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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局

程砚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收到那条消息的。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就像所有改变人生轨迹的事情一样,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刻。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睡衣领口洇湿了一小片。他一只手拿着毛巾擦头发,另一只手划开手机,林远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了一下。

“程砚,你猜我在哪儿?”

配图是一张酒吧的照片。灯光昏暗,卡座里坐着一群看不清脸的人。程砚正准备关掉,手指滑到了第二张。

第二张拍的是一个男人。酒吧的暖黄色灯光打在他身上,半边脸在暗处,半边脸被光线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微微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照片拍得不算清晰,甚至有点糊,像是偷拍的,但那张脸的辨识度太高了——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个线条都跟八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更硬了一些,更深了一些。

八年了。

程砚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很响,像有人在用拳头敲他的胸口。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毛巾,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林远的第二条消息已经发过来了:“是沈渡吧?我就知道是你认识的,我记得你们高中那会儿好像挺熟的?”

挺熟的。程砚不知道这三个字算不算准确。他们一起吃了大概两个月的饭,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两个小时。他不知道沈渡的生日,不知道他最喜欢什么颜色,甚至不确定沈渡有没有把他也当成一个“认识的人”。但他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手在抖。

“你在哪儿看到的?”他打字。

“Midsummer,城南新开的一家酒吧,据说很高级,有男模的那种。我朋友带我来见世面,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他了。他怎么在这儿啊?他不是家里很有钱吗?”

男模。程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很多画面。十七岁的沈渡穿着校服站在天台上,风吹起他的头发,他说想开一家酒吧,“很安静的,放爵士乐的,只对少数人开放的那种”。那个画面在他记忆里清晰得不像过了八年,每一帧都像昨天刚拍的。

而现在,沈渡穿着黑色衬衫,端着一杯酒,坐在一个他梦想中的酒吧里——不是作为老板,而是作为被消费的对象。程砚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初秋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他还没干的头发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对面楼栋的窗户一扇一扇亮着灯,像一个一个发光的格子。程砚看着那些格子,想起了自己刚买下这套房子的时候。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想的是:我在这里了。我在省城了。如果沈渡也在这里,他会不会在某一个格子里面?

他觉得这个念头很可笑。省城一千多万人,沈渡凭什么就在他对面的格子里?八年前沈渡去了美国,也许早就拿了绿卡,也许已经在那边有了新的生活,也许已经有了新的——

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个周末,程砚没有去。

他把Midsummer的地址存进了手机地图,标记了收藏。周六一整天,他打开那个标记看了不下二十次。地图上显示从他家到那里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打车不堵车二十分钟。他把路线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准备一场他还没决定要不要参加的考试。

周日晚上,他站在衣柜前,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选衣服。最后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和深灰色的长裤,对着镜子看了两秒钟,觉得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加完班就来逛酒吧的社畜。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又犹豫了。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鞋带系了解,解了系,反复了三次。

最后他把鞋脱了,换上拖鞋,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电影讲什么他完全没有看进去,屏幕上的画面在他眼前流动,像一条与他无关的河流。他看到一半的时候,从书架最上面那个纸盒里翻出了那个灯罩——白色的陶瓷灯罩,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把它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收回去,继续看电影。

电影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程砚关了电视,把灯罩放回书架,洗了脸,躺到床上。他以为他会失眠,但他没有。他几乎是沾枕就睡着了,大概是因为连续几晚没睡好,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他梦到了明城一中的食堂,梦到了沈渡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盘红烧排骨。沈渡说:“今天的排骨应该不咸了,因为我还没打排骨。”程砚想笑,但梦里的自己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这是梦。他在梦里告诉自己:别醒,再待一会儿。但梦还是醒了,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枕头上有一小块湿了。

周一上班,程砚坐在工位上处理了一天的方案。五点半下班,他在地铁上刷了一会儿手机,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那个标记。他在Midsummer的页面上停留了很久,看了每一条评论,每一张照片。有人说“环境很好,酒很贵”,有人说“里面的男模很帅,但价格也很贵”,有人说“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他把那些评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退了出来。

周二,他又搜了一次。周三,又搜了一次。周四,他没有搜。他把那个标记从收藏里删掉了,过了十分钟又加了回来。

周五下班的时候,他站在公司门口,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深秋的天黑得早,五点半已经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头发早上出门的时候用发胶随便抓了两下——因为下午要跟客户提案,他特意穿得正式了一些。提案很顺利,客户当场签了合同,领导的脸色比平时好看了很多。程砚收拾好文件走出公司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体面的、成功的职场人了。

但这个感觉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地址。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他犹豫了两秒钟。

“城南,Midsummer。”

Midsummer藏在城南一条不算太热闹的街上。门面很低调,灰墙,黄铜的小牌子,上面刻着很细的花体字。程砚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十秒,才迈步走进去。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墙上全是镜子,他被无数个自己包围着走完了那条走廊,推开尽头的丝绒帘幕。

音乐是低沉的爵士乐。酒吧比他想的大,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吧台,调酒师在里面翻飞着酒瓶。四周散落着卡座和沙发,一切都是暗的、软的、暧昧的。程砚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酒。他没有喝,他开始观察——那些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们在卡座之间穿梭,陪客人聊天,倒酒,偶尔被客人拉着拍张照片。程砚在这些男模里找了很久沈渡,但是没找到。

他正准备叫侍者买单的时候,吧台的方向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女生的声音压低了说“来了来了”。程砚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员工通道的门被推开了,沈渡从里面走出来。

程砚的第一反应是:他瘦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瘦,是整个人比以前薄了一层,骨架却更分明了。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但底下的气质全变了。高中时候的沈渡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天生的矜贵,像是不太在意这个世界会给他什么,因为他什么都有。而现在他眼睛里那层东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像水底石头一样的平静。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比高中长了一些,微微卷着,有几缕垂在额前。他走到吧台边坐下,调酒师给他倒了杯水。他跟调酒师说了两句话,嘴角带了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像是不太真心。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懒懒地扫过大堂。

程砚低下了头。他把脸埋进酒杯的阴影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告诉自己别抬头,别看他,喝完这杯酒就走。但他还是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渡正看着他。隔着摇晃的烛光、低沉的爵士乐和满室的烟雾,沈渡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好像他早就知道程砚会来。

程砚先移开了目光。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块的钞票压在酒杯底下,转身朝出口走去。走廊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他看到自己的眼眶红了。他推开大门,夜风涌上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要走。

“程砚。”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程砚站住了,没有回头。脚步声从身后靠近,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最后那脚步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八年不见,”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点沙哑和一点笑意,“你就这么走了?”

程砚闭上眼,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沈渡站在酒吧门口的灯下,黄色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黑色的衬衫镀上一层暖色。他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笑。那个笑容跟八年前食堂里的笑容不一样了——多了很多程砚看不懂的东西,但底层没有变,还是那种干净的、真实的、不带任何表演性质的笑。

但他的眼睛是红的。那层沉沉的、像水底石头一样的平静出现了裂缝,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程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字句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沈渡。”

沈渡听见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程砚的手腕。他的手指是凉的,骨节硌着程砚的腕骨,力度很大,像是怕他再跑掉。程砚没有挣开。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虎口处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他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了沈渡的手指。

夜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吹得路灯的光摇摇晃晃。Midsummer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拼出一个夏日的名字。他们站在这个夏日的门口,谁也没有松手。但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站着,像两个走散太久的人终于在地图的某个角落找到了彼此,却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

“你变了很多。”沈渡先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你也是。”程砚说。他的目光从沈渡的脸上滑到那件黑色衬衫上,又滑回那张脸上。他真的变了很多,不只是外表。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一把被反复淬过火的刀,又冷又利。

沈渡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进来坐坐?”他问。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程砚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你这些年怎么过的,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要让林远知道。但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听。

“不了,”程砚说,“我明天还要上班。”他转身要走,沈渡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Midsummer随时欢迎你,程砚。你来,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