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二十,白芷被自己的生物钟给叫醒了。她轻手轻脚下床洗漱完,路过姜半夏床铺时多看了两眼,然后去阳台打八段锦。
苏知是第二个醒的。她打着哈欠从床上爬下来,看见白芷在阳台上比划那些动作已经不当回事了。她路过白芷桌前,眼睛不自觉被桌子上摊开的笔记本吸引了。她走近看了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关于“阴阳”的课题,眼睛又往下扫了一眼,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以我知彼,以表知里。见微得过,用之不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转身准备洗漱去了。
七点十分,许可按掉了闹钟后又赖了五分钟才爬起来。平时最晚起的姜半夏也在七点二十五的闹钟下被闹醒。她在床上坐了半分钟,接着叠被子、下床,动作干脆,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四个人各自洗漱完,坐在书桌前吃着早饭。苏知啃面包喝牛奶,许可吃的是从食堂买的包子和豆浆,白芷面前摆着自己煮的小米粥,旁边搁了个水煮蛋。姜半夏吃全麦吐司配黑咖啡,她不喜欢吃学校食堂的早饭,说那玩意儿碳水太高。
“白芷,你每天早上几点起床煮粥的啊?”苏知一边啃面包一边问。
“六点二十。粥是昨晚睡前用小电炖盅预约好的,早上起来就好了。”
“六点二十…”苏知念了一句,“这也太早了吧,我那个点还在和周公约会呢。梦到吃火锅、涮毛肚啥的。”
许可在一旁喝着豆浆,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所以你才胖了呀。”
苏知白了她一眼,愤怒地咬了一大口面包。
白芷笑了笑,低头继续喝她的小米粥,一点声音都没得。姜半夏没有参与她们的聊天,手里端着杯黑咖啡,眼睛不知道看着窗外哪处,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苏知嘴里嚼着面包,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白芷低着头喝粥,眼皮偶尔往姜半夏那边抬。姜半夏端着咖啡,眼睛看着窗外,隔一会儿也往白芷这边扫一眼。苏知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吃她的面包。
周三晚上,苏知和许可去读书馆找课题相关的文献资料去了。白芷和姜半夏各自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写自己负责的论文部分。两个人背对着背,隔了大概两米。宿舍里面静悄悄的。
白芷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写着课题论文,一边在旁记着笔记,时不时地咬咬笔头沉思上一会。忽地停下了笔,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去:“姜半夏。”
“嗯?”
“你发小组群里的那部分课题论文,我看了看。有个地方想跟你讨论一下,你现在方便嘛?”
姜半夏停下了打字,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白芷:“你说。”
白芷拿起桌子上的笔记记录本,把椅子拖到姜半夏的桌前,坐下。两个人面对面。
白芷翻开自己的笔记,伸手递给了姜半夏:“你写的那段西医自我调节,跟我写的中医阴阳平衡,挺搭的。我想把它们放在一块对比一下。”
姜半夏接过笔记本,低下头仔细地看着。白芷在旁边,手指扯着膝盖上的裤子,静静地等着。
姜半夏抬起头:“你是说......加个表格?把阴阳平衡和西医自我调节列在一起,看看哪里一样哪里不一样?”
“对的,你看可以吗?”
“嗯,可倒是可以”姜半夏想了想,“只是两个不一样的东西放在一块。会不会……有点硬扯了?中西医两边的人可能都不太认可吧。”
“我觉得不硬扯啊。我们又不是想要去证明中医等于西医。就是想让人们看看,两种医学怎么用不同的话来说同一件事的。”
姜半夏看着她,没有接话。
“阴阳平衡说到底就是把身体协调好,达到一个平衡状态。西医那个也是这个意思,它们两个只是叫法不一样而已。”
姜半夏安静了几秒。
“你的笔记写得挺好的。”
“那就加吧。”
白芷听到她的回答,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姜半夏转过身去,继续在电脑上打着字,写着课题的后面内容。白芷没有离开,依旧坐在姜半夏桌前的椅子上,看着她写。姜半夏由着她,偶尔停下来想上一会儿,然后又接着写。
白芷看着她的侧脸,犹豫了半天。
“你为什么不学中医呢?”
姜半夏听到这个问题,手指停在键盘上,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白芷看着她的手,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得太直接了,可是话已经问出去了,撤回也来不及了。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静默许久,白芷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准备起身。
“因为我害过人”
声音很轻。白芷心里猛地一惊。
“十五岁那年……”姜半夏停了一下,说,“我妈妈身体不好,我想给她开个方子调理调理。”
她垂下手扯了扯裤腿,手指也在发抖。
“方子里用了半夏,没炮制过的生半夏。”
白芷身体一僵,她太清楚生半夏的毒性了。
“我妈妈后来喉咙肿得厉害,喘不上气,还并发了其它症状。”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碰中医了。”
她抬起头,盯着书架上那一排排西医的书籍看了好久。
“我把家里的那些中医书籍全都收起来了,报了西医临床医学。跟我爸说,我不当中医,我要当外科医生。”
“半夏——”
“不用安慰我。”姜半夏打断她,目光平静“我早就不需要谁来安慰了。那段经历对我来说不是坏事,会让我变成更好的人。”
“那你妈妈后来怎么样了?”
“好了”
姜半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有说具体怎么好的,抬起手继续在键盘上敲着字。
白芷呆呆地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再说话。她还来不及消化这件事。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给外婆开方的事。她用酸枣仁汤自己加减了几味中药。写好方子后,拿给妈妈看。白薇翻来覆去检查了好些遍,确认好每味药的剂量都是安全的,才让她拿去抓药。外婆喝了之后说“芷儿开的方子可真灵”,那天晚上睡得特别踏实。那时候的白芷觉得自己可厉害了。她哪里想过,一样的事情搁在姜半夏身上,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白芷消化了好一会,回过神,看着姜半夏。
“那张方子还在吗?”
“什么?”
“你给你妈妈写的那个方子。”
姜半夏愣住,转过头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还有那张方子?”
“我猜的。”
姜半夏的呼吸好像停了一拍。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白芷没再追问那张方子在哪,不过这事儿她搁心里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翻开《中药学》找到了半夏那一页。她盯着“有毒”和“炮制”相关描述的那些字,看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