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没有回头。他走出那条街,走到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开出去两条街,他忽然说:“师傅,前面掉头。”
他回到Midsummer门口的时候,沈渡已经不在了。门口的灯还亮着,黄铜的牌子在夜色里微微反光。程砚站在那扇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五秒钟,推门进去。走廊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他看到自己眼眶不红了,表情也恢复了正常的平淡。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丝绒帘幕。
这一次他没有坐角落。他走到吧台边,坐下来。
调酒师问他喝什么,他说:“我找沈渡。”调酒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朝二楼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程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二楼的栏杆边有一圈卡座,其中一张卡座里坐着沈渡,他旁边坐着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正笑着跟他说什么。沈渡微微侧着头听,嘴角挂着礼貌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笑,没有看程砚。
程砚在吧台边坐了一会儿,酒没喝,等着。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站起来走了。沈渡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经过吧台,脚步停了一下。“我以为你走了。”他说。“我说了要走,”程砚说,“但没说完。”
沈渡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跟调酒师要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推到程砚面前。“想说什么?”沈渡问。程砚看着那杯水,没有动。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哪一句都说不出口。沉默了很久,他问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话:“你为什么要让林远知道?”
沈渡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猜。”他说。程砚盯着他看,灯光太暗,他看不太清沈渡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毫不避讳地看着自己,带着一种让他不太舒服的、被看穿的感觉。
“林远跟你联系了?”程砚问。“林远不认识我,”沈渡说,“但他有个同事认识我。那个同事经常来Midsummer,有一次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林远看到了,转给了你。”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排练过很多遍的事实。
程砚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会转给我。”“我不知道林远会不会转给你,”沈渡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我知道,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你一定会来。”
程砚的手在吧台下面攥紧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沈渡说得对。他确实来了。他看到了那张照片,犹豫了一周,然后来了。他告诉自己只是来看看,看一眼就走。但沈渡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沈渡算准了他会来。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看透了,却生不起气来。
“你变了。”程砚说。沈渡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苦涩。“八年了,”他说,“谁不变呢。”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程砚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是凉的。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一点。“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最想问的问题。沈渡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吧台上的手。那双手还是跟八年前一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但虎口处多了一道很浅很浅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愈合之后留下的白色痕迹。
“赚钱。”沈渡说。“赚什么钱?”“什么钱都赚。”沈渡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但那种光是冷的,像冬天的月亮。
程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象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但没有一种是这样——沈渡穿着昂贵的丝绸衬衫坐在他旁边,告诉他“什么钱都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星期几。那个在天台上说要开一家安静酒吧的少年,和眼前这个被富婆点台的男人,是同一个人的两个面,中间隔着八年的空白。
“你——”程砚斟酌了很久,“你需要多少钱?”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沈渡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很久,久到程砚觉得自己被那道目光剖开了。然后沈渡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营业式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玩味的笑。
“程砚,你想包养我?”
程砚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沈渡打断了他。程砚顿了一下:“……一万出头。”“一万出头,”沈渡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你知道Midsummer的低消是多少吗?三千。你今晚点的那杯酒八十八,是最便宜的了。你坐了一晚上就点了那一杯,我的人在监控里看到你,跟我说‘哥,有个客人好奇怪,坐了快一个小时就点了一杯酒,光喝冰水’。”
程砚的脸更红了。他被沈渡戳穿了窘迫,却找不到反驳的话。沈渡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程砚,你养不起我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程砚放下杯子,站起来。“那我走了。”沈渡没有拦他。他走出去两步,听见身后说了一句话:“但我可以养你。”
程砚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转身,就那么背对着沈渡站着。酒吧的灯光在他脚边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沈渡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酒气和夜晚的凉意:“我说,我可以养你。”
程砚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八年了,他在心里找过这个人无数次,在梦里见过他无数次,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重逢会是这样。“沈渡,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渡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委屈?是不甘?是八年没说出来的一句话?程砚分辨不出。“我想干什么?”沈渡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太复杂了,有苦涩,有嘲讽,有一点点狠劲,还有一点点脆弱。“我想让你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他的眼眶终于红了。不是那种在门口追出来时红了一下的红,而是真正的、压了很久的、终于压不住了的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把那层红生生地压了回去,重新戴上那个猎手的面具,微微抬着下巴看着程砚。
“你考虑考虑,”沈渡说,“不急。反正我已经等了八年了。”
程砚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沈渡没有追出来。他打车回家,洗澡,躺到床上,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沈渡说的那两句话——“你养不起我的。”“我可以养你。”
他不是没有想过沈渡这些年可能会变。八年太长了,长到足够一个人面目全非。但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沈渡不再是那个因为觉得冷就换到离窗口最远座位的少年,他变成了一个精于计算的猎手,把饵放好,把网张开,然后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程砚知道自己是那个猎物。从林远发来那条消息开始,他就已经走进了沈渡的网里。
但知道又能怎样呢?他还是会去。还是会坐下来。还是会问出那句蠢话。还是会在他靠近的时候心跳加速。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耳边反复回响着沈渡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已经等了八年了。”八年,将近三千个日夜。程砚不知道沈渡是怎么数过来的。他只知道,自己也有一个八年。那个八年里,他换了手机号,搬了家,上了大学,找了工作,买了房子,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他以为他把沈渡放下了。但那张照片出现的瞬间,所有以为放下的东西全部站了起来,排着队从他心里走过,每一个都跟他说:你骗谁呢。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小块湿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而城市的另一端,沈渡坐在Midsummer二楼那间没有窗户的包间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喝过的酒。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被他标记了无数次的监控截图,看着程砚的脸。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想去触摸一个触不到的人。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烈酒烧过喉咙,像一把火从胸口烧到胃里。他放下酒杯,对自己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
“砚砚,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窗外的省城夜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万家灯火。他不知道程砚在哪一盏灯下面,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让那个人自己走过来,走进Midsummer,走进他的生活,走进他等了八年的、空着的那张VIP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