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案头上,一豆烛火在青铜盏内兀自跃动。
曾萦眸底,昏黄的光晕无声铺开,她神色凝滞,思绪飘飞。
世人只知越女剑派一脉单传,传女不传男,却不知早在数十年前因一人的意外出现,令越女剑的百年传承出现了唯一的例外。
那一年曾萦不过垂髫之年。
那一日,她随师傅下山采买,一路采买过程异常顺利,却不想在回山途中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十数道褴褛身影忽而自巉岩后狼跃出而出,锈刀与尖矛覆道,封死了山路。
为首一人,只见他目露凶光,鼻梁塌陷,喘息间如破风箱般嘶鸣,嘴中叼着草茎,手中石斧往地上一顿,夯得一阵尘土飞扬,左颊一道黥墨“盗”字随着他嘴巴一开一合而不规则颤动:“此路由爷开,留下钱粮麻履,赏尔全尸!”
身后匪众,贱笑如鸮啼,有个缺耳汉子猛拽绳索,岩顶滚石轰隆砸落,惊起林间昏鸦蔽天。
一番下马威过后,匪徒料想中惊慌失措并未在两人脸上出现,曾萦与其师傅皆神色如常,小丫头红扑扑的圆脸上,反倒透出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似看穿了自家徒儿的想法,师傅开口道:“萦儿,切记不可轻易取人性命!”
“徒儿得令!”师傅的允诺如赦令金音,小丫头闻言迫不及待的取出木剑,雀跃而出。
匪众羞恼不已,皆取出各自的家伙事儿,怒骂而上。
最先扑上的是那凶悍匪首,手中石斧,呼呼作响,当头劈落!眼瞧着那小小的身影正要被劈成两半,曾萦倏然侧身,石斧堪堪擦着她的鼻尖轰然砸下,震起漫天尘土。
在这旧力已去,新力方生之际,曾萦手中木剑忽然一动,划过一道匪夷所思的轨迹,精准的搭在斧头与斧柄的连接处,轻轻一引一带间,大汉只觉一股巧劲袭来,沉重的斧头竟带着他庞大的身躯踉跄前扑,恰好撞上迎面而来的同伴,两人滚做一团。
“邪门!”另一悍匪不信邪,腰马合一,手中长矛如毒蛇般刺出,直取曾萦心窝。曾萦视若无睹,待矛尖至胸前寸许,小小的身子蓦然如柳絮般向左飘开半步,长矛恰擦着衣襟刺空。
“甚么!”不及匪徒惊骇,剑脊在其手腕上迅疾一拍,“咔擦”一声轻响,眼前悍匪以捂腕,弃矛跪倒。
不待曾萦喘息,后背劲风来,攻击接踵而至!
一左一右,两把厚背砍刀,横扫而来。
空气中腥风弥漫,曾颖小脸严肃,只见她如背生双目,刀锋及体前一瞬,矮身,如狸猫般险之又险的从两把刀下那不足一尺的空隙滑了过去,与此同时,她手中木剑随意向左右一点,剑尖所触恰为两匪徒最脆弱的肘窝麻筋处,只听得“当啷”两声,两把沉重砍刀砍在地上,火星四溅。
曾萦身形不停,于混乱匪徒中辗转腾挪,她每一次移动皆如未卜先知般避开匪徒的攻击,每一次出剑皆精准得如机器般落在匪徒攻势将发未发、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节点”之上。
没有大开大合的劈砍,只有电光石火间的轻点、一引、一啄。木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游走的毒蛇,所过之处,匪徒的怒吼变成惊叫,凶悍的扑击化作狼狈的跌倒、扭曲的翻滚和痛苦的哀嚎。
不过十数息,场中躺倒一片,剑尖斜指地面,小小的身影持剑而立,神色淡然。
一旁的师傅满意的点头,正要开口,却不想异变突生!
“小心!”一道清越稚嫩的男声撕裂了空气。
躺倒于曾萦脚旁的匪首骤然暴起,他一脸狠戾,手拿短匕狠狠直刺曾萦心窝。
毕竟孩童心性,曾萦心底得意,再加之感受到师傅投来的赞赏目光,她尾巴微翘,正沉浸在莫大的虚荣中,一时不察身边异动,待她反应过来之时,刀尖已离她胸口只仅剩半寸有余!
寒意逼人,凉意彻骨,曾萦小脸煞白,奋力举剑,可这一切已是徒劳,刀尖已抵至衣衫,下一刻将血溅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枯枝以更快的速度,后发先至,点在悍匪手腕之上,悍匪吃痛,手上一松,匕首掉落于地。
“哪来的小兔崽子!”匪首心有不甘,嘴上咒骂间,双手成拳,对着来人悍然出手。
只听得拳风烈烈,这一拳势大力沉,刚猛无铸。
来人显而未见如此阵仗,小脸略显紧张,仓皇间,他尽力学着方才所见曾萦的步法和剑法,脚尖慌忙连点,身形向左一飘,虽略显笨拙,竟却有了几分神韵!
他举起树枝,遵循着内心直觉,往前一刺。不偏不倚正中匪首双腿麻筋处。
“扑通”一声,匪首以面坠地,摔了个狗吃屎。
一旁的师傅见此情景,眼睛一亮,行至男童面前,开口问道:“小兄弟,你师从何人?”
劫后余生的曾萦方才回过神来,她猛地回头,只见一个比她略高半头,破衣烂衫,蓬首垢面的男童正与自家师傅交谈。
他形销骨立,身上衣物仅是几块勉强缀连、污糟板结的破麻片,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勾勒出根根分明、触目惊心的肋骨轮廓。
他鹄形菜色,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布满了新旧交叠的冻疮和擦伤,关节处红肿皲裂,如蒙了一层龟裂的泥壳。头发枯黄稀疏,纠成一团,沾满了草屑和尘土。
“小子并无师承。”稚嫩的嗓音中有着一丝自卑和怯弱。
“那方才你所施展的招式从何学来?”
“现,,,现学的。”男童犹豫,最终还是如实相告。
“你是说,你只是方才观我徒儿打斗,便学会了?”师傅惊疑。
“是,,,是的。”
“不知怎的,从小我学东西都是一眼就会。”似乎是害怕眼前的中年女子不信,他赶忙补充道。
“你且再演示演示。”师傅口气中带着探究。
男童依言,将方才所学剑法舞了一遍。
师傅看完,啧啧称奇,男童所舞剑法正是方才曾萦所用招式,虽略显生疏,却有七分自家徒儿苦练数年的功底,其中几招竟有了几分越女剑派剑法真谛的影子。
她动了收徒的心思:“小兄弟,可愿拜我为师?”
“拜阁下为师,可吃的饱饭?”
“自无不可。”
“可穿的暖?”
“应有尽有。”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男童不再犹豫,俯首便拜。
“你可有名讳?”
“我姓孙,单名一个易字。”
.......
恍若隔世,瞳孔微颤,室内的寒意把曾萦拉回现实,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跳动的烛火,许久,才从肺腑深处,逸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起初,她如同世间大多数人一样不敢相信,她那名震天下的师兄会死,直至两月前她亲自赶往邯郸,见到了那具通体焦黑的遗体。
从小与师兄一起长大,她知道师兄的右手手腕处有一块月牙胎记,此胎记至师兄虎口处的距离恰好为她的一掌之长。
遗体虽然焦黑,但胎记依稀可见。她第一时间用自己手掌比划了一下,胎记至虎口处恰为一掌之长。
孙易已死一经确认,朝堂之上,顿时哀声四起,赵王背过身去,兀自垂泪,大将军夫人妡,当场晕厥。
而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
自从师傅驾鹤西去,孙易便成为了她唯一的至亲,她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老去如师傅一样离开,可她从未想过这一天竟如此突然。
这背后一定另有隐情,这绝不是一场意外,她发誓要查清楚这一切的真相,于是她参加完葬礼,便匆匆离开了赵国。
她寻到了天下第一客栈思归居的掌柜——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妪,与其达成了一笔交易。
三年间,曾萦代管思归居,作为代价,曾萦欠思归居的掌柜一个人情。
原本的掌柜去了何处?那位白发老妪独自寻了处清净所在隐居。
为何要代管思归居?无他,思归居地处交通枢纽,乃各国商贾与江湖人士的必经之地,且客栈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是为获取情报的不二之选。
为何易容成老妪?无他,掩人耳目罢了,若天下人皆知,思归居的掌柜为剑法超绝的越女剑传人,那往来者势必谨言慎行,有碍于探取情报。
这几月她虽然获取了不少信息,但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遇到了铁牛!月夜的偶遇与曲亭之会的交集,令她对铁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如果他不是师兄,必然也与师兄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月色溶溶,清辉漫过客栈斑驳的窗棂。她凝望着回春门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在窗台上轻叩。
“此刻,他该出来了...” 低语声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话音刚落,她倏然转身,青丝如瀑泻下,又被一双素手利落绾起。
夜行衣紧贴着身躯滑落,覆去最后一丝杂色,只余下纯粹的墨影。
佩剑入手,冰冷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定。
轻轻推开客栈的后门,身影如轻烟般逸出,瞬间便融入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晚风扑面,目光如炬,她的低语伴着风一起消散在空气中。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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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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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