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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沈渡的七年

到洛杉矶的第一周,沈渡住在洛杉矶东边一个华人聚居区的亲戚家。说是亲戚,其实是他外婆的表妹的女儿,隔了好几层,算不上近。那家人开了一间中餐馆,后院有一个杂物间改成的卧室,窗户很小,只能看到隔壁房子的砖墙。沈渡和他妈、他妹妹三个人挤在里面,妹妹睡唯一的单人床,他和他妈打地铺。

第二周,亲戚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不是不善良,是善良也有额度。一个四口之家多出三张嘴,水电费翻倍,伙食费翻倍,谁都不好受。他妈看出来了,第三周就开始找工作。她出国前在省城的一家公司做行政,英文不怎么样,能找的工作只有几种——保姆、保洁、中餐馆收银。她选了保姆,因为包吃包住,可以省下一笔开销。

沈渡想去打工,他妈不让。说他还小,要先上学。他去了当地一所公立高中,全校四百多个人,只有不到十个亚洲面孔。他英文不差,但美式俚语听不懂,上课的时候老师讲的笑话全班都在笑,他不知道笑点在哪。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窗外加州的棕榈树。

棕榈树很高,叶子像一把把打开的扇子,在蓝得过分的天空下一动不动。他想起了明城的梧桐树。秋天的梧桐叶落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程砚从落叶上踩过去的时候,会把脚抬得很高,好像怕踩碎了什么。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嘴角会弯一下,然后很快又收回去。因为他发现想的过程很快乐,但想完了之后剩下的只有一种钝钝的、说不清是疼还是空的感受。

他说过“我会回来”吗?没有。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他说过“我喜欢你”吗?也没有。因为他不知道说出来之后,是会给程砚一个等待的理由,还是会让程砚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承诺。

但他记住了。

记住了程砚说“嗯”的时候低下去的那颗头,记住了程砚在天台上看雪时鼻尖上那点白色,记住了程砚被他叫“砚砚”时耳朵红得能滴血的瞬间,记住了程砚说“想了也没用”时语气里那种让人心疼的认命。

他全都记住了。背了三个月、三年、三十年都忘不掉的那种记住。

沈渡的妹妹叫沈澄,比他小六岁,出国那年刚上初一。她英文基础几乎为零,被塞进了当地一所公立学校的ELD班——English Language Development,专门给非英语母语的学生上的过渡班。班里二十几个学生,说的是西班牙语、韩语、越南语、普通话,英语水平参差不齐,老师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沈澄第一天上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就哭了。

“哥,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沈渡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哭红了,跟他妈的眼睛一样。沈家的女人好像都很能哭,但沈渡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太多了,多到满了出来,反而变成了一种麻木。

“慢慢来,”沈渡说,“哥教你。”

他从那天晚上开始教沈澄英语。从字母开始,从最简单的“This is a pen”开始。他们住的那个杂物间里没有书桌,两个人就趴在地铺上,借着一盏从二手店花了三美元买来的台灯,一笔一划地写。沈澄写字很慢,字母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沈渡看着那些字母,忽然想起了程砚写的字。程砚的字也不好看,但很整齐,一笔一划方方正正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花哨,但靠得住。

他把程砚的样子从脑海里赶了出去。不是不想想,是不能想。想一次就会痛一次,痛完了他还得爬起来去上学、去打工、去教沈澄英语。他没有时间去痛。

沈渡读的那所公立高中叫John Marshall High School,在洛杉矶的Los Feliz区。学校不算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全校四百多个学生,亚裔占比不到百分之三。他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总会有人盯着他看。不是恶意的,更多是好奇——这个亚洲男生怎么这么高,头发怎么这么黑,眼睛怎么这么深。

他不跟人说话。不是不想,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英文够用,但不够社交。俚语听不懂,流行文化不了解,同学们聊的NBA球队他只听说过湖人,聊的美剧他一集都没看过。他在班上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影子,上课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放学的时候第一个离开。

他每天下午三点半放学,四点到晚上十点在华人餐厅打工。那家餐厅叫“鸿运楼”,开在唐人街的一条小巷子里,卖的是美式中餐——左宗棠鸡、芝麻牛肉、fortune cookies,那种真正的中国人不会去吃的中餐。沈渡在后厨洗碗。手套太贵了,老板不提供,他直接用手洗。洗洁精把他的手泡得发白,指腹的皮肤起了皱,虎口处被碗沿磨出了茧。

他用那双发白的手写作业。AP微积分的题目很难,但他在国内的时候数学基础好,勉强跟得上。有时候做到一道题,他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不是因为题目太难,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程砚。程砚的数学成绩比他好,这种题给他做的话,他一定做得出。程砚做数学题的时候会咬笔帽,那只圆珠笔的笔帽上全是他咬出来的牙印。

沈渡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做题。

每个月的十五号,是他最期待也最害怕的日子。期待是因为那天餐厅发工资,现金,用牛皮纸信封装着,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害怕是因为他拿到信封之后要去交房租——说是房租,其实是给他那个远房亲戚的“心意费”,一个月八百美元。亲戚嘴上说“不用不用”,但每次收钱的时候手从来不慢。八百块钱交出去之后,剩下的钱要分成三份:一份给沈澄存着将来交大学学费,一份给他妈补贴家用,一份是他自己的生活费——基本上是零。

他不是没有想过大学的事。他的成绩够申请加州大学系统的学校,但他没有身份,没有绿卡,国际生的学费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他开始了解社区大学,两年制的,学费便宜很多,可以先读着,之后再转学分到四年制大学。他把这个想法跟他妈说了,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他鼻子发酸的话:“妈对不起你。”

“妈,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沈渡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他坐在杂物间的床上,把脸埋在手掌里。他的手指被洗洁精泡得粗糙了很多,掌心的纹路变浅了,像是被磨平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也不知道回去之后还能不能找到程砚。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必须活下去,然后把沈澄供出来,让他妈不用再给人当保姆。

这些念头里没有他自己。

他不允许自己把自己放在这些念头里,因为把自己放进去就会想到程砚。想到程砚就会想回去。想回去就会知道——他回不去。至少现在回不去。

三年。

沈渡在洛杉矶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从一个高中生变成了一个社区大学的学生。他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教沈澄英语和数学。他的生活单调得像一条直线,从住处到学校到餐厅到住处,四点一线,没有岔路,没有风景,没有意外。

沈澄的英语从完全听不懂进步到了能跟同学做小组讨论。她比他适应得快,毕竟年纪小,语言吸收能力强。第二年的时候她就已经不用上ELD班了,第三年的时候她的成绩单上全是A和B。沈渡看着她的成绩单,比自己考了满分还高兴。

他妈还在做保姆。雇主换了两家,工资从两千二涨到了两千五。她在电话里从来不提累不累,只说“老板人挺好的”、“孩子挺乖的”。沈渡知道那是报喜不报忧,但他没有拆穿。因为拆穿了又能怎样?他帮不上忙。他能做的只是每个月从自己的工资里多省出五十块钱,偷偷塞进他妈的枕头底下。

他每个月还是会给那个已经打不通的号码发一条消息。不是用手机,是用餐厅的座机。他拨出那十一位数字,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提示音,他听完,挂掉,然后对着那串数字在心里说一句话。有时候是“今天我洗了八百个盘子”,有时候是“沈澄今天英语考了B-”,有时候是“我收到了一所社区大学的录取通知”。

这些话程砚永远不会听到。

但他还是说。因为这是他跟那个回不去的世界之间,最后的一根线。

三年里,他几乎没有笑过。不是故意不笑,是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事。他每天醒来面对的是同样灰暗的天花板,同样的地铺,同样的台灯,同样的洗洁精味道。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输入时间,输出生存。机器不需要笑。

但他偶尔会做梦。梦到明城一中食堂的红烧排骨,梦到走廊上那个端着餐盘慢慢走过来的身影,梦到天台上的雪,梦到那句“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每次梦到这些,他醒来之后都会在床上躺很久,等心跳平复了再起来。

那层猎手的面具,是他在美国的第三年开始戴上的。

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他发现,当你不再期待任何人来救你的时候,你就学会了怎么掌控局面。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每一个人——餐厅的老板、学校的教授、餐厅的常客、社区大学里的同学。他观察他们的弱点、**、恐惧,然后把那些东西记在心里,像一个不动声色的棋手,在脑子里反复推演。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要用这些东西做什么。他只是觉得,掌握了这些,就不会再被打个措手不及。不会再像十七岁那年一样,被人从教室里叫出来,被告知“你家里出事了”,然后整个世界就塌了。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他从高处推下去。

因为从今往后,他要站在高处,自己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