

白芷把自己的围巾解了下来,绕到了姜半夏的脖子上。动作挺自然,像平时给自己系一样。可围上去那一下,又感觉不太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她也讲不清楚。

姜半夏步子慢了一拍。手抬了抬,想要拒绝,指尖碰到围巾的毛线,那只手就悬在了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白芷给她把围巾绕了两圈系了个松结,围巾两端垂在姜半夏胸前,是她自己惯用的那个系法。

“这围巾是你妈妈织的嘛?”姜半夏声音低了些。

“嗯。她说冬天要注意保暖,让我出门一定要围上”。

姜半夏低头看着围巾。浅灰色,针脚密密的。围巾上还留有白芷身上的气味,洗衣液混着一点淡淡的草药香。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吸了一口气。动作很轻,很快。

白芷扫到了,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脚步没停,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她只是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跟姜半夏并着肩往前走。

回宿舍以后,苏知拉许可去洗漱了。白芷把自己桌上明天要用的书理了理,保温杯里灌满了热水放在了桌角。姜半夏在对面敲着电脑,眉头拧着,大概是在赶什么报告。

白芷去楼下贩卖机买了盒牛奶,搁微波炉里转了一分半。端出来,温度正好。她也不知道姜半夏爱不爱喝牛奶。晚上吃火锅,姜半夏吃的就那么几片肉、几筷子菜,豆腐也就两三块。蛋白质不够,牛奶补起来最快。

她走过去,把牛奶轻轻地放在了姜半夏的桌角。

姜半夏的视线从屏幕移到杯子上,又落到白芷脸上。

“为什么给我牛奶?”

“你今天吃得少”

“我吃了不少”

“你吃了六片羊肉、四片牛肉、一份娃娃菜、半份豆腐、三片藕”白芷说,“加起来不到七百卡,蛋白质也就三十克出头。对成年女性来说不够。”

姜半夏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你数了我吃了多少片肉?”姜半夏的声音不太稳,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白芷脸红了。

“我可是学中医的,望闻问切是基本功”她说,“望诊看面色、舌苔、神态。你那天吃了什么、吃了多少,都在你脸上写着呢。我就是顺带瞧了一眼而已。”

她视线移开,落回桌面,停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倒轻松起来:“你记了我那么多,我也观察了你一回。扯平了”。

姜半夏盯着她看了几秒,把视线移开。伸出手,把那杯热牛奶握在掌心里。纸杯壁上的温度透过来,不凉不烫,三十七度左右。

“谢谢”

白芷转身回到自己桌前坐下。心跳快得不像话,她压着呼吸,没让人看出来。翻开明天要用的课本,目光钉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苏知的对话框。

“你睡了吗?”

苏知几乎秒回:“没有。你这次又怎么了?”

白芷打了一行字,觉得不对,删了,重新写,写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好一阵,最后她只发出去一句:

“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是觉得人家需要照顾,还是因为自己想照顾?”

苏知回得很快:“这俩有啥区别嘛?”

白芷又发过去一段话:“有吧。一个是人家需要你,一个是你自己想。需求会没,愿望不会”。

苏知这次没有秒回。白芷等了好一阵。手机终于震了,苏知回得很简单:“那你是哪种?”。

白芷看着这几个字,笑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关掉了台灯,爬上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地睡着了。梦里闻到了姜半夏身上的气味,淡淡的,温温的,像一味白芷。

周一上午的《中医基础理论》课,陈教授正讲着“五行学说”。白芷侧过头往后瞧,姜半夏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眼睛盯着黑板。可白芷仔细看才发现,她本子上记的东西跟黑板上老师写的压根对不上号。黑板上写的是“木火土金水的相生相克”,姜半夏那页纸上列了一串药名和剂量。隔得远没看到全部,但看到了“半夏”那俩字下面,她画了一道线。

白芷转回头,盯着黑板。她写那些东西干嘛?

她摸出手机,点开和姜半夏的对话框。上一回说话还是一星期前,姜半夏发来两个字:“收到”。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想给姜半夏发个微信,问问昨天那杯牛奶好喝嘛?又想说说那个记事录,每次都觉得……觉得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感动太轻了,心动又太重。就是卡在中间那个位置,像煎药煎到刚好的时候,不浓不淡,喝着不苦,但能管用。

白芷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终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发任何消息。

周二晚上,课题小组在活动室碰了最后一次头。论文已经定稿,答辩的事也基本理顺,这回主要是再过一遍流程。白芷把每个人的活儿捋了捋,该夸的夸了几句,又提了几处需要改的地方。

白芷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答辩的时候,我来讲理论部分,现代医学对照部分姜半夏讲,案例分析和数据啥的,苏知和许可配合。大家有意见吗?”。

“没有”。

“行,那就这样定了”白芷合上笔记本,“辛苦大伙了”。

散会后活动室里又只剩下了白芷和姜半夏。还有一点微妙的气氛。

“你那部分准备得怎么样了?”白芷问。

“差不多了”姜半夏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拉好拉链,“你的呢?”。

“我的也差不多了”。

再次安静。

白芷把椅子一张张推回原位。姜半夏就杵在那儿,看着白芷弯腰、推椅子、整理桌上零碎的东西。视线一直跟着白芷的手,还有她弯腰时垂下来的那缕头发。

“白芷”姜半夏忽然叫她。

姜半夏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包包,指节已经泛白。

“关于……我的事,我只告诉了你一半。另一半……我以后再说”。

“好,我等你”。

姜半夏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深蓝色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把本子搁在桌子上,朝白芷那边推了推。推本子的那只手在发颤。

“这是我开学到现在记的一些东西。大部分是我自己的事,还有一小部分……是你的”。

白芷低头看着那个本子,没有伸手。

“你可以看”姜半夏说,“不看也行。但我希望你能看”。

说完,她转身走了。活动室的门关上了。

白芷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心口跳得厉害。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封面,凉凉的,滑滑的。翻开来。

扉页上一行字,写得很认真,但比平常小一号,像是怕人看见“我不是不相信中医。我是不敢相信。”

白芷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这行字没被划掉。

姜半夏的心里不是没有太阳,只是那个太阳被乌云遮住了。那些乌云得慢慢来散,急不得。也得有人帮着她来散。她不想看到那个人在黑暗里走,她愿意试一试,不是拉她出来,是走在她旁边,陪着她一起走。

白芷合上本子把它贴在了胸口。纸是凉的,心口是热的。

她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拉好拉链,走出了活动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