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之后,明城的气温骤降了七八度。程砚从箱底翻出了去年的厚卫衣,洗了一次,领口有点松了,但他不在意。他把卫衣套在校服里面,两层布叠在一起,总算不那么冷了。
食堂的暖气不好。靠窗的位置风大,每次有人进出,冷风就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后背发凉。程砚连着几天打了几个喷嚏之后,发现沈渡换了位置——不在靠窗的卡座了,挪到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那地方离打饭窗口最远,要走一小段路,但确实暖和,周围的墙壁把冷空气挡得严严实实。
程砚端着餐盘找到他的时候,沈渡已经把那个位置占了,对面照例空着。
“你怎么换这儿了?”程砚坐下来问。
“那边冷。”沈渡说。
程砚“哦”了一声,开始吃饭。他吃了几口,忽然觉得不对劲。他抬起头看了看沈渡面前的餐盘——打得很满,饭菜都有,不是刚到食堂的样子。他又看了看这个卡座离打饭窗口的距离。
“你每次都端着盘子走这么远?”程砚问。
沈渡正在看手机,闻言抬了一下眼皮:“怎么了?”
“没什么。”程砚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沈渡可能只是单纯地怕冷,跟他在不在没关系。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到土里就不见了,他以为它死了,其实它一直在往下扎根。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落在操场上灰蒙蒙的。程砚站在走廊上看雪,林远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走,去小卖部。”
小卖部在教学楼另一头,要经过一班门口。程砚走过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卷子一片空白。他在发呆,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程砚的脚步慢了一拍。
林远没注意,已经走到前面去了。程砚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去。从小卖部回来的路上,他手里多了一袋热豆浆,林远拿了两根烤肠,吃得满嘴油。
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沈渡从教室里出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羽绒服,手里拿着一罐咖啡。他看到程砚,停了一下,目光从程砚脸上移到那袋豆浆上,又移回来。
“喝这个。”沈渡把咖啡递过来。
程砚没接:“你自己喝。”
“我不喜欢喝咖啡。”沈渡说。
程砚看了看他手里的咖啡,又看了看他的脸。沈渡的表情很自然,好像他真的只是多买了一罐,随手递给一个认识的人而已。但程砚记得,上次在食堂,沈渡面前放的就是这个牌子的咖啡——黑色罐子,金色字。
“你上次喝了。”程砚说。
沈渡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程砚注意到了,因为他当时正看着沈渡的脸,没有移开过。
“没喝,”沈渡说,“打开看了看。”
林远在旁边发出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哦”的声音,被程砚用胳膊肘撞了一下。
程砚接过那罐咖啡,说了一声“谢谢”。沈渡点了一下头,转身回教室了。
程砚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罐咖啡。罐子是热的,比他手里的豆浆还烫。他垂下眼睛,看见罐身上印着一行小字——“暖心冬日,限时上市”。
“程砚,”林远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想多了。”程砚把那罐咖啡塞进校服口袋里,迈步走了。
林远追上来,嘴里还嚼着烤肠:“人家特意给你买咖啡,还说不喜欢喝咖啡,你说他没意思?”
“他可能就是顺手。”
“他顺什么手?他教室在一班,小卖部在走廊那头,他专门绕过去买的你信不信?”
程砚没回答。他走进教室,把咖啡放在桌上,坐下来,盯着那罐黑色的罐子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很苦。
他也不喜欢喝咖啡。但他把那整罐都喝完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程砚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上铺的床板——林远睡他上铺,翻身的动静很大,床板咯吱咯吱响。他在那阵咯吱声里想,沈渡为什么要给他买咖啡?
“顺手”这个词,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又想不出别的原因。
他想到了林远说的那句话——“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然后扔掉了,像吐掉一块嚼久了的口香糖。不可能。他跟沈渡之间差了不止一个阶层,那种人的世界是他连门都摸不到的。也许沈渡就是那种人——对谁都好,出手大方,给一个不太熟的同学买罐咖啡就跟请客吃饭一样随意。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算了。别想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渡开始做一些让程砚不太理解的事。
不是大事,都是小事。
有一天下雨,程砚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等雨停。他等了不到两分钟,沈渡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你去哪儿?”沈渡问。
“回宿舍。”
沈渡把伞递给他,说了句“明天还我”,就转身走进了雨里。他走得很快,程砚还没来得及说“那你呢”,他的背影就已经被雨幕模糊了。程砚撑着那把伞走回宿舍,伞很大,黑布面,木质弯柄,握在手里很沉。他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发现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S”。
第二天他把伞还给沈渡,沈渡接过去,随口说了句“下次记得带伞”,好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程砚注意到,从那以后,沈渡的书包侧袋里永远塞着一把伞。不管晴天阴天,那把伞都在。
另一件事发生在周五的下午。
程砚上完最后一节课,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发现自行车后胎没气了。他蹲下来看了看,气门芯被人拔了——这种事在学校停车场常有,不知道是谁闲得无聊干的。他叹了口气,正准备把车推到校门口的修车摊,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他旁边。
车窗摇下来,沈渡坐在后座。
“怎么了?”
“车胎没气了。”
沈渡看了看他的自行车,又看了看他。“上车吧,我送你。”
程砚想说不用,但这里离他家骑车要二十分钟,走路要四十分钟,周五下午公交又挤又慢。他犹豫了两秒钟,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里,拉开了车门。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刚好。座椅是真皮的,坐着比公交车软一百倍。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程砚一眼,没有说话。
“你家住哪儿?”沈渡问。
程砚报了地址。
沈渡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嫌弃,没有任何让程砚感到不适的反应。他靠回座椅上,淡淡地说了句“顺路”,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程砚坐在他旁边,书包抱在腿上,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不碰到沈渡。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他偷偷看了一眼沈渡的侧脸——沈渡正看着窗外,后视镜上挂着一串黑色的木质挂饰,在车窗玻璃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
车开了十五分钟,停在了程砚家小区门口。
“谢谢。”程砚拉开车门。
“周一见。”沈渡说。
程砚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然后转身走进小区。他家住的那栋楼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楼梯间的灯又坏了,他摸着黑上了四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想起沈渡说“顺路”时的语气。
他知道沈渡住在哪里吗?他只知道沈渡不住校,每天有车接送。至于那个“家”在明城的哪个方向,他一点概念都没有。
程砚在黑暗的楼道里站了两秒钟,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
“回来了?”他妈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这么早?”
“同学送我回来的。”
“哪个同学?林远?”
程砚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不是,你不认识。”
他没有解释更多。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在车里,沈渡的手指就放在距离他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
程砚把手攥成了拳头,站起来,去厨房帮他妈端菜了。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沈渡又做了一件让程砚说不出话的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程砚跑完八百米累得半死,回到教室的时候满头汗。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晃了晃,空了。他正准备去走廊的饮水机接水,手摸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一罐冰可乐,放在他桌角,罐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看了看四周。教室里只有几个先回来的同学,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看他。他又看了看那罐可乐,发现罐身侧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一个火柴人。
火柴人端着餐盘,头顶上写着一行小字:“跑完步要补水。——隔壁桌”
程砚盯着那个火柴人看了五秒钟。
他把便签纸揭下来,叠好,夹进了英语课本里。然后他拉开可乐的拉环,喝了一大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从内到外浇了个透。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罐可乐,闭了一会儿眼睛。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跑完八百米。
林远后来说了一句让程砚记了很久的话。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一起往宿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林远忽然说:“程砚,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变了一些?”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林远想了半天,“就是没有以前那么……闷了。你以前跟个闷葫芦似的,谁也不理。现在好像会笑了。”
程砚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笑了?”
“就刚才,你从一班门口走过去的时候,你笑了一下,你自己没发现?”
程砚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他从一班门口经过,沈渡正好从教室里出来,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沈渡冲他抬了一下下巴,他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他不记得自己笑了。
“你看错了。”程砚说。
林远耸了耸肩,没有跟他争。
回到宿舍,程砚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的频率——正常,不快不慢。他想,林远在胡说八道。他没有笑。他不可能因为看到沈渡就笑。他们只是饭搭子,偶尔被对方投喂一罐可乐一把伞的关系,不值得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火柴人便签纸。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跑完步要补水。——隔壁桌”沈渡的字写得很好看,笔画凌厉,跟他这个人一样。
程砚把便签纸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这一次他没有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他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安静地、无声地想了一会儿。
想沈渡坐在食堂对面说“你吃饭好认真”时的表情。想沈渡站在走廊上把咖啡递过来时手指从手套里露出来的样子。想沈渡在车里说“顺路”时后视镜里映出的侧脸。想沈渡画的那个火柴人,端着餐盘,头顶上写着“今天的排骨又咸了”。
想了很多很多。
后来他睡着了,梦里的食堂空荡荡的,只有他和沈渡两个人。沈渡坐在他对面,什么也没说,就是看着他笑。那个笑很好看,好看到他醒了之后还记得。
第二天早上他去食堂的时候,沈渡已经在那个靠墙的卡座坐好了。对面放着空餐盘,旁边放着一罐热豆浆。
程砚坐下来,把那罐豆浆拿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今天的排骨应该不咸了。”沈渡说。
程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没打排骨,”沈渡说,“你先去看看,咸的话今天换个菜。”
程砚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只是一下,很小的弧度。
但沈渡看到了。他放下手里的筷子,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程砚。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沈渡说。
程砚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他把脸埋进豆浆杯后面,假装在喝,但其实杯子里已经见底了,吸管发出“滋滋”的空响。
沈渡没有追着说下去。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打饭”,就端着餐盘走了。
程砚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空豆浆杯,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他想,完了。
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