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dsummer开业前，沈渡花了三个月装修。
灰色外墙，黄铜小牌，镜面走廊，丝绒帘幕。他把所有在The Hidden Hour学到的东西都用上了，又做了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含义的设计——比如大堂角落那个靠墙的卡座，跟明城一中食堂那个最暖和的位置一模一样；比如吧台旁边那把永远空着的高脚凳，谁问都说“有人订了”，其实谁都可以坐，但他心里知道那把凳子是留给谁的。
开业那天晚上，沈渡一个人站在吧台后面，把每一盏灯都调到了他想要的角度，把每一首爵士乐都试了一遍，把每一瓶酒都擦得锃亮。他没有请任何朋友来庆祝——他在省城没有朋友。他认识的那些人都是生意场上的、酒桌上的、利益关系上的，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鸿运楼洗过碗，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是怎么过来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那张他存了八年的照片——程砚眯着眼睛站在学校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沈渡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收起来，开始调他给自己准备的第一杯酒：龙舌兰、葡萄柚汁、蜂蜜、一小撮海盐。Dusty Road，灰扑扑的路。
他端着那杯酒，走到那个靠墙的卡座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酒喝完，站起来，开始工作。
Midsummer开业后的第三个月，沈渡开始布局。
他通过多层校友关系，把一张有自己侧脸的照片“偶然”传到了林远手里，再由林远转给程砚。链条很长——自媒体女孩发朋友圈，周洋看到后保存并转发给林远，林远转发给程砚。每一个环节都像巧合，但沈渡算过每一个概率。
他还做了一件事：在Midsummer的监控系统里录入了程砚的脸。从高中毕业照里截取的，像素不高，但足够用了。只要程砚出现在Midsummer门口，他的手机就会震动。
他等了三个月。
前两个月，没有任何动静。沈渡每天都会看一眼那个标记程序的后台，每一次都是灰色的“未触发”。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程砚已经不在省城了，也许换了手机号之后连林远也联系不上了，也许看到了照片但根本不想来，也许早就把他忘了。
第三个月的第一天，十月十三日，周五。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沈渡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的监控截图——一张脸，比高中毕业照上成熟了一些，轮廓更分明了，但眉眼没变。那副慢吞吞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表情没变。沈渡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钟，心跳声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像擂鼓一样响。
但他没有马上下去。
他在二楼那间没有窗户的包间里坐了一会儿，把心跳压下去，把表情调整好，把八年没说过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包间，走下楼梯，出现在大堂里。
他知道程砚在看他。他知道程砚会看到他穿什么、跟谁说话、笑成什么样子。他知道程砚会看到他被一群女客人围着、穿着黑色丝绸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的样子。他要让程砚看到这些——看到他和八年前不一样了，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精于算计的、甚至有点危险的沈渡。
但程砚还是走了。沈渡在监控里看到程砚站起来，把钞票压在酒杯底下，快步走向出口。他没有追出去。他等了几秒钟，几十秒钟，半分钟。然后他走出Midsummer的大门，站在路灯下，叫住了程砚。
那声“程砚”说出口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但程砚转过身来，叫了一声“沈渡”，叫得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沈渡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指尖是凉的。不是因为他紧张，是因为他真的在发抖。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发抖了。他在洛杉矶的八年里，从一个连英语都说不利索的高中生变成了一个能跟任何人在任何场合周旋的成年人。他以为他把所有的脆弱都磨掉了。
但程砚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面具就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