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从清晨杀到日暮,荒原之上尸横遍野,刀剑断裂,旌旗残碎散落一地。
北狄伏兵蜂拥合围,黎睿的长刀被数柄弯刀死死锁住,血水浸透战甲,堪堪支撑不倒。
裴泓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长剑横扫,逼退围堵黎睿的敌兵。
硬生生将他从包围圈里拖了出来,自己后背也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两人且战且退,跌跌撞撞地越过那片被血浸透的雪地,终于退回到界碑处。
身后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渐渐散去的喊杀声,四周安静得有些恍惚。
“好小子……干得不错。”
黎睿靠着界碑坐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了裴泓一眼。
“我知道,你对破朔军那些行径有诸多不满,觉得我们草菅人命失了仁心。
但我行军十几年,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太过心软慈悲的人上不了战场,那点事根本算不得什么,能打赢才是硬道理。”
裴泓蹲在几步之外,低头用撕下来的衣摆缠着手臂上的伤口,闻言也没什么反应。
“瑶瑶那丫头眼光不错……随她哥!”
黎睿笑得胸腔振动,刚刚被羽箭射中的胸口还在汩汩流血。
他按了按伤口,撑着地面坐直了些,仰头看着身后的界碑。
大岚疆土,寇入必诛。
青黑色巨石矗立雪原,刀锋凿刻的八个大字深入石纹,笔锋凌厉如挥刀斩敌,风雪冲刷数月,依旧清晰凛然。
“看看,我写的。”
黎睿抬手指了指,得意地斜睨着他,“怎么样?”
裴泓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道:“不错。”
“你懂个屁!”
黎睿轻嗤一声,“当年老子亲率轻骑出关,孤军深入百里,鏖战七天七夜,把那群狗娘养的杀得屁滚尿流,才立下这界碑,为的就是让他们记住,不敢再越境半步!”
说罢他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地平线,“要是能再往北推进三百里就好了,让那群蛮子彻底绝了再犯的心思。”
裴泓没心情听他吹嘘他的丰功伟绩,埋头继续处理自己的伤口。
“那年……瑶瑶才八岁。”
黎睿缓了口气,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裴泓动作顿住,抬头看他。
“母亲早产生下她,没过两年就撒手人寰了。瑶瑶出生就被旁人小上一圈,大病频发,小病不断。夜夜啼哭不止,那段时间把府里的人都折磨坏了。”
他回想着年少旧事,脸上浮现一抹柔软的怅然。
“那丫头从小就粘我,吃饭喝药都得我来喂,夜里怕黑怕风雪,还要我抱着才能睡着……真是个难伺候的娇气包。
但我那时候很忙,军营里总是一堆事情等着我去处理。
我没多少时间能陪她,她每天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眼巴巴地望着我回家。”
说到这里,他瞪了裴泓一眼,似乎有些不甘心,伸脚踹了踹他的腿。
“可惜啊,这丫头长大了,有什么心事都不跟哥哥讲了。
现在她不再围着我转,不再事事依赖我,天天在家等的人也不是我了,是你这个臭小子。
因为我这次把你带来边关,那丫头还跟我发了好大的脾气,生怕你受一点伤,怕你回不去。”
他咂了咂舌头,小声骂了一句:“真是没良心。”
裴泓想到她,温柔地笑了笑。
“其实立下界碑的时候,我还藏了点私心。”
黎睿又撑起身体,指向碑底角落,“我在那里刻下了一行字,希望边关的风雪能带走瑶瑶的病痛灾厄。”
裴泓撑着膝盖爬起身,蹲到界碑底下,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只见角落里果然还藏着一排小字:“愿吾妹瑶瑶,此生无病无灾,岁岁长安。”
“她现在身体好多了,兴许是我这法子真的管用。”
黎睿笑了一声,觉得身上的战甲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于是伸手到肩头,费劲地扒了下来。
一个粉色的荷包从他怀里落下,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笑道:“这荷包还是托了你的福,瑶瑶才给我做的。那丫头每次要给你送东西的时候,才会顺带想起我这个哥哥。真是……”
“噗嗤!”
话没说完,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就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口。
黎睿浑身一震,低头看著那截透出胸口的刀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你……”
“那年破朔军凯旋回京,从城外小河村掳走了一个叫阿遥的姑娘,你还记得吗?”
黎睿睁大眼睛,仿佛想到什么,瞳孔猛地缩紧。
“醉仙楼,被你亲手折磨致死的姑娘,你还记得她们的名字吗?”
还有荣水县堤坝下被洪水冲走的亡魂,被破朔军铁蹄碾碎的村落,多少家破人亡的百姓,多少清白性命……
因为黎家权欲熏心,一手遮天而含恨九泉的冤魂,此刻都在天上看着他们。
黎睿嘴唇翕动,说不出话,他手上沾染的鲜血太多太多,哪还记得他说的是谁。
裴泓下颌紧绷,眼神冷到了极致,忽然拔出刀身,然后,再一次,狠狠捅了进去。
“呃……”
黎睿这次一把攥住了刀尖,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嘴角的血沫随着急促的呼吸涌了出来。
他的脸上有震惊,疑惑,错愕,不甘,还有一丝极尽卑微的无奈。
“别……告诉……她……”
裴泓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眼底猩红一片,手腕死死压着刀柄,一寸一寸狠狠刺入。
“呃……”
黎睿早已力竭,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被他生生钉在地上。
他努力仰头看向身边的界碑,最后一眼看向那行他亲手刻下的小字。
“小心……你……你竞……”
裴泓攥着刀,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直到身下的人彻底没了声息。
他松开手,无力地瘫坐在地,背靠着界碑,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风声呜咽着掠过雪原,卷起细碎的雪粒扑打在界碑上。
那八个大字被血溅染了大半,唯有角落里那行小字还干干净净地刻在石纹深处。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只听见苍凉的恸哭声,淹没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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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