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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程砚的七年

高三那年,程砚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骑二十分钟自行车到学校。早自习,四节课,午休,三节课,晚自习,回家,做题,睡觉。他的生活被切割成精确到分钟的时间块,每一块里都塞满了知识点和习题。他把手机锁在抽屉里,一周只开一次机,用来给家里报平安。林远说他疯了,他说:“没有。”

他知道自己没有疯。他只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沈渡。想沈渡就会想那些他本来可以说但没有说的话。想那些话就会难受。难受了就会失眠。失眠了第二天就做不了题。做不了题就会掉名次。掉名次就会被赵老师叫去谈话。被谈话就会听到“你爸妈供你上学不容易”。听到这句话他就会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

所以他不让自己想。

他做题。他把数学卷子上的每一道大题都做了三遍,第一遍做出来,第二遍用不同的方法,第三遍看答案有没有更优解。他把英语范文背了五十篇,背到任何一篇都能张口就来。他把文综的知识点画成思维导图,贴在卧室的墙上,每天睡前看一遍,醒来再看一遍。

他的成绩从班级第九名,慢慢爬到了第五名,第三名,最后稳定在年级前二十。这个名次在明城一中不算顶尖,但足够让他考上一本。

高考结束那天,他走出考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周围的学生在尖叫、拥抱、哭、笑,有人在撕书,有人在拍照。程砚谁也没找,一个人走到自行车棚,骑上车,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做饭。油烟机轰轰响着,没听见他进门的声音。程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妈弓着腰切菜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想说“妈,我考完了”,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坐在床边。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他拉开抽屉,在最里面翻出了那个用纸巾包着的灯罩。纸巾已经泛黄发脆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把灯罩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白色的陶瓷灯罩,边缘那道裂纹还在。

他把它放回去,关上了抽屉。

暑假里,他填了志愿。本省的一所普通一本,市场营销专业。不是他多喜欢这个专业,是他翻遍招生简章,觉得这个专业的名字听起来“好找工作”。他爸妈不懂这些,只说“你看着填就行”。程砚一个人对着电脑研究了好几天,最后点了“提交”。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他正在院子里帮邻居搬东西。邻居家的阿姨拿着一封EMS递给他说:“你们家的。”程砚接过来,看到红色的封面上写着“录取通知书”四个字,心跳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平复了。

他拆开看了看,是的,被录取了。

他拿着通知书走回家,放在桌上。他妈从厨房出来,看到那个信封,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拿起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说:“妈给你做红烧排骨。”程砚说“好”。

那天晚上的排骨很咸。他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全吃完了。

大学四年,程砚过得很普通。

大一的时候他加入了学生会,干了一个学期觉得没意思就退了。大二的时候他谈过一次恋爱,隔壁班的一个女生,长得挺好看的,说话温温柔柔的。他们在一起三个月,吃了一顿饭,看了两场电影,手都没怎么牵过。分手的时候女生说:“你好像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程砚想了一下,说:“可能吧。”

他确实对什么都不太上心。上课、考试、社团、恋爱,他都做了,但都做得“差不多”。成绩中上游,不是拔尖也不是垫底。社交圈子不大不小,有几个能说上话的同学,但没有那种能借钱的朋友。他不是故意疏离,他就是不知道怎么对人“上心”。

那个女生说的话让他想了很久。他不是对什么都不上心。他上心过。但他上心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再对另外一个人“上心”。

后来他就不谈恋爱了。一个人也挺好的,自由,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发呆,不用在对方问“你在想什么”的时候编一个合理的答案。他总不能说“我在想一个七年前从食堂消失的人”。

大四那年,他考研了。没有特别明确的目标,就是觉得自己这个专业本科学历不够用,市场里一抓一大把。他考了本校的研究生,没有太费力就过了。研究生三年,他跟着导师做了一个企业咨询的项目,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了市场策划这个领域。他觉得还行,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能赚钱就行。

研究生毕业那年,他投了三十多份简历,收到了七八个面试,拿到了三个offer。他选了现在这家公司——一家中等规模的本土广告公司,做市场策划,月薪四千。

他记得自己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在ATM机前站了很久。四千块钱,扣掉房租和吃饭,剩下的不多了。但他给自己买了一个新的台灯。不是多贵的台灯,就是宜家那种白色的工作灯,几十块钱。他把它放在出租屋的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会开一会儿,看看手机就关了。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台灯。也许是因为他曾经有过一盏台灯,还没到手就碎了,只剩一个灯罩。也许不是。

工作的头两年,程砚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怎么跟客户沟通,学会了怎么写方案,学会了怎么在提案的时候不被问住,学会了怎么在被领导骂的时候不把表情写在脸上。他算不上聪明,但他肯学。别人不愿意接的活他接,别人不愿意加的班他加。不是因为多上进,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除了工作还能做什么。

周末的时候他没事干,就去公司加班。公司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清洁工。他坐在工位上,把下周的方案提前写好,把数据分析做得再细一点,把PPT的排版再调好看一点。做完这些之后,他就坐在那里发呆,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省城的天际线比明城高了不知道多少。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程砚有时候会想,沈渡如果在省城,他会站在哪一栋楼里?这个念头只会停留几秒钟,然后他就会把它赶走。

入职第一年年底,他拿了部门的“最佳新人奖”。奖金三千块,他请了部门所有人喝了奶茶,剩下的存了起来。第二年,他升了资深专员,月薪涨到了六千。第三年,他竞聘上了经理,月薪过万。

每一次升职,他都会给他妈打个电话。他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说“妈给你炖排骨”。他说“好”。挂了电话之后,他会在工位上坐一会儿,看着电脑屏幕,什么也不想。

二十七岁那年,程砚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子。

不大,八十多平,两室一厅,首付花光了他工作以来所有的积蓄。交房那天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他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他给他妈打电话:“妈,房子买了。”

他妈在电话那头哭了。程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着他妈哭,没有说话。他想说“妈,你不用再住那个老房子了”,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他妈不会搬到省城来。他妈要照顾他爸,要在明城待着,要在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里继续过日子。

但没关系。房子在这里,他妈随时可以来。

他买了家具,买了家电,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去。他买了一盏新的台灯放在书桌上,是一盏暖黄色的、造型很简洁的LED灯。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沈渡说要送他的那盏台灯,想起了那个只剩灯罩的碎片。他把那个灯罩从明城老家带了过来,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用一个纸盒装着,看不到。

他不看,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程砚偶尔会想,如果沈渡知道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一个普通一本毕业的市场策划经理,每个月还完房贷剩不了多少钱,周末的娱乐是去超市买菜或者在家看电影。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早上七点起,晚上十一点睡,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蹦迪。同事们觉得他“太闷了”,客户觉得他“挺靠谱的”,领导觉得他“能干活但不善于表现”。

他没有什么朋友。林远算是联系最多的一个,但也只是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年见不了一次面。不是他故意疏远别人,是他不知道怎么维持关系。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最底下。

他有时候会想,沈渡喜欢他什么呢?或者说,沈渡喜欢过他什么呢?他长得不帅,成绩不拔尖,性格不有趣,家庭条件不好。他什么都拿不出手。也许沈渡只是觉得他“安静”,觉得他“不一样”,觉得他“吃饭很认真”。但这些算什么理由呢?这些理由不足以让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八年。

沈渡一定早就忘了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松了一口气,又让他觉得胸口闷闷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感受同时出现。也许是因为被忘记了就不需要再期待什么了,松了一口气。也许是因为被忘记了就意味着那段日子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在当真,所以胸口闷。

他想这些的时候,通常是在深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已经关了灯,天花板上的光影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像一条细细的、发光的河。他在那条河下面睁着眼睛,想完了,然后翻个身,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年。

七年里,程砚从一个大学毕业生变成了一个职场经理。他从合租房搬到了自己的房子,从月薪四千变成了月薪过万,从一个人吃饭变成了还是一个人吃饭。他的外表也有了一些变化——比高中时候瘦了一些,轮廓更分明了,穿着白衬衫和西裤走在写字楼里的时候,看起来是一个标准的、体面的、不引人注目的上班族。

但他的内心没有什么变化。他还是那个不太会说话的人,还是那个不敢想以后的人,还是那个把沈渡锁在抽屉里、不敢打开的人。

那张火柴人便签纸,一直夹在他大学英语课本的第137页。那个课本跟着他从大学宿舍搬到研究生宿舍,从研究生宿舍搬到出租屋,从出租屋搬到新家。每次搬家他都会把那本书拿在手里,不放进纸箱,因为怕弄丢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保留什么。一张七年前的、字迹已经模糊到看不清的便签纸,一个火柴人端着餐盘,一行字写着“今天的排骨又咸了”。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价值,不值得保留,不值得反复搬家都带着。

但他带着。

因为这些东西是那个人留给他的全部。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二十七岁的时候,地球的另一边,有一个人也正好想起了他。那个人在洛杉矶的社区大学读完了商科,在酒吧里学了一身本事,拿到了那笔锁了八年的钱,开了那家想了八年的酒吧。

那个人把酒吧开在了省城,因为省城是程砚在的地方。

那个人在Midsummer的监控系统里录入了程砚的脸,每天等。

那个人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