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北城这时候的秋天最好。白芷挺喜欢的，不冷不热，散散步来可舒服了。
课题论文基本定下来了。白芷把大家交来的东西整合到一起后发在了小组微信群里。让他们在看一看，提提意见，有什么需要修改的。苏知秒回了一串感叹号，许可跟了个鼓掌的表情。另外两个同学也冒了泡，一人一个“收到”。姜半夏没在群里吭声，但白芷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了她的私信：“收到。”白芷盯着那俩字看了四五秒，回了个“好”。
收到那个“好”字之后，姜半夏没有立刻关掉对话框。她看了那一个字十秒，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你冷静点。不就是合作写了一篇课题论文吗，至于嘛。可心跳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她想要跟白芷接着合作。不是这一次，是以后每一次。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了下去，想把那个想法压下去。随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小圆圈，里面写了个“白”字。写完看了两眼，又用黑色水笔把它整个涂死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白氏医馆的病人有点多，白薇一个人忙不过来，让白芷和杜仲都回趟家帮忙搭把手。
白芷到医馆的时候，杜仲已经在那了。他这会儿正站在药柜前面帮忙抓一味山茱萸的药。抬起头看到白芷，戥子一个不小心抖了一下，那些个又小又黑的小果实就这样洒了出来，滚得满地都是。
白芷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捡那些山茱萸。
“哥，你慢着点，药全都被你洒出来啦。”
“山茱萸是滑精的，不是滑地的。”
杜仲瞪了她一眼，“那还不是得怪你咯，谁叫你不早些来的。”
白芷捡完那些果实站了起来，笑了笑，走到药柜面前，把那把山茱萸放回了药屉里，转过身，伸出了双手。
“怪我怪我，你去帮妈妈量血压，这里我来就好了。”
杜仲听完求之不得，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赶紧把自己手里的戥子塞给她，转身跑个没影了。
白芷五岁就会用戥子了，七岁开始认药，到十岁的时候，一百多味常用药的性味归经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她站在药柜前抓药，随随便便一抓剂量就刚刚好，不需要再做任何调整。这些东西已经形成了她的肌肉记忆。
白薇路过这，在女儿身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戥子上的剂量，点了点头，“手是越来越稳了哈”。
白芷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嘴角弯了一下。
“白芷”
杜仲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靠在门框边上看着她。
“你那个西医室友，她知道咱们俩是兄妹不？”
白芷抬起头看向杜仲：“我没有特意跟她说过这事儿” 。
想了一会。
“不过你上次去活动室，她应该听到了，知道你是我哥了吧。”
“应该？知道？”杜仲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白芷皱了皱眉，她不确定。杜仲见状，也没再追问，转身去忙了。
白芷放下了手上的戥子，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自己名字那味药的药屉。看了一眼药屉左上角上那张贴有白芷功效的标签贴纸，最后一个功效上写着“消肿排脓”。忽然想到了姜半夏跟她说的那件事，她的那个伤口藏得太深，也太久了，总得让它发出来才好。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揭开那层痂，让那个人相信，这次不会再因为一张方子伤到谁了。
周日下午，白芷回到学校。宿舍里只有姜半夏一个人，苏知和许可不知道去哪了还没回来。
白芷走进宿舍的时候，姜半夏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很旧的书。她看得很认真，笔偶尔在上面划一下。姜半夏听到动静，很快地把书合上了。
白芷呆呆的站在原地。
“你在看什么呢？”
姜半夏眨了眨眼睛，答得很快：“没什么。”
白芷没再追问。她来到自己书桌前，放下书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来喝。姜半夏看了看白芷没再动作，又重新翻开了书，继续看起来。白芷去阳台拿点东西，经过她桌前时，余光扫到书页边边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字很小，看不清楚写了些啥。
白芷坐回自己桌前，打开电脑，犹豫了一下。
“半夏。”
姜半夏侧了侧身子。
“嗯？”
“上次那个男生......他——”
姜半夏的手机忽然响了。她从书桌上拿起手机接听起来，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站起来背上了书包，往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白芷一眼：“你刚才想说些什么？”
“呃......没什么。”
门关上了。白芷坐在那儿，叹了口气。
宿舍一下子空了下来，就剩了她一个人。
她转头看了一眼姜半夏的书桌，那本书还躺在那儿。白芷知道不该看别人的东西，可眼光就是挪不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拽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姜半夏桌前，看了一眼，是一本《伤寒论》。伸出去的手都快碰到书了，又猛地缩了回来。僵了一会会，还是把手伸了出去，翻开了第一页。
书的纸张已经泛黄了，页角都卷卷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笔迹看起来还有点稚气：“姜半夏，你的名字是一味药，你要成为一味好药”。
白芷的手指开始发抖，接着往后翻。
大部分页面的空白处密密麻麻的都写满了批注。有跟着抄原文的，也有在旁边写自己理解的。好些地方画了问号、感叹号，有的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在字上划线、圈起来。她翻了两页，又倒回去看了一眼刚才那页的角落。那里有个小小的被涂掉的印子，看不出是啥。
前面的笔迹潦草些，有的根本认不出写的啥。翻到后面，字忽然就认真了，写得都挺工整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变化的。
又翻了几页。有一整页纸都快被戳破了，她手停了下来。仔细一看，是《辨太阳病脉证并治》里“半夏泻心汤”那一章。她盯着“半夏”两个字看了两秒，才往下看。
页脚那儿好几行字，划掉的、涂掉的，看不清原来写了什么。她凑近了一点，还是看不清。在划掉的那些字底下，有一行没被划掉，写着：“仲景之方，用之得当，效如桴鼓，我不该怀疑。”
白芷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目光又移回上面那些涂掉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才合上书。
她坐回自己的书桌前，侧着身子，右手搭在椅背上。盯着姜半夏的床铺看了好一会儿。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旁边有本书，合着的，还有一个苹果。
那个苹果是上次她给姜半夏的那个。居然还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盯着那个苹果看了多久。后来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水都已经凉了，她都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