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尘埃落定,北狄主力全线溃败,破朔军大胜。
主帅黎睿战死,依他生前心愿,尸身就地葬在立下界碑的雪原。
军中重担落到裴泓肩头,他整顿残兵,率领万千将士启程返京。
大军回朝的那一日,城门大开,百姓夹道相迎。
可队伍最前方擎着的不是帅旗,而是一面素白的长幡。
黎睿战死的消息早已传回,他们迎的是一场胜仗,也是一具回不来的英魂。
裴泓骑在马上,甲胄未卸,脸上是连日赶路的疲惫和风霜。
他身后押运的马车里,只有黎睿的一副衣冠和那枚染了血的粉色荷包。
队伍在黎府门前停下。
黎黛瑶一身素衣站在府门口,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眼圈红得厉害,却咬着唇没有哭出声。
裴泓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枚荷包,递到她手里。
“阿瑶……”
荷包上的血迹早已发黑,在粉色的绸面上凝成一片深褐色的痕迹。
黎黛瑶指尖颤抖着摸过那上面的纹样,一想到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心如刀绞。
她紧紧攥着荷包,捂在心口,痛得直不起腰。
裴泓心中剧痛,扶着她的肩,刚想说些什么,她却忽然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裴泓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接进怀里。
掌心贴上她腰腹时,隔着素白的衣料,他清晰地摸到了一抹隆起的弧度。
他怔住了。
原来……这就是她要说的那个好消息。
她已经怀孕五个多月了,因为悲痛欲绝,破了血色,险些流产。
眼下黎睿没了,破朔军群龙无首,朝堂上也等着裴泓进宫复命。
但他统统不管,只跪在黎黛瑶的床前,一遍又一遍地无声说着对不起。
黎黛瑶在昏睡中不知梦到什么,忽然呜咽出声,醒了过来。
裴泓立刻直起身,凑近她:“阿瑶,你醒了?肚子还痛不痛?还难受吗?”
黎黛瑶冲他伸出手臂,裴泓立刻揽住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我梦见哥哥了……”
她抓着裴泓的衣襟,蹭了蹭眼泪。
“是小时候的哥哥,他跟我说……他要去边关,不回来了……”
裴泓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阿瑶,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黎黛瑶身体抖了一下,摇摇头:“他走之前,我还跟他大吵一架……说了好多伤人的话。”
裴泓摸着她的发,眼中痛色更浓。
“他是你哥,不会怪你的。”
黎黛瑶抬起头,眼睛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什么话给你?”
“他说……”裴泓顿住,喉头狠狠滚动,“让我照顾好你。”
黎黛瑶嘴角一撇,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裴泓……我好难过,我的心好痛……怎么办啊……”
裴泓垂下头,滚烫的泪水渗进她的发间。
是啊,到底该怎么办啊……谁来告诉我……
黎府到处都是黎睿留下来的痕迹,裴泓怕黎黛瑶触景伤情,提出要带她回自己买下的宅子里养身体。
但黎正文坚决不同意,他已经没了儿子,一夜白头,说什么也不能再离开自己的女儿。
于是裴泓只好作罢,军营公事能推就推,一门心思地在家守着黎黛瑶。
她忧思过重,胎像不稳,大夫嘱咐她卧床静养,不要随意下床走动。
裴泓买来许多新鲜的小玩意,陪她读话本,给她讲笑话,学着替她梳发挽髻,使出浑身解数哄她开心。
看着小山一样高大魁梧的人,正小心翼翼地伏在案上的,帮她描着虎头鞋上的花样。
黎黛瑶靠在软榻上,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
她喉间震了一下,还没笑出声,忽然僵住,抬手摸上自己的肚子。
裴泓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紧张起来:“怎么了?肚子痛?”
黎黛瑶仔细感受了一会儿,缓缓摇头,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他刚刚好像……动了一下。”
之前也不是没动过,但她整日心绪郁结,没心思去细细体会,每次都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刚刚这次不一样,真切又清晰,像是一尾小鱼摆尾,撞进她手心里。
想起她在黎府池塘里喂的那些锦鲤,哥哥总说她喂太多,这群鱼都胖成小猪了。
也不知道肚子里的这个……是不是也是圆滚滚的呢?
裴泓屏住呼吸,紧张兮兮地覆上她的手。
掌心下温热柔软,随着她的呼吸平缓起伏。
忽然,掌心下又是轻轻一顶,震得两人的手一起晃了晃。
裴泓惊讶地睁大眼睛,激动得眼眶湿润:“动了,真的动了,我也感觉到了。”
“嗯。”
黎黛瑶眉眼舒展,浅浅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好久没有见到她这般笑颜,裴泓一时有些痴了,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阿瑶,你要多笑一笑,不然孩子察觉到娘亲不开心,也会难过的。”
黎黛瑶抿着唇,努力往上扬了扬,最后却还是落了下来。
“可是……我只要一想到哥哥,就……”
“我知道,我都知道。”
裴泓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皇上追封他为镇北忠勇侯,厚赏黎家,举国旌表其功。他的衣冠冢也已经落成,就在观南山上,我带你去看他,好吗?”
先前下葬的时候,黎黛瑶悲痛到几度晕厥,裴泓怕她出事,就没有带她去。
一转身即是天人永隔,他们兄妹俩,终究还差一场正式的告别。
黎黛瑶眨落眼泪:“可是,大夫不让我出门。”
裴泓点了点她的鼻尖,笑中带泪:“有我在,怕什么?”
两人来到观南山。
黎黛瑶抚摸着石碑上“镇北忠勇侯之墓”几个大字,托着肚子缓缓跪下。
“哥哥……你要当舅舅了……”
她艰难说出第一句话,就已经泣不成声。
裴泓搀着她的手臂,小心地护着她。
看着这方新立的石碑,他在黎黛瑶身旁跪下,对着石碑郑重磕头。
“哥。”
他第一次这么叫黎睿。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阿瑶和孩子的。”
额头贴地,久久没有抬起。
山风穿过松林,吹动碑前未燃尽的纸钱灰烬,打着旋落在青石阶上。
像是什么人在轻声回应,又像什么人在挥手告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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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