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呜咽,半朽柴扉,积雪之上,烛光投下斑驳泪痕。
破旧酒幌高悬,早凝了层冰壳,随风咔咔作响,似折将折。
酒肆外,角落中,一袭黑衣独坐,数坛已空的酒瓮凌乱的摆放面前。
修长苍白的手紧紧攥着一个青瓷酒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再来一坛!”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店小二战战兢兢捧来新酒,不敢直视这位浑身散发着寒意的剑客。
往日的爱剑随意的置于地上,酒液入盏,烛光摇曳,如碎了的月光。
恍惚中,墨矩仿佛看到了她的倒影——秦瑶,他的青梅竹马,也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子。
白日里,秦瑶决然的一幕幕仍刻在他的心头。
他仰头饮尽,烈酒混着悲伤,灼烧着他的喉咙。
“为什么?为什么?”他神情悲怆,借着酒劲,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质问。
可,他的眼前空无一人,那曾让他神魂颠倒的女子,早已离去,再也不会回来。
“客官!客官!”小二壮着胆子好心提醒道:“您不能再喝了!您所住何处,小的送您回去。”
“不!不!不!我还,,,没,,醉,我还没醉!”墨矩瞳孔涣散,舌头似打了节,他竭力的推开店小二。
远处,黑暗里,两道融入夜色的身影,静静站立。
“少主,您要不还是去说个清楚罢。”其中一道人影,见此情景于心不忍,开口劝道。
秦瑶仿若未闻,“第七坛了...”她无声翕动着嘴唇。
“少主!少主!”岑伯在一旁轻声焦急呼唤,见秦瑶不为所动,忍不住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岑伯,命人把墨矩送回去罢。”她睫毛微颤,似回过了神,吩咐道。
“治标不治本啊!少主,还是下去说清楚罢!”岑伯再次劝道。
“我....”秦瑶心中一阵酸楚。
她之前为了复仇,曾令墨矩做了许多危害回春门,危害整个武林的事,且她今日里于曲亭之会上得罪了天下高手,若再与墨矩纠缠不清,墨矩今后将受众多武林门派的排挤,原本飞黄腾达的前程将毁于一旦。
为了墨矩的前程着想,是故她故意与墨矩划清了界限。
“岑伯,命人送墨矩回去罢!”想到此处,她毅然转身。
转身时,一滴温热伴着寒风悄然砸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
铁牛转身,朝声音来源走去。
正欲回思归居的他,忽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满含悲意的质问之声。
他瞬间便认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正是白日里大战无寂门少主的墨家弟子墨矩。
墨矩与秦瑶的纠葛,作为外人的铁牛,并无权利多加非议。
但,他同情墨矩的遭遇,于是他决定去开导开导墨矩。
行不片刻,便见到正独自一人喝闷酒的墨矩,以及他身旁正好言相劝的店小二。
铁牛在墨矩一旁坐下,嘴巴微张,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平时聪慧过人的他,此时如鲠在喉,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是了。”铁牛苦笑,“我忘了过去。”
“我是谁?我来自何处?”
铁牛竭尽全力思索了片刻,最终仍是一无所获,脑海一片空白,有的仅仅是自己重伤苏醒后零星的几幅画面。
刺目的火光、模糊的人影、钻心的痛楚…如破碎的琉璃,拼凑不出完整的轮廓。
“忘了过去,我凭什么安慰别人?”铁牛仰天怅然。
恰巧,此时一片雪花,悠悠地,如迷失的魂,从他眼前飘落。
那么小,那么轻,带着一种无根无凭的茫然。
他下意识伸出手,动作近乎凝滞。
布满茧痕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慢慢地靠近那片飘摇的雪花。
指尖传来冰冷的空气触感。
正当他的指腹即将感受那微弱的凉意时,一阵风倏然拂过。
雪花如受惊般,在空中猛地打了个旋儿,轻盈地,却又无比决绝地,绕开了他的手指。
铁牛的手悬停在半空。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片雪花乘着风,缓缓飘落,最终无声无息落入墨矩脚边泥泞的雪水里,瞬间消融,再无踪迹。
指尖,只余更深的寒意。
“兄台.....嗝.....,来,共饮此杯。”
“兄台......嗝...你是.....你是?”墨矩皱眉,努力回忆着白天见过的人,可此时他脑袋一团浆糊,一时想不起来。
“你是......,我想起来了......你是......你是...铁......铁...马!”
“哈哈哈,你是铁......马,我是...铁牛!”
耳边时不时传来墨矩醉酒迷糊之声,依然驱散不了铁牛心底那深深的孤寂茫然之感。
“好在,如今解药已有......”他话还未说完,异变突起!!!
银芒划破夜幕,黑影掠过天际,在墨规矩茫然的眼眸中,一柄利刃直刺铁牛!
其速之快,胜过铁牛自苏醒之后,任何所遇之敌!
待铁牛察觉之时,剑尖已距他不过半寸!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眼前残影一闪而过,银芒骤然一顿,剑尖被铁牛两只手指稳稳夹住。
剑尖带起的劲风去势不减,拂起铁牛鬓角发丝。
铁牛神色冷然,手腕微沉,力由地起,一股巧劲顺着剑身悍然传递。
一击不中,曾萦毫不恋战,她足尖一点,身形如被风吹折的细柳,顺着铁牛传来的劲道借势后飘,同时手腕一抖,被夹住的剑身竟如灵蛇般奇异地一颤,瞬间摆脱了铁牛双指的钳制!
“好!” 铁牛心底暗赞。
在剑身脱困的刹那,他夹指落空的手并未收回,反而以指为剑,向前一探,目标正是曾萦因后撤而微微暴露的持剑手腕脉门!这一探,时机拿捏得妙至毫巅,正是曾萦旧力刚卸、新力未生的刹那!
“后发先至!”
曾萦瞳孔猛缩,这感觉…太熟悉了!
不及细想,她娇叱一声,强行拧转腰身,变扫为刺,剑尖倒卷,直点铁牛探出的手腕!
“叮!”
一声清脆的轻响,响彻长街。
铁牛变探为弹,精准弹在袭来的剑脊之上!一股凝练劲力透剑而入,曾萦只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几乎无力握剑,攻势再次瓦解。
两人身影乍合即分,兔起鹘落间已交手数招,快得只在墨矩眼中留下几道模糊的残影。
月光下,两道身影相隔数丈,静静对峙。
交手数招,曾萦心中已有计较,这熟悉的压迫感,这熟悉的师门招数,天底下除了她的师兄,还会有谁!
只是她心中仍有疑虑,越女剑派传承百年,是否有旁支,她不敢断言。
因此,她需要最后一道证明,她必须验证铁牛右手腕上是否有一个记忆中的胎记。
“阁下何人?”铁牛目光沉凝,开口问道。
眼前的黑衣人,以黑布蒙面,看不清面容。
“你是......越女剑曾萦?”铁牛看着眼前黑衣人的身形,隐隐有些熟悉之感,回想近日所见之人,铁牛开口试探道。
曾萦不语,思索数息,有了对策。
“哈哈哈~,少侠好眼力!”曾萦鼓起了掌,尬笑道。
“这都瞒不过少侠!”曾萦揭下面巾,眼神狡黠,竖起了大拇指。
“阁下为何深夜来访?”铁牛带着审视的目光,开口道。
“自然是技痒,如铁牛少侠这般剑法卓绝的剑客可不多见。”曾萦随意敷衍。
“光明正大比试便是,为何如此藏头露尾?”
“哈哈哈~”曾萦干笑,连忙转移话题。
“我观少侠剑法路数与我越女剑派颇为相似,不知少侠师从何处?”
空气突然一凝,铁牛沉默,片刻才答道:“在下不知。”
“为何不知?”曾萦追问。
“在下忘了。”铁牛苦笑。
“是何缘由?”曾萦心中一动,继续追问。
铁牛将自己身患失忆之症状之事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
曾萦洁白的下巴连点,她双手环抱,纤手摩挲着下巴,继续开口道:“我有一法可证,少侠是否我越女剑派弟子,不知少侠愿意一试否?”
“自无不可。”铁牛语气略显激动。
“好!”曾萦一拍手,神色欣赏,随即正色道:“越女剑派,顾名思义,自然只收女弟子,此乃祖师遗训。不过嘛……”她话锋一转,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百年之前,门中也曾破例收过一位惊才绝艳的男弟子。为示区别,也为了……嗯……避免后世混淆,依门规,凡破例收录之男弟子,入门时需在右手手腕上烙一特殊疤痕,以为身份凭证。”曾萦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随口胡诌道。
铁牛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竟有此事?”铁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虑,这规矩听起来颇为古怪残忍。
“千真万确!”曾萦语气不容置疑,“我乃当今越女剑派掌门,此乃我派秘辛,外人绝不知晓。”
铁牛陷入短暂的沉默,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某种决心,手指毫不犹豫地迅速卷起衣袖。
只见月光下铁牛右手手腕光滑平整,竟无一丝疤痕!
见此,曾萦瞳孔瞬间收缩,一颗心沉入谷底。
竟无胎记!他并非师兄!可他的武功路数何以与师兄如此相似?为何他带来的压迫感如此熟悉?难道世间真有武功路数如此相似之人?抑或……师兄的胎记因某种缘故已被消除?世间真有如此医术?
曾萦心乱如麻,脸上却未露分毫。
“看来少侠并不是我派弟子。”她摇头惋惜。
铁牛长叹,脸上失望之色尽显。
“叨扰曾女侠了,在下告辞。”
“少侠且慢,今后你有何打算?”
“明日在下欲前往燕国北境。”
“所去为何?”
“寻觅解药药材”
“正好我欲前往燕国拜访一位故人,不知可否与少侠同行,路上好有个照应?”
月光下,曾萦清冷的脸庞上笑容如花。
第一卷正式结束,第二卷,烽火狼烟。可怜萌新求收藏、转发、灌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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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