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重明,前面是什么情况,怎么有屋舍?还有这么多女子?荒村野地,大晚上的。”
“这些女子穿着很特别的彩衣,动作奇特,透露着诡异。”
“说得有理……那样,她们可能就不是人类!”
“重明哥,秋练姐姐,她们不是鬼,就是妖怪——我们还是绕路走吧。”
重明和秋练给落落一个白眼,落落当即明白过来:“我的错,这才初下山,就把身上的使命忘得一干二净,此次到人世上游历,是为了遇见百妖,绘制那本书,现在机缘巧合遇到可能是鬼怪、妖怪的彩衣女子,不管前面有多凶险,都应该主动过去一探究竟才是,哪能打退堂鼓。”
“这才对吗!”秋练摸摸落落的头。
他们一道走过去,重明说道:“你们好,我们是路过的,想要在这里借宿一晚,不知可不可以?”
片刻,没有回应,秋练说道:“天色已晚,还请让我们借宿一晚。”
她们依旧没有反应。
落落觉得这些彩衣女子有点无礼,走上去扒拉一个,那彩衣女子回过头,落落见后吓得跌坐在地,重明和秋练看见女子的面目后也都是身躯一震:彩衣女子没有五官,如同糊层白纸,垂着很多黑毛。
其余彩衣女子都回过头,都是同样的面目。
“我已经把周华的灵魂放入他本体里,你们不要再捉弄客人,可以变回本来的样子了。”房屋里传来男子温润明朗的话语声。
话音刚落,彩衣女子们就婉转悠扬地回应道:“知道了,白凤大人!”
摇身而变,地面上出现几十只大大小小的刺猬,窸窸窣窣。
“原来刚才的彩衣女子都是《睽车志》《醉茶志怪》等记载的刺猬妖——不过在这些书里,刺猬妖还是喜欢吃屎壳郎的刺猬,或者是白衣白发老妇人模样的‘白老太太’,从来不曾见会变成彩衣女子的,还以恐怖的手段进行自残。不过……是刺猬妖,就应该没有多大威胁,我们也算有收获,可以画它们的画像,不枉白受这些折腾!”重明侃侃而谈,如果他把那部《太平广记》看完,就不会说刺猬妖不变彩衣女子的话。
“你们要画刺猬做什么?”刚才的男子声音再度响起,出来的是个白衣隽美少年,连同身边一位白衣白发的老太太,老太太抱着只刺猬。
“画在书上有用,传递后世…应该可以吧!”重明回答。
“当然可以,刺猬可以画,那么黄色的鹓鶵画不画呢?”白衣少年又问。
白衣少年和白衣白发的老太太走到跟前,两个打量过落落、重明和秋练,白衣少年道:“你们要画妖的画像,肯定不会伤害妖,对不对?而且要画一个妖,肯定还要搭配些说明文字,那么就需要对所画的妖有些了解,所以,你们肯定还想听听他的故事。不对…要是画我和周华的画像的话,应该是听听我们两个的故事……我们两个的故事,还得周华来讲述,才最为合适……”
白衣白发老太太怀里的刺猬落到地上,变成灰衣少年。
1
秋夜的黾州城万家灯火,成熟果子的气息渗透到角角落落,在一条美食小吃街上出现周华的身影,他头戴大帽,身穿蓝色的绸缎衣衫,从过江之鲫的人群里缓缓穿过,目光在两边饭铺上一一掠过,终于他看到家东瀛国的叫“上杉日料店”的饭铺,两个打扮的花枝招展、脂粉气很重的东瀛姑娘挥舞着扇子,用生硬的中国话在招揽生意,但周华对这两个姑娘并没有多少好感,不能爱屋及乌地去就餐,反而是铺子门旁姐姐撑着伞、背着妹妹的泥塑让周华驻足,他走过去欣赏片刻这尊泥塑,以及泥塑旁边的小青蛙泥塑,就迈步步入。
写有“烧鸟”“天妇罗”等菜名的日本拉丝灯笼,高挂在柜台后,天花板吊着各色鲤鱼旗,榻榻米桌上有取材于《源氏物语》的绘画插图,墙上绘着鸟山石燕《百鬼夜行》里的妖怪画。
周华很喜欢这里面的氛围,决定要好好吃一顿,举目四望,却发现座无虚席。
右手边第二张榻榻米桌前坐着个穿绣着仙鹤的黑色和服女子,皮肤白皙,眼睛细细长长,苹果小脸蛋,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就连耳朵也是小巧精致的,但组合在一起实在是完美,堪称小家碧玉形的魁首。黑色和服女子只她一人,周华决定和她拼桌,便走过去:“多有打扰,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黑色和服女子正在吃烤鳗鱼,她刚把一块鳗鱼的鱼骨剥离掉,抬起头来,一双柳叶形的眼眸溢出冰冷的寒光,就算是在酷暑也会让人心生凉意,虽然未开口,那双眼睛也似乎已回应道:“识相的最好离我远点!”
“店里没有空位,而我又很想吃东瀛的日料,实在是无奈,不如这样吧,让我坐在这里,你这顿饭就算我请怎么样?”周华语气豪迈,抛出个友谊的橄榄枝。
黑色和服女子望着周华,把去骨的鳗鱼肉塞入嘴里,咀嚼片刻,用非常生硬又蹩脚的中国话说道:“你觉得我吃不起饭吗?还用你请!”
周华一听,这东瀛的小娘们还真是思路清奇,自己不过是为拼桌,发扬下风格,大方地承诺要请她这一顿,若是中华江湖儿女,怎么着也得抱拳向自己道谢,甚至还会被自己的气概轻轻扣动心扉,哪会如此不近人情,苦笑一下说道:“你若不愿意让我请你,那么是否让我和你坐一桌?”
黑色和服女子神色凝重,用左手拍拍榻榻米上那把红色刀鞘的武士刀,带着警告的意味说道:“别说坐在我对面,这家日料店你就不该进来,你明白吗?”
“为何?”周华不得其解,面带困惑,“你能来,大家也能来,我为何就来不了,因为我没有穿和服,不是东瀛人!别忘了,这片土地是哪里?”
“唉……真是够蠢的,你难道没有发现这店里的气氛不对,你口里的‘大家’虽然也在吃东西,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不是在吃饭,而是等着要我的命,不过是让我吃饱,做个饱死鬼而已!”黑色和服女子端起面前的味增汤,猛喝几口,豁然站起来,拿起红色刀鞘的武士刀,“唰”地拔刀出鞘。
霎那间,日料铺子里那些客人都纷纷起身,紧接着都是刀出鞘的声音,刀光纵横!
黑色和服女子说道:“闪开!”用力把周华推到一旁。
“袈裟斩”
“横切”
“燕返”
“三方切”
“四方切”
“龙卷”
“逆风”
……
黑色和服女子每使用一招就会大声喊出来,就像在给初学者指导围棋,待将“居合十二式”堪堪使完,上杉日料店里发动攻击的将近二十名和服男女就都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有的重伤在痛苦地呻吟,有的已经咽气,有的被斩去双腿或双手,有的尸首分离。黑色和服女子只受轻伤,却还是保持用武士刀横切开一个穿白底碎花和服的红头发女子肚腹的姿势,非常的英武不凡,红头发女子倒在地上,内脏都流了出来,她有气无力地转头喊出一句:“椿屋樱殿大人!”
椿屋樱殿收起武士刀,站好,头也不回地冷冷说道:“你有什么话说?”
“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派我们来的?”红头发女子即将死去,气息微弱,声音也渐弱。
“是谁?告诉我!”椿屋樱殿回过身,眼神坚毅果敢,又带着一丝心知肚明。
“是二口女大人,你和她竞争百鬼大家长和百鬼会社社长的位置,只要杀了你,这两个位置就是她的——我们只是最早发现你的,也是本领最低微的一批,你很难回到东瀛……他们会很快的……”红头发女子在说话的时候,左手已经在动,最后一个字说完,用尽力气一挥左手,袖口里滑出三枚“六角手里剑”,嗖,嗖,嗖,分别冲着椿屋樱殿的面门和胸腹三处袭来。
椿屋樱殿及时做出应对,拔刀格挡,却终究慢半拍,只打落飞向面门和胸口的六角手里剑,还有一枚击中腹部,鲜血流出。
椿屋樱殿转身走向门口,刚走过几步就轰然向前倒去,她及时拄住手里的武士刀。
周华见此及时过来扶住她。
而椿屋樱殿以恳求的目光望着周华说道:“六角手里剑上淬了毒,我已经全身无力,无法行动,背着我离开,远远离开!”就向着周华怀里倒去。
2
椿屋樱殿虽然让周华带着她远远离开,但周华考虑她受伤中毒,并没有按照她的要求来做,而是背着椿屋樱殿去到附近一家客栈住进去,周华又到药房买来金创药和解毒丹,为椿屋樱殿被六角手里剑刺破的伤口涂上药,喂她吃下解毒丹。
在客栈里两个足足共同度过三天,一直到第四天上午,椿屋樱殿才坚决要离开,她需要快点赶去东瀛,把真相告知大家,否则她很可能就要葬身在中原大地上。
对于周华提出的同行护送,椿屋樱殿不置可否:“你救了我,又照顾我三天,你是不是想要得到回报?或者还有别的心思?”
周华听后忿忿不平:“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过就是担心你路上再出意外,想要护送你而已,你可知道,在我们的国度请镖师护送是需要付很多钱的!”
看周华真的生气,椿屋樱殿才急忙道歉:“对不起,我错怪你了。那后面由你来护送我,当我的镖师,可不能问我要钱呦!”
“哼,我才不会那样财迷。”周华说过,先一步下楼,到柜台前把住店钱给付了。
周华和椿屋樱殿一道走出客栈,身后是客栈掌柜和伙计们羡慕嫉妒的目光,他们都在想周华这个少年怎么就能找到这样漂亮的一个东瀛小娘们,而在走到街道上时,客栈附近的男子等也都暗暗对周华竖起大拇指。
椿屋樱殿要去东海乘船回东瀛,周华带着她到车马店租下一辆马车,又买上许多吃食,就驾马车带着椿屋樱殿出了东城门,一路行去。
刚出黾州城不过数里,椿屋樱殿就耐不住马车车厢里的寂寞,拿着些蜜饯果子坐到周华的身边,一边吃东西,一边欣赏沿途的风俗景物,还会偶然把一个蜜饯果子送到周华嘴边,周华觉得这样的行为有点过于亲密,转头拒绝:“不用,多谢!”
但是椿屋樱殿比较执拗:“躲什么!躲也躲不掉。”
硬生生给周华塞到嘴里。
椿屋樱殿头发上系着红色发带,脚穿木屐,身穿周华好不容易给她买到来替换原来和服的粉色和服,和服上绣着歌川国敏的浮世绘名作《猫戏图》,画上是很多穿衣打扮的猫在玩各种儿童游戏,推铁环、荡秋千、踩高跷等,甚至还有一只猫撑着一把伞走过座木桥。
椿屋樱殿不苟言笑,但洒脱自如,如猫般待在周华身边,倒真像是周华刚刚过门的小媳妇。
马车行过大半天,天色渐渐暗下来,虽说已提前准备好灯笼,但是马儿已经非常疲倦,需要找个地方喂喂马,好好休息休息,周华把意思和椿屋樱殿说过,椿屋樱殿也同意,可惜刚才经过一个镇子没有做决定,后面再寻找镇子州城竟然寻觅不到,小村子,是有,但两个又不忍去打扰小门小户的居民,然而在道路上看到一座小庙宇,牌匾上写着“狗冢庙”。
西汉末年,“王莽撵刘秀”,刘秀遭王莽军追击,逃亡至此时身边的白狗多次以湿身滚压草丛阻火助其脱险,最终力竭身亡。刘秀称帝后下令厚葬白狗并修筑庙宇。
周华和椿屋樱殿就把马车停在狗冢庙旁,周华找来干草喂了马儿,又用水袋给马儿饮水,和椿屋樱殿来到狗冢庙里,吃些东西,喝过水,就在蒲团上卧倒休息。
是夜,月色如银,银光匝地。
“他们两个睡在这小小狗冢庙宇里,睡的很香嘛。”
“挺会找地方的——”
“就是。”
说话声从狗冢庙前的空地上传来的,那里影影绰绰有很多人影,但是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东瀛人,却是东瀛的百鬼成员:魍魉三少女;青女房和一只五尾灵犬(幽谷响的本体);提着灯笼的雪女;脖颈绕弯如蛇的轱辘首。
他们也都是二口女派过来杀椿屋樱殿的其中一队,实力较强,魍魉三少女利用很多只三眼乌鸦寻觅椿屋樱殿的踪迹,而椿屋樱殿坐在驾驶台周华身边吃蜜饯果子时,没有发现路边大树上的一只三眼乌鸦,三眼乌鸦把这些妖怪带到了狗冢庙。
魍魉三少女是三个长相一样的女妖怪,说话做事都行动统一,语声相同,她们望着狗冢庙里躺在白狗塑像神案下的椿屋樱殿,异口同声地说道:“还等什么,我们一起过去,杀掉她,就能回东瀛向二口女大人交差!”
雪女不以为然:“我们都过去,会惊醒他们的……还是让我们中的一个或两个过去,趁着他们在睡梦里,无声无息地取他们的性命最为稳妥!”
“太容易了。反倒没有意味!”轱辘首兴味索然,“不过,我觉得在杀他们两个之前,可以戏耍戏耍他们,就像猫吃老鼠之前,总得有一番前戏!”
“‘前戏’这两个字会让人有误解呀!”魍魉三少女怪笑道,“我不认可这样,在能杀死他们的时候,就要马上动手,以免节外生枝。”
青女房点头:“我认可魍魉们说的。”
雪女道:“附议——”
轱辘首幽幽一叹:“想不到你们都这样谨小慎微,唉,就算生出枝节,我不信凭借我们大家的力量还对付不了他们两个……我们可是堂堂的东瀛百鬼,断然不能养成胆怯的风格,再者,以不动声色的方式出手,也能让他们死的没有痛苦,也算是我们的慈悲!”
轱辘首成功说服大家。
3
“有没有人啊?帮帮我!我腿受伤了,无法走路……啊……好疼,好疼!”
周华睡梦里听到女子的呼救,揉揉眼睛,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出狗冢庙,月色下看到空地上趴着个穿红绿配色衣裤并带着黑色网巾的女子,女子看到周华就像是看到救命稻草,迭声相求,周华走近,询问她一个女儿家为何会独自跑到这里来?还受伤?女子只道是被妖怪所追逐,惊慌失措,没有方向,又扭伤脚踝!周华不再说什么,搀扶着她走回狗冢庙,而椿屋樱殿已醒,刚刚也隐隐听到周华和女子的对话,就同意让女子一同在狗冢庙里留宿。椿屋樱殿睡在中间,隔开周华和女子。
“樱殿姐姐——你在这里吗?我来看你了,从阴间来的,我没有多少时间停留,还要回去的。”
东瀛百鬼都知道,椿屋樱殿曾经有一个人类弟弟。
叫柚叶,
七岁。
长相很好,会打小鼓。
却未能保护好他。
那一年,柚叶落入井中,死了。
魍魉三少女之一变成椿屋樱殿弟弟柚叶的模样,手拿小鼓,站在狗冢庙之外,模仿着声音说话,想要把椿屋樱殿吸引过来。
这个弟弟是椿屋樱殿永远的痛,心中的执念。
椿屋樱殿起身,走出狗冢庙。
看到弟弟的时候,椿屋樱殿惊喜不已:“柚叶,是你吗?”
跑了过去。
“樱殿姐姐,当然是我,可也不是我,因为我现在是灵魂,也就是鬼。我太想念姐姐,而且我也快要入轮回,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要和樱殿姐姐见上一面,否则,生生世世我都不能再记住姐姐,也再看不到姐姐!”柚叶说过话,轻声敲几下小鼓,是童谣《笼目歌》的起调。
椿屋樱殿对此可不陌生。
这也是一种佐证,说明眼前的孩童就是柚叶。
“柚叶,樱殿姐姐也很想念你。”椿屋樱殿一把抱住柚叶,紧紧揽在怀里。
柚叶嘴巴咧开,诡谲而笑,嘴里轻声嘀咕:“嘻嘻,好一个姐弟重逢的温馨画面呀……”
狗冢庙里周华因为浑身酥麻舒服而呻吟出声,因为刚刚被她扶进来的脚踝受伤的女子已经来到他的身边,用一双玉手伸入他衣襟里,在他胸膛上如蛇般游走摩挲,而且亲吻周华的脖颈、耳朵和嘴巴,还把舌头探入周华的嘴里,和周华的舌头纠缠不清,口中湿滑的津液也混合到周华的唾液里,未经人事的周华在睡梦里就不能自己。当巨大的快感席卷全身时,周华一个抽搐,睁开眼睛,看到那女子和自己脸贴脸,还在用力亲吻自己的口吻。
周华愕然惊喜,想要推开对方却又没太用力气,那女子看出周华的欲拒还迎,嫣然一笑,也就是这笑后,女子突然不再亲吻,而是贴在周华的脖颈处,女子的脖颈迅速变长,绕着周华的脖颈快速缠绕起来,片刻,就用变长的脖颈死死勒住周华的脖颈。
周华觉得窒息感袭来,双脸涨红,用双手去掰扯、捶打也不能奈何,而女子的头颅却已经耸立起两三尺高,望着快要窒息的周华嘿嘿怪笑。
“东瀛的…轱辘首,可恶的妖怪,更可恶的是…我…居然和你这样的一个东瀛…妖怪进行了…舌吻,我三天前…吃下的…饭也要…呕吐出来。呸呸呸呸!”周华十分吃力地说出这些话,满眼愤怒地望着轱辘首。
轱辘首语笑嫣然:“很不错,居然直接猜我是东瀛的轱辘首,没有猜我是中原的飞头蛮,那么我想你也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会落得如此田地!和椿屋樱殿搞到一起,站在一个阵营,就是二口女大人的敌人,也就算是和阎王签好了契约!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站错队。”
“椿屋樱殿!不好,她有危险!”周华到此时才发现狗冢庙里已经不见椿屋樱殿的影子,觉得她也多半着了对方的当,“我要提醒她。”
“太迟!太迟!“轱辘首的脖子又加上力道,勒得更紧。
周华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狗冢庙外的空地上,椿屋樱殿抱着魍魉三少女之一变成的柚叶,假的柚叶觉得椿屋樱殿双臂抱得更紧,知道时机已经成熟,准备使用自己的“夺舍”本领,其余的魍魉两少女心有灵犀,同时出现在椿屋樱殿的左右两侧,准备一起占据椿屋樱殿的身体,毁掉她的灵魂,然而说时迟那时快,魍魉三少女刚要动手时,椿屋樱殿豁然松开假的柚叶,退出两步,拔出从不离身的武士刀,使出“三方切”,魍魉三少女的身体就都被切开成三段,在尸身分离时她们问出同一个问题:“你怎么发现柚叶是假的?”
椿屋樱殿冷声道:“柚叶已经不在人世,就算能出现也是灵魂,而我抱着的柚叶却是真真实实的存在。”
话音刚落,使出“燕返”,身子倒飞回狗冢庙里。
回身一刀利落斩去,将轱辘首的脖颈贴着脑袋根斩下。
轱辘首就只剩下“首”。
脖颈失去缠绕之力,周华只觉脖子猛地一松,呼吸顺畅,自己的性命又捡回来了。
附近隐身的雪女、青女房和五尾灵犬知道他们已失去杀椿屋樱殿的机会,纷纷逃遁。
4
咦,
一座灯火璀璨、木质城堡的油屋。
坐落在路边。
散发出神秘奇幻的色彩。
仿佛从东瀛国直接搬过来的。
油屋之后,是平野开阔的大片戎菽地,已经有成人小腿高,秧苗上结满豆荚,有些比较晚的还在开着紫色的小花,淡雅的花香随着夜风轻送,沁人心脾。
椿屋樱殿和周华在狗冢庙度过一夜,翌日继续乘坐马车赶路,转眼一天过去,夜晚时又来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但是他们发现路边坐落着东瀛才会有的油屋,前车之鉴,椿屋樱殿不同意过去留宿,催促周华继续赶路,哪怕是找个小村庄去人家里也好过此处,否则很可能会再遇到来杀她的东瀛妖怪杀手。
周华认可椿屋樱殿的说法,准备向拉车的马儿挥鞭子,就在此时油屋的大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列黄皮子妖和一列大鹅妖怪,每个妖怪手里都拿着双“囍”字,开始在油屋外面张贴起来。
末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只大红冠子的大公鸡妖怪,径直来到椿屋樱殿和周华的马车前:“我们家大人刚好举办婚礼,两位碰巧路过,也是机缘,就过来喝杯喜酒怎么样?”
椿屋樱殿警戒心很高,打量大公鸡妖怪片刻,又往油屋里瞧瞧,看不出什么,才更加觉得神秘莫测:“多谢好意,我们还有要事,赶路要紧!”
大公鸡听过椿屋樱殿蹩脚的中国话,再看看她的穿着:“呦,姑娘是东瀛人吧?”
“我是不是东瀛人和你没关系!”椿屋樱殿冷淡地道。
大公鸡妖怪虽说是妖怪,但礼貌地邀请他们两个去喝喜酒在先,客气地询问在后,椿屋樱殿如此回答那就是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甚至可以说没有礼貌,周华赶忙向大公鸡说道:“她是东瀛人没错,这不急着要回故国吗?连夜赶路。对了,这今晚成亲的是谁?”
大公鸡妖怪见周华倒还真诚,又有礼貌,便说道:“就是我们大人了。但是大人的名讳不便相告,还请体谅。”
“有不方便的地方很合理。”周华也不咄咄逼问,毕竟他和椿屋樱殿也都是外人,能被允许喝杯喜酒已经很不错了,“你家大人是中原人还是东瀛人?”
“自然是中原神州之人!”大公鸡妖怪隐隐有骄傲气概,“严格来说是中原之地的大妖,手段通天彻地。”
“要是这样,那我们就叨扰喝一杯喜酒。”周华答应下来。
“求之不得。里面请!”大公鸡妖怪躬身相请。
椿屋樱殿抓住周华的胳膊:“你干嘛去?”
周华微笑:“喝喜酒呀!你就算不喝喜酒,也能享用宴席。”
“可能会有危险!”椿屋樱殿使眼色。
“你没听,它的大人是中原大妖,不是东瀛妖怪。”周华反手抓住椿屋樱殿,扯着她跟着大公鸡妖怪走向油屋。
椿屋樱殿与周华跟着大公鸡妖怪走入厅堂,厅堂上摆了很多桌宴席,美味佳肴,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两个被大公鸡妖怪安排在最前面的一桌,等黄皮子妖怪和大鹅妖怪回来后,大公鸡就和它们一道找地方入座。
椿屋樱殿和周华独享一桌酒席,两个两日来旅途颠沛流离,饥一顿饱一顿,此刻不再提心吊胆,化身老餮,大吃大嚼,而且周华发现酒壶里居然是放的冀州的老陈醋“白玉茧醋”,清新爽口,微酸甘甜,当属天下第一醋,据说冀州之地有很多喜欢穿石榴红裤子、鬓边插着桃花的醋姑娘保佑,每次淋醋都会把家里少年的裤子放在旁边,让有点色色的醋姑娘开心,才能酿出这世间最好的醋。
周华猛喝了几大杯醋,也撺掇椿屋樱殿喝醋,椿屋樱殿两杯下肚也是一发不可收拾。
在两个因喝醋有些晕头转向的时候,大公鸡妖怪站起身唱起《国风·有狐》,余音绕梁,可比它“喔喔喔喔”地打鸣强太多太多: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
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
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
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就从内堂走出来个男子,身穿状元服,椿屋樱殿看见他后顿时清醒许多,双眼里也带上惊恐和愕然。
5
椿屋樱殿本名叫陈羽织,中原潩州人,十一岁那年上元佳节,家族在宅东花园里放烟火看烟火,却突然闯进来众多穿黑衣、戴着昆仑奴面具的杀手,这些杀手不仅手持刀剑,却还个个都精通很强的妖力,陈羽织的家族共有三十人左右,都是姑获鸟,在面对危险的时候谁都没有惊慌,纷纷化出姑获鸟原身:一身红袍或绿袍,头两边生出巨大的双翅,双手双脚都变成锋利的鸟爪。
一场姑获鸟和昆仑奴面具杀手的大战爆发了。
这场大战足足持续两个时辰,姑获鸟死伤惨重,昆仑奴面具杀手以人数多和妖力强而占据巨大优势,只死伤数人,眼看姑获鸟已有被灭族风险,族长、族中老者和陈羽织的父母很快做出决断,要保护族中十余名后辈逃出生天,保留住姑获鸟的血脉。
然而这种意图没能瞒过众多昆仑奴面具杀手的眼睛。
在族长、族中老者和陈羽织的父母等各将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以自身妖力来护送后辈向夜空里快速飞逃时,昆仑奴面具杀手们却不管这些大人,也各以妖力为对方增加飞行的速度,在夜空中追上一个个姑获鸟族的后辈,一一斩落。
陈羽织作为家族中的嫡长女,也面临被斩杀的风险,是族长以数百年的精纯妖力化为一道彩云罩住了她周身,然而陈羽织罔顾族长的成全之心,没有在彩云的护佑下远远逃去,反而降落下来和众族人同生共死。
族长因妖力散尽陨落,众长者被一一斩杀,陈羽织的父母也葬身在昆仑奴面具杀手的刀剑下,望着周身地上父母和族人的尸体,陈羽织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流个不停。
她跪在父母身边,痛哭流涕,悲痛欲绝,昆仑奴面具杀手在她对面站成一圈,其中的领头者提着把唐刀缓缓走过来,望一眼陈羽织:“你的亲族已经全死光,你活在人世也只剩痛苦,我送你去和他们团聚!”
双手举起唐刀,砍向陈羽织这只小姑获鸟的脖颈。
陈羽织毫不畏惧,凛凛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唐刀落下。
在唐刀挨近陈羽织的脖颈时就停在那里,昆仑奴面具杀手领头者的眼里满是惊恐和痛苦,望着身前的地方,因为那里站着个穿白色狐裘、戴着鞑帽的英俊少年,少年的右手已经刺穿他的胸膛。白色狐裘少年冲着陈羽织歉意地说道:“我若是能早点过来,情况就不会这么糟,我既然来了,就会护你周全,谁也伤不到你!”
用手一推,昆仑奴面具杀手领头者就向后倒去,接着白色狐裘少年飞身扑过去,也不过就是一炷香时间就把所有昆仑奴面具杀手给解决了。
白色狐裘少年名叫桐壶雨泽,帮着陈羽织埋葬过亲族的尸身后就告辞离开,陈羽织却紧紧跟上去,说要报答他为亲族复仇之恩,桐壶雨泽一再拒绝,陈羽织却不愿白白受恩,孜孜而问,用何种方式能够报答?
桐壶雨泽被缠得没有办法,最后缓缓开口,说她是妖怪,是姑获鸟,想要还恩情就去东瀛,参加“光源氏计划”,将来以后成为东瀛百鬼的大家长,统领东瀛百鬼,然后向自己俯首称臣。
陈羽织很困惑,问了很多问题,都被一一解答,最后就答应了。
桐壶雨泽带着陈羽织来到东海边,已经是夜晚,陈羽织望着夜色里浩瀚无垠的大海,又转头看向桐壶雨泽:“船在哪里?”
“什么船?”
“去东瀛要渡过东海,没有船怎么过去,难不成要我变成龙飞过去吗?”
“是这样啊。不过就算没有船我们也能过去。”
说过话,面无表情的桐壶雨泽径直走向大海,海水渐渐淹没他的小腿、腰腹和胸膛。陈羽织见此,不忍见他被海水淹没,就出言制止,但其并不理会,走向了海水更深处,不见影踪。
陈羽织大声呼喊:“大哥哥,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但很快海面上出现一条大鱼,十个身子。
大鱼靠近岸边,对陈羽织道:“跳到我的身上来,我带你渡过东海!”
陈羽织听到大鱼的声音和大哥哥的声音很像,目瞪口呆:“你就是刚才的大哥哥吗?你是《山海经》里记载的上古大鱼何罗鱼,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痈,也可以化作鸟,其名休旧。你原来也是妖族。”
何罗鱼说道:“那是自然。快上来吧!”
陈羽织答应着走近,走入海水中,爬到何罗鱼的头上,然后来到鱼背处,坐在上面,抓住鱼鳍:“桐壶雨泽大人,我准备好了。”
“那我们就出发!”何罗鱼掉转身子,向远处游去。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月光倾泻而下,海水浩瀚波澜,泛着银光,一首而十个身子的巨大何罗鱼游动在水面上,鱼背上坐着个十一岁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可爱小女孩。何罗鱼时常将其他鱼身隐没在海面之下,唯独坐着女孩陈羽织的鱼身高高耸立出来,纵然如此,陈羽织的头发和衣衫还是被海水溅湿。
何罗鱼对于海中众鱼,犹如凤凰之于百禽,麒麟之于百兽,成为海中的鱼王,那些鲸鲵、旗鱼、鲭鱼和飞鱼等全都跟在后面,时而翻波戏浪,时而跃出水面,时而低鸣飞翔。海面水浪翻涌,景象非凡,陈羽织兴奋不已,站起身来,感觉自己成为那带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用手一指前方:“随我一起杀入东瀛,助我成为东瀛百鬼大家长。”
何罗鱼游过两夜一天,直到第二天黎明时分才靠近舞鹤港,追随在后的许多鱼族都纷纷退去。
此时,朝霞满天,晨风吹拂而来,陈羽织的头发和衣衫被吹干,神清气爽,迎着风唱起童谣。
来到舞鹤港口岸边,陈羽织上了岸,何罗鱼则变成桐壶雨泽,桐壶雨泽和陈羽织并肩走向这座城市。桐壶雨泽的目标是江户,因为制定“光源氏计划的”白藏主就是在江户,他是东瀛百鬼大家长的副手,“百鬼会社”的副社长。
为方便赶到江户,桐壶雨泽用银两为自己和陈羽织各买一套和服。两人在隐蔽处换了衣服,俨然是一对地道的东瀛兄妹,况且桐壶雨泽还精通东瀛语。他们都饿坏了,忙完这些后,就一起到日料店里大吃了一顿,便搭乘马车赶往江户。
在到达江户之前,桐壶雨泽教授陈羽织一些简单实用的东瀛语,陈雨织虽然很快学会,但是因为时间仓促,桐壶雨泽也不能教授更多的东瀛语。
陈羽织无奈道:“桐壶雨泽大人,我的东瀛语会让我很快露馅的。”
“我知道。”桐壶雨泽平静地说。
陈羽织转动眼珠:“是不是太仓促了,如果留给我充足的时间,一年半载之间,肯定能说的很好。这是不是你计划的疏忽?”
“计划没有问题。”桐壶雨泽望着马车车窗外,“白藏主的‘光源氏计划’早已经开始,我先前得知后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等到遇见你,这个计划已经快要停止招收新人,所以我才急匆匆带你过来。”
“桐壶雨泽大人,你一直说‘光源氏计划‘,’光源氏计划‘究竟是什么?”陈羽织不解。
桐壶雨泽面对陈羽织,阐述道:“就是一项针对东瀛年轻一代百鬼的培养从而选取下一代百鬼大家长的计划,要求必须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又属于百鬼也就是妖怪的范畴,方才可以报名。这些被招收的孩子要经受多年的培养,长大成人后要经受考核,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就可以成为东瀛百鬼大家长的接班人。”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来迟了,我可能就无法混入里面,失去作为新人被选中的机会。”陈羽织年纪虽小,却非常聪颖,一点就通,“可我是中国的姑获鸟,如果报名的时候让说出妖身,展示妖力,我会不会因此直接被驱逐?”
“这个尽管放心,东瀛也有姑获鸟,你不说是中国来的就行。”桐壶雨泽这样一番话才让陈羽织安心,毕竟东瀛也有姑获鸟,陈羽织只要不露馅就没有问题。
桐壶雨泽带着陈羽织来到江户“百鬼会社”的所在,陈羽织以椿屋樱殿的东瀛名字成功加入“光源氏计划”。
6
“桐壶雨泽大人,你在这里!”
“是啊,我若是不在这里,以后恐怕都见不到你了,你一旦返回东瀛,就是鱼入大海,鸟入山林,永远挣脱我的掌控。”
“桐壶雨泽大人,你当年虽说替我亲族复仇,可是多年以来,我也隐隐得知,那些戴着昆仑奴面具的杀手和你似乎有着某种关系,纵然没有确凿的证据,嫌疑却是无法洗刷。而且这些年来我给你提供了东瀛百鬼信息以及供奉你许多金银,我已经不再亏欠你!”
“说我和昆仑奴面具杀手有关系纯属是无稽之谈。百鬼信息和金银尚不足你还清欠我的恩情,但是要你再答应我一件事,我们就算两清,怎么样?”
“……行,你说什么事吧?”
“嫁给我!”
“囧囧!你今晚不是有新娘吗?难道你要一弓架两箭,娶两个新娘?”
“今晚的新娘本就是你。”
“我明白了,你就是在路上等着我呢。你和昆仑奴面具杀手有关系这件事虽然未被证实,但是也未能掰扯干净,假如你真是幕后主谋,我嫁给你,那我岂不是族类最不孝的。此事断无可能!”
“你已经进到这汤屋,嫁也要嫁,不嫁也要嫁!”
“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嫁!”
“呃…真要搞到这样的地步?”
“是你逼的!”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最后问你一次,嫁还是不嫁?”桐壶雨泽走近过来,眼神阴鸷如鹰,盯着椿屋樱殿。
椿屋樱殿刚要回答,周华就站了起来,很随意地伸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道:“本以为我和椿屋樱殿就是运气好,夜晚时还能蹭一顿酒席吃,想这新郎官定然是个很慷慨豪迈的人物,哪知道他根本没有新娘,却要做逼人为妻的勾当,真真是无耻下作不入流!桐壶雨泽对吧,我想问问你,你还要不要点脸了?你还算是男子汉大丈夫吗?下三滥的东西!”
桐壶雨泽转向周华,阴厉道:“你要替她打抱不平,英雄救美?那得有实力才行。”
桐壶雨泽一个闪身,来到周华面前,周华身后立时显出个大刺猬的虚影,虚影的大刺猬冲着桐壶雨泽咬下来,想要一口吞下,哪知道桐壶雨泽只是抬手指去,就有道白光压制住大刺猬的虚影,虚影“砰”地一声破碎,周华也被打回原形:一只刺猬。
“黄皮子是刺猬的克星,它们的尿能把刺猬的刺软化,然后就能吃掉刺猬的肉,只剩一层空壳。”桐壶雨泽得意洋洋,“正好把你给这些黄皮子当晚饭。”
桐壶雨泽就要俯身来拿刺猬,椿屋樱殿强先一步把刺猬抢走,抱在怀里。
桐壶雨泽说道:“把刺猬给我。”
椿屋樱殿立刻变成姑获鸟的本体,一身绿衣,脑袋两边长出巨大的翅膀,用双翅护住双手里的刺猬:“谁也别想伤害它,除非先杀掉我。”
“你这么在乎它?”桐壶雨泽吃醋,“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情人?”
“萍水相逢的路人,但他舍身救我,我也会舍身救他。”椿屋樱殿言语咄咄,神态坚毅。
“在这里,你护不住它!”桐壶雨泽提醒。
“护不住也要护。”椿屋樱殿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小刺猬。
桐壶雨泽不再多说,向着厅堂里坐在桌边的黄皮子妖和大鹅妖摆摆手,示意它们来对付姑获鸟椿屋樱殿,然而只有那些黄皮子围拢过来,十只大鹅妖怪却连动也未动,桐壶雨泽此时才发现这些大鹅妖怪已经不是之前的大鹅妖怪了,就见一只大鹅豁然变成个老头,短发和胡子白白的,脸色苍白,身上穿着宽宽松松的纯白色和服,虽然有点脏兮兮的,和服上面却绣着手拿猎弓的猎人和一个寺庙和尚,毋庸置疑,他就是东瀛百鬼、百鬼大家长副手的白藏主。
接着其余的大鹅妖怪就变成了雪女、五灵犬、青女房、以津真天、山童、彭侯、影女、铃彦姬和文车妖妃。
除却雪女、五灵犬和青女房外,其余东瀛百鬼都是以白藏主为首的一队来杀椿屋樱殿的杀手,二口女之所以要杀椿屋樱殿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但是让东瀛百鬼都和自己站队则是发现椿屋樱殿是中国姑获鸟的事实,当椿屋樱殿这次来中国和桐壶雨泽彻底脱离后就遇到一系列的事。当白藏主等众东瀛百鬼发现桐壶雨泽以妖力幻化出油屋并有意拦住椿屋樱殿强娶为妻后,他们就偷偷杀掉那些大鹅妖怪,伪装起来,但却发现椿屋樱殿已然和桐壶雨泽决裂,那么椿屋樱殿是中国还是东瀛的姑获鸟都没有关系了。
桐壶雨泽及时喊住那些要动手的黄皮子妖怪,惊讶又客气地对白藏主说道:“东瀛白鬼大家长的副手都亲自到了,实在是稀奇事呀!”
白藏主平静地道:“本来我们是要来杀椿屋樱殿陈羽织的,但是刚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所以椿屋樱殿就还是东瀛百鬼大家长的候选人之一,我们就会不避刀斧、不顾一切地保护她,任何妖怪想要伤害她就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你们虽然妖怪多,我也未必会怕。”桐壶雨泽虽然这样说,但心里已经在掂量了。
白藏主说道:“我们现在有十位,但是在中国的东瀛妖怪可是至少有二十位之多,其余的随时会得到三眼乌鸦的信号,快速赶过来,而且我们今晚就算吃了亏,回去回我们会纠结东瀛其余的百鬼来讨回公道。”
桐壶雨泽知道,就算能把眼前的东瀛妖怪全杀掉,也会泄漏出去,那么东瀛百鬼们势必会找自己的旧账,那是自己无力应对的,就松了口:“我本来是要娶椿屋樱殿的,可她不答应,我也不强人所难,既然白藏主众位还把她当成东瀛百鬼大家长的候选人,那我就不难为她。这座汤屋还有三天的时间才会恢复原状,就一并送给你们。你们可以在这里好好团聚。再见。”
桐壶雨泽招呼那些黄皮子妖怪和那只大公鸡妖一声,一道走了出去。
白藏主等东瀛百鬼则重新接受椿屋樱殿,准备带椿屋樱殿明天返回东瀛,可是椿屋樱殿却放心不下被打回原形的周华,说要等到周华妖力恢复以后再返回,这一等就是月余,青女房、雪女等都早早返回东瀛,只剩下白藏主还耐心陪着,也防止其他东瀛百鬼杀手发现椿屋樱殿后再下杀手,果然后续赶过来的都被白藏主说服并返回东瀛。汤屋在三天恢复原状后,白藏主便使用妖力将之变成汤屋。
这天下午,田野里的村民在收获戎菽,椿屋樱殿则抱着小刺猬来到收割过的戎菽地里,给它抓枯叶下的蜘蛛和蟋蟀吃,没过多久,小刺猬就吃的肚子圆滚滚的,椿屋樱殿看到它跟在自己身边走路摇来晃去的可爱模样,童心大起,蹲下来,把它一下掀翻在地,然后用手去抓它软软绵绵的小肚子,那软绵的感觉让椿屋樱殿开心地欢笑,但是看到小刺猬的蛋蛋后想到它化形后的周华,顿时羞涩地飞红了两腮。
戎菽地里出现一棵姑娘果秧子,上面挂满黄澄澄的姑娘果,椿屋樱殿已经远远看见,但也看到有几个跟着父母亲人在收戎菽的男孩女孩也把目光投向那棵姑娘果秧子,椿屋樱殿急忙平复下情绪,一把抱起小刺猬就冲过去,那几个男孩女孩也向着同样的目标冲过去。
所幸,椿屋樱殿没有落后,先一步来到跟前,抢到五六颗姑娘果,然后看到那几个在抢摘姑娘果孩童的小脸,会心一笑,想到了自己的童年时光,就起身离开,来到片田埂上坐下来,把小刺猬放在左手边,姑娘果则都放在小刺猬面前。
晚霞映红半边天,椿屋樱殿双手托腮遥望着那轮胭脂红鸭蛋黄的落日,自言自语道:“它什么时候会变成人呢?哎,它变成人,就代表妖力恢复,是挺好的,可是也就意味着我要回东瀛,去争取百鬼大家长的位置,一旦成功,我的生活就会被忙忙碌碌充斥!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回故土,也不知道能不能再遇见周华!其实,眼下的生活就挺好的,一人一小刺猬,无忧无虑,平安喜乐。”
就在这时,小刺猬叼着个姑娘果过来,放在椿屋樱殿面前的地上,小刺猬没有停歇,来来回回数次,直到把所有的姑娘果都叼了过来。
“你不吃姑娘果!把它们都给我?”椿屋樱殿大受感动,“这两个月的相处,我们之间已经不是初相识时那么陌生,已经算是朋友…不对…已经是好朋友了。就从这些姑娘果开始。”
椿屋樱殿抱起小刺猬,站起身,把小刺猬对着满天的红霞。
椿屋樱殿还在因自己有好朋友而激动动容,小刺猬突然变成虚幻,然后妖力恢复的它化形为周华站在椿屋樱殿的面前,椿屋樱殿愕然、惊喜,一下子扑入周华的怀里:“你妖力恢复了!我又看到你了!”
周华手足无措,愣在那里,回过味后脸上晕红。
椿屋樱殿却紧紧抱住周华,一刻也不松开。
7
小刺猬已经恢复妖力,变成周华,也就到了椿屋樱殿离开去东瀛的时候,白藏主不愿让椿屋樱殿再耽搁,决定第二天就出发上路,当天晚上吃过晚饭后,椿屋樱殿不用给小刺猬沐浴,不用给她准备爱吃的红枣夜宵,也不用小刺猬再睡在自己的房间里,可她就是心乱如麻、有千言万语想说,于是就去了周华临时住的房间,可是面对周华时她心里的千言万语都去了爪哇国,她面对着周华,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道:“我明天就要走了!”
周华心想我知道啊,白藏主在晚饭时珍而重之地说过好多遍,但还是很温柔敦厚地说道:“我知道。”
“我明天真走了!”椿屋樱殿说过后,狠狠地掐自己大腿一下,此刻,自己都恨自己的愚蠢,竟然话都不会说了。
周华看到她的小动作,也看到她懊恼的神色,笑笑:“那我明天早起送你。”
“恩,多谢。”椿屋樱殿额头上直冒汗,实在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转身走去,但每走一步都很缓慢,仿佛双腿灌了铅,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回头,发现周华也在看着自己,椿屋樱殿欲言又止,转过头去。
在即将走出门扉时,椿屋樱殿猛地回身奔过来,扑入周华的怀里,吻上周华的唇。
一番激烈的亲吻后,两个来到床边,滚了上去。
……
周华回到黾州,和奶奶开了一家豆花店,这是周华和椿屋樱殿约好的,他会在豆花店里等着椿屋樱殿回来,豆花店坐落在一条东西向的主街道上,两间门面房,二层楼,楼上是住的地方,除却周华和奶奶以外还有一个少年白凤帮工,白凤之前从捉妖师手里救过周华的奶奶。
岁月如梭,转眼一年过去。
这天上午,豆花店里来了个东瀛女子和一个三四岁模样的东瀛女孩。
周华上来接待,对那东瀛女子,周华依稀认得是雪女,而对雪女牵着手的东瀛小女孩却不认得,但见她梳着瓷娃娃的头型,系着红丝带,身穿有樱花和绘羽图案纹样的大红和服,提着个有飞鹤刺绣纹样的粉色手袋,却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周华看。
周华很客气地说道:“欢迎两位光临,请里面入座。”
雪女和小女孩都动也未动,小女孩扫视店里一圈,看看周华的奶奶和白凤,又把目光放在周华的身上:“这是家豆花店?你是店主?”
“我和奶奶都是这家豆花店的店主。”周华很谦逊,也顾及奶奶的感受把奶奶也带上。
东瀛小女孩点点头:“你曾经和一个女子约定要开豆花店?在等她回来?”小女孩和雪女在黾州已经走过数家豆花店,每次进门不吃豆花,却都是问很多问题,而当店里没有二十岁左右的少年时连问题都问的很少。
周华听后有点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东瀛小女孩,他和椿屋樱殿的约定,怎么会被一个小女孩知道,雪女在场,雪女属于东瀛百鬼,莫非小女孩也是?雪女和小女孩是已经成为百鬼大家长的椿屋樱殿派来看自己的?周华思绪如飞,迅速平定下来:“没错,只是那女子是东瀛女子,叫椿屋樱殿。”
东瀛小女孩温柔地眨眨眼,耽耽看着周华,拿过粉色手袋,从里面掏出几颗干巴巴的姑娘果递过去:“那个傍晚,是小刺猬吃了姑娘果?是你吃了?还是谁吃了?”
周华知道对方在验证自己的身份,当时的场景没有第二人在场,能回答上来的也只有自己:“是小刺猬把所有的姑娘果叼给椿屋樱殿吃了!”
“恩恩恩!”东瀛小女孩很满意,看向雪女,“他说的答案就是娘亲给的正确答案,他就是爹爹没错了。”
雪女一摸她的小脸,柔声细语道:“恭喜美月找到爹爹。”
“谢谢雪女阿姨。”美月嫣然,转过头,点漆的一双美瞳看着周华。
周华已经愣在那里,他想到眼前的东瀛小女孩可能和椿屋樱殿有瓜葛,但没有想到会和自己也有莫大的关系,居然是自己和椿屋樱殿的女儿,和椿屋樱殿是发生过夫妻之实,可时间过去也就是一年,怀胎也得十月,椿屋樱殿给自己生出了女儿也应该尚在襁褓里,怎么一下子就是三四岁的模样,莫非这小女孩是椿屋樱殿之前和别人生下的,自己喜当后爹?周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得后退一步:“不,不,我怎么会是你爹爹?你一定认错人了!”
“没有错,这是娘亲亲自告诉我的,只要有人能回答出我的所有问题,且答案正确,就是我的爹爹。爹爹你叫周华,我叫周美月,或者椿屋美月,绝不会错的。”周美月言之凿凿,神色笃定。
“可是……”周华欲语还休。
雪女发现周华不愿承认的缘故,嘻嘻一笑:“周华,我想你一定是疑问你和我们东瀛百鬼大家长副手椿屋樱殿相处也就一年时间,为何女儿看起来已经三四岁,实话告诉你,周美月才两个月大,因为是姑获鸟,化形的女孩子就是这个模样。现在,你明白了吧?”
周美月补充道:“娘亲说等找到爹爹,就按照中国的习俗给我补办满月酒。”
“真是这样?”周华走近过来,蹲下身端详周美月,发现她的眉眼五官有椿屋樱殿和自己的影子,才终于明白眼前的东瀛女孩子就是自己的女儿,“美月,你是我和樱殿的孩子,你是我们的宝贝——我这只刺猬妖也有后人了。”
周华兴奋欢喜,一把将周美月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周美月嘴角漾起邪恶的笑容,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东瀛百鬼的二口女,却是背对着周华,脑后的嘴巴冲着周华就是一吸,把周华的妖魂给吸了出来。二口女立刻回身逃跑,白凤变出真身鹓鶵飞到豆花店外拦住二口女的去路,以身的黄明之光镇住二口女,逼迫二口女吐出了周华的妖魂。白凤责问雪女缘故,雪女才说自己是被二口女逼迫的,逼迫用的筹码正是周华和椿屋樱殿的姑获鸟女儿周美月,白凤才放过她。
白凤历时一十八天才让周华的妖魂回到身体里。
尾声
重明、秋练和落落听了故事,受到了招待,在这三间瓦房里度过一宿,翌日日头渐高,重明、秋练和落落起来,梳洗后,周华、白凤及周奶奶已经做好豆花,端到厅堂桌上,大家一起吃过早饭,聊了很多事。周华说他要和奶奶、白凤去黾州继续经营豆花店,卖豆花油条,铺子的墙面上挂着各色各样人物形象的脸谱,如《山海经》里小妖,书传里的才子佳人、将军义士,典故里的仙人神明等,每个脸谱也都卖几文钱不等,等重明他们回返时就可以来捧捧场,豆花管够,分文不取。重明他们向周华、白凤和周华的奶奶挥手道别不久,就开始期待这一场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