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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潮

十二月过得很快。

快到程砚还没反应过来,日历就翻到了最后几页。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贴出了期末考的时间表,倒计时从三十天变成二十天又变成十五天,粉笔字每天被值日生擦掉重写,一天比一天少。

程砚的成绩在班级十八名左右晃荡,不好不坏。赵老师最近没找他谈话,大概是因为他英语成绩稳住了,虽然数学又掉了几分,但总体上没有大起大落。他在老师眼里就是那种“还行”的学生——不惹事,不拔尖,不拖后腿,存在感低到有时候上课被提问,老师都要先看一眼花名册才能叫出他的名字。

他很满意这种状态。不被注意意味着安全,安全意味着不用解释什么。

但沈渡的存在,让这种“不被注意”变得有点困难。

不是因为沈渡做了什么高调的事,恰恰相反——他做的一切都太低调了,低调到只有程砚一个人能察觉到。食堂占座这种事,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两个同学凑在一起吃饭,没什么稀奇。但程砚知道不一样,因为沈渡占的那个座永远是靠墙最暖和的,他放的空餐盘永远是面朝食堂门口的,他倒的水永远是温的。

这些细节小到不值一提,小到如果程砚说出去,别人一定会觉得他自作多情。

但程砚自己骗不了自己。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比如沈渡的卫衣上总是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或者柔顺剂,淡淡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皂角的苦。每次沈渡从他身边走过,那股味道就会飘过来,程砚会不自觉地多吸一口气。

比如沈渡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浅到要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见。程砚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在食堂,外面的雪光映在沈渡脸上,那个酒窝像一个小小的逗号,出现在他嘴角的末端。

比如沈渡写字的时候喜欢转笔,那支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像某种程砚看不懂的舞蹈。他有时候会盯着那只手看,看到沈渡抬起头来,他才猛地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窗外。

这些“比如”越积越多,多到程砚的心里装不下。

他开始刻意避开沈渡。

不是那种突然断联的避开,而是一种更隐蔽的、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刻意的后退。比如食堂里沈渡朝他抬下巴的时候,他不再直接走过去,而是先在门口站一会儿,假装在找位置,然后再慢慢过去,好像那只是一个巧合。比如沈渡给他递饮料的时候,他不再直接接过来,而是先说一句“不用了,我有水”,等沈渡说“拿着吧”,他才接过去。

他在用一个很笨的办法,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在意。

但林远看出来了。

那天晚自习,林远从后排戳他的背,戳了三下程砚才回头。

“你最近怎么了?”林远压低声音问。

“什么怎么了?”

“你跟那个沈渡,”林远朝一班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好像在躲他。”

“没有。”

“有。你以前食堂吃饭都是直接坐过去,现在你每次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你以为我没看见?”

程砚被他说中了,没吭声。

林远看了他两秒,忽然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你不会是——”

“不是。”程砚转回去了。

林远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然后被旁边自习的同学瞪了一眼,闭嘴了。

但程砚知道林远想说什么,他也知道林远没说错。他确实在躲沈渡,因为在食堂门口站一会儿的那十几秒钟里,他的心跳能从一百二降到九十。他需要那十几秒钟把自己调整好,才能面色如常地走到沈渡对面坐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太累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去假装。如果沈渡只是普通同学,他根本不需要装。他可以对沈渡爱答不理,可以换一个位置吃饭,可以把那些饮料和零食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但他没有。他一面想远离,一面又舍不得。

他好像陷进了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泥潭里,越挣扎越深。

期末考试前一周,沈渡没来食堂。

第一天,程砚以为他请假了。他自己找了个位置吃了,那顿饭吃得很慢,吃完之后他在食堂坐了一会儿,看着食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没有看到沈渡的身影。

第二天,还是没来。程砚端着餐盘走到那个靠墙的卡座,站了两秒钟,然后坐到了别的位置。他把饭吃完了,但盘子里的排骨剩了三块——以前沈渡在的时候,他不爱吃的肥肉会夹到沈渡盘子里,沈渡从来不说他。

第三天,程砚忍不住了。他趁课间操的时候绕到一班教室门口,假装在等人,目光扫了一圈。沈渡的座位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连笔筒都不见了。

程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去找了以前认识的一个人,那人在一班,是初中同学,姓赵,坐在沈渡后面几排。程砚用了一种尽量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你们班那个沈渡,这几天没来上课?”

姓赵的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他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家里生意出了问题。他上周五就被接走了,班主任说他请了长假。”

程砚站在那里,教学楼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想问“他去哪儿了”,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哦,谢谢。”

姓赵的走了,程砚还站在走廊上。下课铃响了,走廊里的人多了起来,从他身边挤过去,碰撞到他的肩膀,他浑然不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上周五就被接走了,今天是周三,已经五天了。

五天。

他每天中午都在食堂那个卡座等沈渡,等了五天。但沈渡五天前就不在了。

他想起自己这五天在食堂门口站的那十几秒钟,那些他用来平复心跳的时间,那些他用来假装不在意的心理建设——在他做这些的时候,沈渡根本不在这里。

程砚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纸。他抽出来一看,是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那张火柴人便签纸,他一直随身带着,说是忘了拿出来,其实是不舍得扔。

纸上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今天的排骨又咸了”那几个字还看得清。

程砚把便签纸折好,重新塞回口袋。

他想,他应该早点问的。问沈渡家里怎么样了,问他为什么没来吃饭,问他那张便签纸是什么时候塞进他口袋的。他应该问的。

可他没有。

因为他一直在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你们只是饭搭子”。他在跟自己较劲的那五天里,沈渡已经不在学校了。

程砚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翻开数学卷子。他做了半道大题,发现自己在看窗外。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林远在后面小声叫他:“程砚,程儿——”

他没有应。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程砚考得不好不坏,总分排名从十八掉到了二十三,退步了五名。赵老师在最后一门考完的当天下午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状态不好。他说没有,就是正常发挥。赵老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寒假好好复习”就让他走了。

程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跟几个月前他第一次在走廊上遇到沈渡时一模一样的场景。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时间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同样的走廊,同样的阳光,同样的夕阳,但少了那个人,整个画面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走到一班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教室已经空了,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寒假快乐”四个大字,旁边画了一个雪人。沈渡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三排,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程砚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骑得很慢。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柏油路面上,被车轮碾出一道一道的光痕。他的书包里装着期末考试的卷子和寒假作业,口袋里的便签纸还在,但那张纸上的字已经越来越模糊了,他不敢再拿出来看,怕把最后那点痕迹也磨没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妈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没有听见他进门的声音。程砚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下。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沈渡的微信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个多星期前。沈渡发了一个“?”,他回了一个“OK”。就那么两条消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

看了两秒钟,删掉了。

再打:“你家的事我听说了,没事吧?”

又删掉了。

他反反复复打了七八条,删了七八条,最后把手机扔到了床上。手机在床单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着,发出一声闷响。程砚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正中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一端发黑了,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一个快要死掉的萤火虫。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他要是能回来就好了。不用做什么,不用说任何话,就坐在食堂那个位置,对面放一个空餐盘,他就心满意足了。

寒假开始的第三天,林远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条链接,标题是“明城一中富二代转学生疑似跑路”。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没有点开,直接问林远:“什么东西?”

“隔壁班那个沈渡啊,据说家里出事了,他爸被抓了,全家跑国外去了。”

程砚没有回复。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了,又亮了,是他不小心按到了电源键。屏幕上是他和沈渡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沈渡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眯着眼睛,配文是“OK”。

程砚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他蹲在床边,拉开抽屉,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充电器、过期的学生证、几只没水的笔。他在抽屉最里面翻到了一个东西,用纸巾包着的,打开来,是一个台灯的灯罩。

不是整个台灯,只是一个灯罩。沈渡说要送他台灯,但后来一直没有拿来。某天中午沈渡从书包里掏出这个灯罩,说“台灯被我摔坏了,就剩这个了,你要不要?”程砚说“不要”,沈渡就把它塞进了他的抽屉。后来他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这个灯罩,用纸巾包好,放在了抽屉最里面。

他不知道留一个破灯罩有什么用。但他留着。

程砚把灯罩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最深处。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没有哭,他的眼眶甚至没有红。他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一块石头压在那里,喘不上气。

他想,他应该更早一些承认的。

承认他在意沈渡,不是普通的那种在意。承认他每次在食堂门口站的那十几秒钟,不是为了平复心跳,而是因为他怕自己走太快、坐下去、看到沈渡的脸——然后所有的假装都会碎掉。

承认他喜欢沈渡。

他喜欢沈渡。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程砚的鼻子终于酸了。

不是因为告白带来的甜蜜,而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这件事,而这件事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沈渡走了,去了地球的另一边,他不会知道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程砚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抖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空中炸开,把房间照得一亮一亮的。那光透过他的指缝,落在他的脸上,像某种无声的、迟来的告白。

烟花放完了,夜恢复了安静。

程砚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红红的鼻头和湿漉漉的眼睫毛,觉得自己真没用。喜欢一个人不敢说,人走了又在这里哭,哭完了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他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遍脸,擦干,回到房间,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设置。他看了一会儿那个用了很久的微信号,然后退出了登录。他注册了一个新的号,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图片,昵称是他的名字拼音缩写。他没有加任何人,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旧的微信卸载了,连同那个只有两条消息的聊天记录一起。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在教学楼后面的水池边洗手。沈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罐咖啡。他走到程砚旁边,把咖啡放在水池台子上,说了句“给你的”。程砚说“谢谢”。沈渡没有走,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水池里的水流。阳光很好,水面上反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程砚转过头想跟他说什么,但沈渡不见了。水池台子上那罐咖啡还在,罐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程砚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罐身,梦就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程砚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弯曲,像是要握住什么。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寒假剩下的日子,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不是因为他突然想当学霸了,而是因为学习的时候脑子就不会想别的。他把上学期的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错题本重新抄了一遍,把英语单词从头背到尾又从尾背到头。他妈以为他中邪了,他爸说“孩子知道用功了是好事”。

只有程砚知道,他不是在用功,他是在逃跑。

逃到一个没有沈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