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明城还拖着夏天的尾巴,热得人心烦。
程砚坐在三班靠窗的位置,把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一截晒得有点黑的小臂。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吹过来的风是热的,把他桌上摊开的英语卷子吹得卷了边。他用铅笔盒压住一角,低头继续做阅读理解。
第三篇阅读讲的是某种濒危鸟类,五个选择题他已经错了两道。
“程砚!”
他抬起头,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拿默写纸。”
“哦。”他放下笔,从后门出去了。
走廊比教室凉快一点,穿堂风从这头灌到那头,把墙上贴的“新学期新气象”标语吹得猎猎作响。他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里面瞟了一眼——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这条路他每天要走好几遍,看每个班的窗户已经成了习惯。
一班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
校服还没发,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把那道弧线照得发亮。
程砚没多停留,收回目光,走了。
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只知道那天下午的英语默写他得了七十分,勉强及格,错的两个单词分别是“endangered”和“conservation”。
班主任赵老师在放学后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程砚,你这次的默写怎么回事?”
程砚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自己的默写本上那个红色的“70”,没说话。
“你上学期的英语成绩在班上排第十五,这学期开学才两周,你就掉到第二十五了。”赵老师把成绩单推过来让他看,“你自己看看。”
程砚看了看。十五到二十五,掉了十名。他确实没怎么用心。
“我不是说你一定要考多好,”赵老师的语气缓了一点,“但你爸妈供你上学不容易,你哥你姐当年成绩都不如你,你是家里最有希望的那个。你心里要有数。”
程砚低着头,盯着自己球鞋上磨破的鞋尖。
“行了,回去吧。”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路过的那种,是朝他走过来的那种。
他转过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生,逆着光,看不清脸。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橘红色的光,把他的轮廓照成一道暗色的剪影。他穿着一件白毛衣——程砚认出来了,是一班那个新来的。
“同学,”那个声音说,“请问教务处怎么走?”
程砚指了一下走廊另一头:“走到头左拐。”
“谢谢。”
那个男生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程砚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带一点皂角的苦。他没多想,继续往教室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林远还没走,正趴在桌上玩手机。
“你怎么才回来?”林远头都没抬。
“被赵老师骂了。”
“又骂你什么?”
“成绩掉了。”
林远终于抬起头,一脸同情地看着他:“赵老师那张嘴,说来说去就那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程砚“嗯”了一声,开始收拾书包。
“哎对了,”林远忽然凑过来,“你看一班那个转学生了吗?”
“哪个?”
“就新来的那个,家里超有钱的那个。你没看学校论坛?首页都刷屏了。”
“我不看那个。”程砚把英语卷子塞进书包里,那张濒危鸟类的阅读理解他还有两道题没改。
林远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男生站在教学楼前面的花坛边,侧脸,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他肩膀上。这张照片的构图和光线都很好,像是专门拍的——当然不是他本人拍的,是某个同学偷偷拍的。
程砚看了一眼。
就是他。走廊上问路那个。
“沈渡,”林远念着帖子里的字,“省城来的,他爸做房地产的,据说家里资产几十个亿。你说这种人怎么跑到我们这种小城来上学?”
程砚不知道,也不关心。他把林远的手机推开,拉上书包拉链。
“走了。”
“哎你也太没好奇心了吧——”
程砚已经走出教室了。
他骑自行车回家,路上经过一排餐馆,油烟味从后厨的排风扇里涌出来,混着暮色里那股特有的潮湿气息。他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看着前面那辆公交车尾部冒出的黑烟。
几十个亿。他在脑子里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笑了。
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因为这个数字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知道自己的世界有多大——城北老旧小区的两居室,母亲在超市理货的工资,父亲在工地上摔伤后一直没好利索的腰。他的世界小到可以装进一只手掌里,而几十个亿像天文数字,远到连想象都费劲。
绿灯亮了,他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晃悠悠地往前走了。
接下来的两周,程砚的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上课,下课,食堂,作业,偶尔被赵老师叫去谈话,偶尔跟林远在小卖部门口吃一根烤肠。他把英语成绩往上拉了一点,从二十五回到了十八,赵老师没再找他了。
他注意到沈渡,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体育课,两个班合在一起打篮球。程砚打得不好,纯属凑数,满场跑却基本碰不到球。沈渡也上场了,他运球过人跳投的动作干净利落,球进了之后围观的女生一阵起哄。程砚看了两眼,心想“确实厉害”,然后继续跑位。
有一次球出界了,朝他滚过来。
他弯腰去捡,沈渡也跑过来接球。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了那颗褐色的篮球。
“给我吧。”沈渡说。
程砚“哦”了一声,松了手。沈渡拿着球转身走了,程砚站在原地愣了一秒——不是因为他有别的想法,而是因为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沈渡的手很好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就继续跑位了。这件事他当天晚上就忘了。
第二次注意到沈渡,是某天中午在食堂。
程砚去得晚,端着餐盘转了两圈都没找到空位。角落里有个靠墙的卡座,对面坐了一个人,对面是空的。他走过去,问了句:“这儿有人吗?”
坐着的人抬起头。
是沈渡。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手里拿着一听可乐。他看了程砚一眼,目光没在他脸上停留超过一秒,说:“没有。”
程砚坐下来,开始吃饭。
他吃饭很快,也不太挑食,三下五除二就把餐盘里的东西消灭了大半。吃到一半他意识到对面的人似乎一直在看他,抬起头,正好撞上沈渡的目光。
沈渡没有移开眼睛,反而笑了一下,说:“你吃饭好认真。”
程砚嘴里含着一口饭,“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扒。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认真”算什么评价?有人吃饭不认真吗?但他没有多想,因为他下午有英语听写,昨晚忘了复习,脑子里全是单词。吃完了他站起来说“我先走了”,沈渡点了一下头,他就端着餐盘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他想:原来有钱人也吃食堂啊。
第二天,程砚又去食堂。他端着餐盘站在门口,正在找位置,余光瞥见角落里那个靠墙的卡座——沈渡坐在那里,而他旁边放了一个空餐盘。
程砚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有人吗?”他指着那个空位。
沈渡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又看了一眼程砚。
“没有。”他说。
程砚坐下来,开始吃饭。这一次他吃得没那么急,因为下午没有听写。他一边嚼着排骨一边想,沈渡为什么要在那个位置放一个空餐盘?是给别人占的?但他说“没有”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那个餐盘只是随手放的,不针对任何人。
程砚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着的。
程砚如果去得早,会先坐下,然后沈渡来了就在他对面坐下。沈渡如果去得早,那个位置就是空的。没有人说“我给你占座”这种话,但这件事就这样变成了某种不成文的规矩。
林远有一次在食堂看到他们坐在一起,后来回到教室问程砚:“你跟那个沈渡很熟?”
“不熟,”程砚说,“就是一起吃个饭。”
“他怎么老跟你一起吃饭?”
“我不知道。”
林远一脸“你小子命真好”的表情,摇了摇头,没再问了。
程砚自己也觉得奇怪。他跟沈渡坐在一起吃饭,但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各吃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然后继续吃。他跟林远吃饭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林远话多,能从头说到尾,他只需要偶尔“嗯”一声就行。但跟沈渡在一起的时候,沉默是完整的、不尴尬的,像一块铺在两个人之间的深色绒布,安静又厚实。
程砚慢慢习惯了这种沉默。
他甚至开始觉得,沈渡这个人有一个好处——他不要求你说话。程砚身边的大多数人,包括林远,都受不了他的闷。不说话的时候林远会问“你是不是不高兴了”,说了话又嫌他“嗯嗯啊啊”没营养。沈渡不这样。他可以跟程砚在同一张桌子上坐二十分钟,一个字都不说,脸上也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
程砚觉得这很难得。
十月底的一天,下了一场小雨。
食堂的地面湿漉漉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程砚端着餐盘走到那个卡座的时候,沈渡已经在了,对面照例空着。他坐下来,发现沈渡面前没放吃的,只有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
“你不吃饭?”程砚问。
“吃过了。”
“哦。”
程砚开始吃自己的饭。吃到一半,沈渡把那杯热饮料推了过来。
“给你点的,姜茶。他们说今天降温。”
程砚看着那杯姜茶,又看了看沈渡。沈渡的表情很自然,好像他真的只是多买了一杯,随手递给一个认识的人而已。
“谢谢。”程砚说。
他端起那杯姜茶喝了一口,很辣,姜放多了。但他喝了大半杯,因为手冷。
这件事他当天晚上躺在床上想起来的时候,心跳快了几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告诉自己:人家只是顺手。别想太多。
十一月中旬有运动会。
程砚被林远拉着报了一千五百米。他不想报,但全班没人愿意跑这个项目,体委在讲台上求了三天,最后林远直接替程砚举手了。
“程砚说他要报!”
程砚当时趴在桌上补觉,被这句话砸醒的时候,名字已经写上去了。
一千五百米不是他擅长的。他跑了第四名,一共八个人跑,中不溜秋。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弯着腰喘了半天气,林远在旁边递水,嘴里念叨着“不错不错不是倒数第一”。
他抬起头,隔着操场的塑胶跑道,看见沈渡站在对面的人群里。
沈渡穿着他们班统一的蓝色运动服,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他看着程砚的方向,表情看不太清。程砚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渡已经转身走了。
他想,大概是看别人吧。
第二天课间操结束,程砚在教学楼后面的水池边洗手。沈渡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拧开了水龙头。
“昨天跑得不错。”沈渡说。
程砚愣了一下。一千五百米是分年级跑的,高二组和高一组的比赛时间隔了快一个小时,沈渡不可能刚好看到,除非他特意去看了。
“第四名,”程砚说,“一般。”
“最后一百米你超了一个人。”沈渡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不错的事实。
程砚又愣了一下。他最后一百米已经跑得意识模糊了,脑子里只剩下“别停别停别停”,根本不记得超过了谁。他不知道沈渡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你看到了?”程砚问。
沈渡“嗯”了一声,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了。
程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十一月的风把桐树的叶子吹了一地,他站在满地的落叶中间,手里还滴着水。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感动,不是任何能被明确命名的东西。就是一种很模糊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堵在胸口,散不掉。
他想,沈渡这个人,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但他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