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一周，天一下子就冷起来了。
周二早上，白芷穿了一件米白色长款羽绒服，还戴了一条围巾，围着脖子缠了两圈，帽子也压得低低的，就露俩眼睛在外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苏知看了她的装扮，说她像一颗会走路的汤圆。白芷去镜子边看了一圈自己，确实像苏知说的那样，笑了笑，没有反驳。接着又来到自己书桌前泡了一杯药茶，安静地喝着。她到了冬天就怕冷，手脚也是凉的。白薇给她配了一些药茶送来。让它每天都用来泡水喝。
苏知刚下床，就闻到了一股子中药味，看到白芷喝着东西，走了过来。
“你妈妈是不是又给你整什么好东西了？”。
白芷放下手里的保温杯，看着她，笑了笑：“就是一些温补的方子做成的药茶，我妈说‘冬天进补，开春打虎’”。
苏知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满脸不信，“你要打虎？”
“我不打虎，冬天只要别让我感冒就知足了。”
姜半夏从旁边走过去，扫了一眼白芷手里的保温杯，又看了看她有点红的鼻尖，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出门了。
白芷中午回到宿舍，发现自己书桌上多了个粉色的暖手宝，毛茸茸的。白芷拿起来一看，底下还压着一张便签纸，就写了俩字：“用吧”。没有留名，但白芷认出了那个字迹。
她盯着那俩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白芷晚上把暖手宝充满了电。抱着它，坐在书桌前翻开《中医基础理论》开始复习，可怎么也看不进去。眼睛老往暖手宝上瞟，完了又去看姜半夏空着的座位。她把暖手宝拿起来贴在脸上，那股子暖意慢慢散开。
周三下午的《中医基础理论》课，来了一个新老师代课，说是陈教授带的一个研究生，说话慢吞吞跟念经似的。课堂里面一片安静。白芷一手抱着暖手宝，一手做着复习题。旁边的苏知在玩着手机，许可倒是听得很认真。姜半夏坐在后排，面前摊着课本，白芷时不时望她一眼，那一节课就没见她翻过页，目光一直钉在同一个地方。
下课后，苏知和白芷一起回宿舍，还没走多远，苏知一把拉住白芷：“我去趟洗手间，你等我一下哈。”
白芷站走廊上等着，低头间发现暖手宝居然忘记拿了！折回教室，从桌屉里找到了暖手宝，拿出来拍了拍抱在怀里“还好还好，没丢”。转身往回走去，路过后排的时候，脚下踩到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个浅棕色的牛皮纸信封，大概是谁路过时不小心落下的。白芷弯腰捡起来。信封右下角好像有字，她凑近看了看，是个“姜”字。她认得那个字迹。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纸边露了出来，她瞟到了自己的名字。
白芷盯着那个“姜”字看了两秒，把信封捏在手里，没有动。别人的东西，放回桌上就行。
可“白芷”那两个字实在让她移不开眼。手指在信封口蹭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抽了出来。
看到第一行，她呼吸就停了一下。
“白芷作息记录。第一周：起床6:20左右、不赖床、晚上睡觉22点左右、饮水间隔约45分钟左右、周一、三、五，跑步3公里、早起要打八段锦、不喝冷饮、不吃辛辣。”
“第二周：起床、睡觉、运动不变，喝了一种新茶（黄芪味？不确定，下次有机会确认）、吃了一次麻辣烫，把辣椒挑出来了一些（不是不能吃辣，是不能吃太多）。”
……
她往后看，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喝水用右手。想事情的时候左手拇指会蹭杯沿。看书累了先揉左眼再揉右眼。趴桌上睡午觉脸朝左不朝右。
这些事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一段话被人用笔来回涂了好多遍，好大一个印子。白芷把纸举起来对着光，隐约看到几个词“心跳”、“不正常”、“大概是”，其余的全被盖死了，看不清。
她把那些记录纸重新塞回了信封，找到了姜半夏上课坐的那个位置，把信封放进了桌屉里头。站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转身走出了教室。
苏知从洗手间出来后就一直在走廊上等着白芷，看到她，立马开启了抱怨模式：“不是让你等我的嘛，跑哪里去了？”
白芷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回了趟教室。”
“你脸怎么这么红？”
“教室里太热了。”
苏知将信将疑，挽着她胳膊走了。
宿舍熄灯以后，白芷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给苏知发微信：“睡了吗？”
苏知秒回：“还没，怎么了？”
白芷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回折腾好几回，最后发了一句：“你明天有空吗？出去走走。”
苏知发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发了一个“OK”。
第二天中午，白芷和苏知坐在操场边边的长椅上。白芷掏出手机，翻出了昨天拍的那些照片递给苏知看。
苏知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划。划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停了。
“姜半夏这是从开学第一周就开始记录你的作息？”
“嗯。”
苏知把手机还给她，想了想，又拿回去看了两眼。
“白芷，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白芷没有说话。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说明她很早就在观察你，这有点不对劲啊。我觉得姜半夏——”苏知凑近了白芷的耳朵，“可能喜欢你。”
白芷怔了一下。她摸了摸围巾，半天才说：“不一定吧，也许是她有强迫症呢。”
“谁家的强迫症记你的作息习惯、喝水用哪只手、吃一次麻辣烫还得写个括号来备注？”苏知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白芷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苏知”
“嗯？”
“如果她真的喜欢我”白芷的声音很轻，“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苏知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几秒才说：“我也不知道，这个得问问她，还有你自己咯。”
“我？”
苏知把手机拍到她的掌心。
“嗯呐，问问你自己的心。反正我觉得不是强迫症！”
白芷没说话。她把围巾的一角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你也别想太多了。”苏知拍了拍她的肩膀，“顺其自然些。两个人要是真有缘分，该发生的总会发生的。”
白芷点了点头。
那之后的几天，白芷都当作没事发生过一样。
那天上午课间休息。白芷去图书馆还书，回来的时候路过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姜半夏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着一本书，仰头望着天空。
白芷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走了过去。
“今天不看书了？”
姜半夏转过头，看到是白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已经看完了。”
“什么书？”
“没什么。”姜半夏把书翻过来，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
白芷瞟了一眼她扣在膝盖上的书，没吭声。走到长椅旁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长椅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坐上去暖洋洋的。她的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碰到了手机，她不知道该不该跟姜半夏提那件事。
白芷抿了抿嘴唇：“那个……”。
“什么？”
“你上次落在教室里的那个信封……我......不小心看到了。”
姜半夏僵住，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你看了？”
“看了”白芷低着头没敢看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它掉在了地上——”。
姜半夏指尖捏着书反复蹭，手不自觉地收紧。她迟疑了许久，声音才从喉咙里蹦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不是”。
“那是什么？”。
白芷想起信封里一条条细致的记录，心底涌起一股暖意，认真地说：“是感动”。
姜半夏转过头来看着她。
白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像生半夏，表皮是硬的，剖开以后，里面的肉是白嫩的。她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以前……没有人这样看过我，你记的那些，我自己都没注意过”。
“你生气吗？”
“不生气”
“真的？”
“真的”白芷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男生，我可能会觉得有点怕。可你不是，你是我室友”，
“你观察我，我不觉得别扭”白芷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就是觉得……被你看见了”。
姜半夏的手指松开了书页，低下头，把扣在膝盖上的书翻了过来。
“我只是想知道”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白芷看到了那本书的封面，正是那天在姜半夏书桌上看到的那本《伤寒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