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首蛇身的美人蛇出现在扶风县,以**迷人,十三个青壮男子着了道;京都繁华之所,能见飞头蛮,于某达官贵人的宴会上来来去去,引起极大的震动;人鱼现于村舍,做善事,照顾一对无依无靠的母子;还有那蚣蝮,去年六月,以身入水,震住一场无情的大水……自从二十年前,妖族的封印《白书传》被毁后,上古妖族已经入尘世,与人间百姓生活在一处,可是近年来,它们愈来愈大胆,有点肆无忌惮,简直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你们三人此番下山,沿途而去,将所遇到的妖怪尽数画下来,传于后世,让后世之人知道有这样的一段岁月!”
这是师命——必须要遵守的!
英俊的白衣少年重明,穿着红色衣裙、天生丽质的少女秋练,还有个留着齐刘海的隽永小孩童落落,他们带上师父勒紧裤腰带挤出的半袋银子、行李和一袋烧饼心怀激荡地奔下莽苍山,到外面喧嚣的尘世去经历,没准他们回来后,也能学明朝那位奇人徐霞客,写本《徐霞客游记》,但,他们要写,也是写《妖怪游记》。几千阶石阶已经快下完,回头看去,还能看到师父那仙风道骨的神仙之姿,只是缩小很多。
重明和秋练心里是有师父的,都回头,落落倒是刚出山门,就把师父抛之脑后,负责拿钱袋子的他边下石阶边津津有味地数着里面的银两,师父是谁已不重要,有没有还是一说哪!落落数着钱,突然从钱袋子里拿出个物事,目瞪口呆:“师父的象牙做的假牙!”重明、秋练惊讶愕然,这师父的象牙假牙在这里,以后吃东西可不方便,决定给立马送回去,但是去送的人选嘛?两个都把目光投在落落的身上。
落落回头瞧一眼台阶,腿都软了!
“师父把象牙假牙放入钱袋子,不是错放,而是有意为之,毕竟银两不多,这象牙材质的假牙在危机关头可以卖掉,能换不少钱,此乃师父的一片良苦用心,岂可辜负……再者师父乃是神仙,喝风饮露,吃火枣、交梨和玉桃,还有黄精、松子等物,放屁都有股松香味,这象牙假牙本来就是摆设!”
落落的一番歪理邪话倒也是自圆其说,从而不用去给师父还象牙假牙,但是重明和秋练好奇:“师父放屁都有松香味?是否有理有据?还是无稽之谈?莫非落落你刻意闻过师父的屁?”两个嬉笑着,缠着落落问答案,落落面红耳赤,无话可答,只说:“不信就算!赶路要紧。”一溜烟跑掉。
青梅镇,山下面的小镇子,背山面水,风光秀丽,屋舍鳞鳞,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实在是个适合和爱人白头到老的地方。以往采买物品,重明他们是常过来的,但是很少三人同来这样齐全,师父给的钱也都是有数的,最多十个铜板是留给他们买糕点果子的,难得齐来,又可以自由支配银两——他们选一家叫“百日醉”的小酒楼旁边的小饭馆犒劳自己。
小饭馆里吃饸饹面时,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守宫出现在门口,要不是饭馆胖胖的老板娘带着她胖胖的七八岁的儿子用扫把往外扫,就都会跑进来。“怎么有这么多守宫?会不会是发生什么古怪的事情?”重明心里犯着嘀咕,催促秋练和落落快吃。吃完付账,一起到外面去察看情况,才发现这些守宫来自隔壁的百日醉小酒楼。
小酒楼里有一对青年男女在举办订婚礼,可惜只有两个,再无别人,就是在厅堂坐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微薄的酒菜,但是在这对青年男女的身边出现成百上千的守宫,这些守宫体型不一,小的三寸,大的则如蛤蚧,特殊的是每个守宫嘴里都叼着一个“囍”字。
旁边桌上站起来一个青年,青年对这些守宫下命令,嘴里吐出个字:“散!”
守宫就都跑开,爬到没有客人桌子的桌面、立柱以及墙壁和窗户上,扮演着“囍”字的角色,一时之间,整个厅堂都是喜气洋洋的,酒楼的女掌柜和伙计竟忘记阻止,其余客人也都坦然接受,面有欢喜之色。
“安守文……多谢你!”
“薛清他昨晚服下毒药,却在今晨奇迹复生,这事会不会也和你有关系?”
“房间桌上突然出现的十余个金元宝,是不是你给的……”
一身彩衣、双瞳剪水的女子说道,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叫安守文的青年。
安守文沉默半晌,缓缓开口道:“薛小玉,这两件事和我是没有关系的。或许是你们两个的故事感动了哪位神明,神明出手相助,成全你们两个有情人。你们两位就在心里默默感激那位神明吧。以后的日子,你们早点成亲,相亲相爱,不离不弃,白头到老——两个相爱的人一起,才能抵抗这万古长空的世间的孤寂和虚无!”
安守文回过身,慵懒地招呼一声:“守宫们,我们该走了!”就向外面走去,那些守宫都吐出“囍”字,纷纷快速而来,像是很多跟屁虫似地跟着安守文向外面而去。来到门口时,安守文刻意瞧了眼重明他们三位,秋练的一句,“两件事百分百的都和你有关”,让安守文苦笑一下,又仰头望天深深叹息,才绝然走去。
因为这许多守宫,重明他们三个怀疑安守文可能是妖,就从后面跟着,安守文虽然发现他们,却没有说破或阻止,任由他们跟着,直至来到镇子东边的边缘,踏足有一棵大桑树的院落,安守文让那众多的守宫爬上三间瓦房的墙壁,才来面对重明他们三位。
重明他们听到一段往事。
1
仲夏之夜,阴阳师世家出身的安夜白开始自己接捉鬼除妖的案子,去宥州的“芰荷园”料理菡萏小妖扰人的事。当时荷池里莲花千朵,水佩风裳。在一名芰荷园年老看门人的陪同下,来到菡萏小妖出没的浮桥地方,安夜白烧过黄纸,又拿出十余张写下符文的符纸,折成小人,用口轻轻吹散,这些符纸小人就自己飞入莲池里寻觅菡萏小妖了!
一个五六岁、一身绯衣且扎着蒲桃髻的小女孩被追出来,边回头张望边焦急地喊着:“救命,救命,有小人妖怪……”
慌不择路,直接冲着安夜白跑过来,扑入安夜白的怀里:“大哥哥,救我。”
安夜白很好奇地看着她:“你可知道,你口里的小人妖怪都是我用符纸折成的,特意去对付菡萏小妖的!”
小女孩目光躲闪:“可他们不去捉妖,只追着我不放。不是很奇怪吗?”
安夜白摇头苦笑:“你就不奇怪他们为何是追着你不放吗?”
小女孩知道自己编不下去,立马回身,纵身飞跃而起,想要从停在半空的小纸人们头顶飞过,安夜白不给她机会,拿出胸口挂着的法镜,打开,对着小女孩一照,一束红光就把小女孩定住。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我是菡萏小妖,叫任天真,你是阴阳师,废掉我的修为,我不恨你——”小女孩回头道,接着慢慢变成一枝菡萏,瞬时绽放出红色的花瓣,掉落。
安夜白收起法镜,收回符纸小人,就跟年老的看门人去拿除妖的银两。
却在走过浮木桥,到荷池边缘处的地方,安夜白看见荷叶丛里有一抹红闪过,以为是比菡萏小妖更厉害的红莲花妖,安夜白忙示意老看门人止步,拿过腰间挂着的上面刻下符文的木鱼,蹑手蹑脚走近,抬手,重重敲过去。
“啊”,一声娇柔的呻吟,跌出来个红衣红裙的女子,胸前荷花和莲蓬撒的到处都是,而这个女子就是沈绿蝶——偷莲花和莲蓬的沈绿蝶。
安夜白把沈绿蝶带回自己家,照顾整整半月,按理说,皮外伤,早该好了,却耽延日久,真实原因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彼此有意,这样才能每日相处。
沈绿蝶离开的时候,两个就已经确定伴侣关系,安夜白送她一只守宫当礼物。
小半年后,沈绿蝶住进安夜白的两进院落,两个过起甜蜜快乐的幸福生活,安夜白花费五个夜晚,给沈绿蝶抄写一遍《上林赋》,贴在她的床头,虽然不是小楷,而是启蒙生水平的书写文字,但非常的工整。
年底除夕夜,安夜白和手里捧着守宫的沈绿蝶去城南的“花之寺”看花灯祈福,在大雄宝殿里求个姻缘签,十三签,上上签,签文: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婚,如兄如弟。
安夜白把钱袋里的银两和铜钱都拿出来,拍在大和尚面前的桌子上。
披袈裟的大和尚欣慰地双手合十闭上双眼:“祝福神仙眷侣早日合卺,早生贵子,富贵一生!”
伸手把银两和铜钱都扒拉进旁边的功德箱。
带着几名和尚在巡视的主持刚好看见安夜白阔绰出钱的一幕,亲自赠送安夜白和沈绿蝶一本《法华经》。
安夜白回去,用一个月时间为沈绿蝶抄写十遍《法华经》,为她增寿!
不日,安夜白和沈绿蝶成婚。
2
安夜白又接到捉妖的案子,“彼岸花妖杀人的案子”。
事发地位于宥州城北的佘阳村。
安夜白把守宫放在肩头,辞别沈绿蝶就出发了。
静夜无声,沧月洒下满地银光。
前方约里许的地方是一座灯火莹莹的村子,就是佘阳村,道路两边是彼岸花花海,夜风里簇簇有声。
两边的彼岸花花丛里飞出许多蓝盈盈的小光点,却是肚皮上亮着灯的萤火虫,有百十余只,它们在安夜白身边飞舞,守宫吐着大舌头去捉萤火虫,一会就吃个半饱。
安夜白想到小时候追萤火虫时的场景,嘴里轻轻唱出来:“满花虫飞落地,满花虫飞落地——”
突然,一个女人的人头从右边的彼岸花花丛里窜了出来,吓了安夜白和守宫一跳。
“窜”这个字还是用的比较准确的,因为这个女人的人头不是大西瓜一样骨碌碌滚出来的,而是依靠四条很小的足爬出来的,四条很小的足如章鱼脚,从腔子里长出,以地面为支撑,托着女人的头颅,来到安夜白身边后就跃起,吞下一只萤火虫,落地后就跟着安夜白的节奏往前走。安夜白并不惊怪害怕,因为知道它的来历,在一本名为《百妖图鉴》的妖怪书上,安夜白看到过它的文字介绍和图画:是为妖,名“人头章”,脚为虫,以上为草,草模拟男女子的头颅……
人头章边跟着安夜白走,边不时地跃起来吞下一只萤火虫,蓝盈盈的光亮也逐渐减少,安夜白突然有点伤感,觉得人头章在一点点地蚕食掉自己的童年。或许是人头章感应到安夜白没有危险,就开口说话,以婉转的有点发嗲的女子声音说道:“萤火虫的盛宴,快来呀,快来呀!”道路两边的彼岸花花丛里就开始窜出人头章,都是男子头,或者女子头,大约二十来个,跃起吞吃萤火虫,落地就跟着安夜白向前走。
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头章,再加上之前的一个,都吃萤火虫,很快安夜白身边就再也没有一个蓝盈盈的光点。安夜白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看也不看它们一眼,可是双手突然抬起,摸到脖颈上的那根链子,把法镜拿出来:“现在,你们没有萤火虫可吃,是不是就要吃我和守宫了——”
最先来的那个人头章以发嗲的语声接道:“您说的太对了!”
一下跃起,停在半空,转向安夜白就咬过来。
安夜白把法镜照过去,一束白光照在它的额头,将之定住,它开始一点点地化成烟尘飞灰,意识到要消失的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啊!”
其余人头章向着前面落荒而逃。
安夜白越来越接近佘阳村的时候就看到在村口的石碣旁站着三十多名村人,齐齐看向自己的方向。
最前面的是个穿着白色短褂、灰裤子的老头,老头身量不高,满头银丝,瘦骨嶙峋,他既然站在这样的位置,多半是族里的族长……而在这位白色短褂的老头身后,那些最外沿的村人脚边,却有很多的人头章,比刚才从安夜白身边逃走的还要多,这些人头章每个嘴里都叼着蝈蝈笼子大小的红灯笼,在地面上映出片片红光,那些村人的下巴处也笼罩着一层红晕,让本来就面无表情的他们变得更加诡秘。
安夜白来到跟前,彬彬有礼地说道:“你们是佘阳村的村民吧?我叫安夜白,是一名阴阳师,负责料理你们村彼岸花花妖杀人的案子——”
白色短褂的老头嘴角微不可见地撇了撇,以沧桑却生硬的语气说道:“人头章匆匆跑回村子,说有会术法的人到来,我便猜测可能阴阳师过来……可是总该换个会别种本事的人过来,或者多派几个人,那才对吗?”
安夜白察觉到老头的微表情,听过后面几句话,便说道:“老伯,你觉得我不能胜任这个案子对不对?”
“你用镜子似的法器对付人头章倒是有一套,但是我们村的案子,可非比寻常,在你来之前,我们村自己花钱请过阴阳师,一共请三人,没能解决案子不说,还都死在我们村。”白色短褂的老头干巴巴地道,“你觉得,你的本事会在他们之上吗?”
安夜白没想到已经死过三名阴阳师,倒不是件容易的案子,既然来到,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看来,这个案子的确不简单,我自己不说没有把握破案,甚至也没有把握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但是作为一名阴阳师,不会畏死……”
“也算勇气可嘉,那好,你先在佘阳村安顿下来,再慢慢料理这个案子!”白色短褂的老头说过,向左转过头,冲着个穿紫色短袖、浅蓝色牛仔裤又扎着双马尾的雀斑少女说道,“小施,带安夜白阴阳师去安顿的地方。”
3
叫小施的女子答应着,走过来,身后跟着三个叼着小红灯笼的女人头章,小施冲着安夜白浅浅一笑:“请跟我来吧!”
安夜白道声:“有劳——”
小施在前领路,安夜白在后跟上,三个女人头章如鼩鼱般在后面排成一条线跟着。
进了村子,拐进通往西边的一条小路,三个女人头章就跑到前面,排成排往前走,用红灯笼照路,小施和安夜白一左一右并肩跟着,安夜白突然发现个让他头皮发麻的事实,小施居然没有影子——三个小红灯笼虽然很低,透出的光线还是把安夜白的身影在身后稍远的地方投出来,小施的却没有。
安夜白边不动声色地往前走,边又回头看过几次,想要确认一下,还是没有看到小施的影子,既而想到交给他案子的人说佘阳村只在晚上才会出现,那么这个村子多半是**,而小施没有影子,多半是鬼,那么白色短褂的老头以及其余所有村民会是什么?
“我不会是闯入鬼巢吧?”安夜白的手心开始冒汗,喉咙发干,双腿也越来越沉重。
安夜白跟着小施登上山阶,清风朗月,两边稀疏的花草里传来淡淡的丁香花香味,安夜白看着前面并排跳上一个个台阶的人头章,问小施道:“人头章,是你们村人的……宠物?”
“宠物这个词有点重,它们是我们的伙伴。”小施的言语轻柔舒缓,和她的步子一样,“它们是从彼岸花花海里出现的,就像一只只小野兔,我们捉住了它们!”
“人头章,下身为虫,其上为草,但它们的样子却是人头,平常的村人谁敢把它们当成伙伴,吓都会吓死的!”安夜白说到这里,顿顿,“让它们用嘴叼着灯笼,灯笼的位置低,全部村人没有影子这件事,可能就是灯笼光没有映出来!”
小施咬咬嘴唇,释怀一笑:“安夜白阴阳师,你发现了?是跟着我并排而走的时候,发现我没有影子,才想到的吧!你确实很了不起,那三名阴阳师也都发现我没有影子,并得出和你一样的结论,是到栳栳庙的时候。没错,我是鬼,施念之族长也是鬼,所有的村人都是鬼,这就是一个**!”
安夜白已经想到这样的局面,淡定从容,就问小施道:“你们村都是鬼,那‘彼岸花妖杀人的案子’从何说起,彼岸花妖杀的是谁?是你们这些鬼吗?还是说杀的那三名阴阳师?”
“这个……我不知道!”小施说话的时候,做出下意识的举动,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安夜白留意到,轻轻一叹:“是不知道吗?还是你不想说,有所隐瞒?你不对我说实话,这个案子处理起来就会很不容易,我也很可能重蹈那三位阴阳师的覆辙。你明白吗?”
小施幽幽地说道,“有些话我不能说,我若是说出我连鬼也做不成,我会四分五裂,化为这世间的幽怨之气,万劫不能超生!”
安夜白没想到,已经是鬼的小施也有难言的苦衷,安夜白不想她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你不能说,我也不再多问,我从来不做强人……强鬼所难的事!”
“那谢谢你!”小施如释重负一般。
村子西侧是一座小小的孤山,两个上山,在山腰处有座小庙,上面牌匾写着“栳栳庙”三字,里面还亮着灯火,小施指给安夜白,他的落脚歇宿地方就是栳栳庙,之前本村自己请的三名阴阳师也是在那里歇宿,却都死在栳栳庙,因为本村村人不喜欢外面的人住在自己家里,村里又没有别的空房,只能委屈安夜白将就将就。
三名阴阳师都死在栳栳庙,这个地方也太邪门、太不吉利,换一种思路,栳栳庙也是处理这个案子的关键,只要他安夜白能活下来。
栳栳庙是只有一间房大小的小庙,门两边各挂着一个大红灯笼。门是朝东开的,刚好对着下面的佘阳村,庙里正中放着张供桌,供桌上铺着一层红布,摆着个小老太婆模样的小小铜塑像,塑像刚刚比它身前积满香灰的香炉高出一个脑袋,供桌前横放着一套铺盖。
但让安夜白眼前一亮的,却是三面墙上的墙画,安夜白俯身从一个人头章嘴里拿个小红灯笼,把地上的铺盖卷起,完全忽略小施,到左边墙之前仔仔细细看上面的画,守宫也仰着头去看。这应该是画的开始,最左边的墙角竖写着三个字,是画的名字:《罪愆图》。一群人站在花草繁盛的村口,喜笑颜开地迎接牵手而来的白衣少年和红衣少女,紧接着中间墙面上的画是这些村人用斧头、铁叉和木棍等工具在伤害红衣女子,旁边站着的数名妇女都抱着婴孩或孩童,只是那婴孩或孩童的脑袋已经变成骷髅。
安夜白回身走过来,对站在门口的小施说道:“这图上的村子有点眼熟,像是佘阳村?”
“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小施似乎不愿多待,跑开去,三个人头章也紧随其后。
“好好看,把画看明白”,很快,小施的声音响起,是一种叮嘱或交代。
安夜白心头震动,想到这三面墙的墙画定然和这个案子瓜葛很大,甚至是解决这个案子的关键,不敢怠慢,拿着小红灯笼去看中间墙上的画。画面中一条粗大异常的白蛇盘绕村子一圈,嘴里叼着一个青年人正要吞咽,村里是众村人惊恐万状逃散的场景。
安夜白发一会儿呆,自言自语道:“这么大且长的白蛇就是白衣少年变得……村人杀死红衣女子,那时候白衣少年可能刚好不在,回来以后,知道真相,就大开杀戒。我想,最后一面墙上的墙画应该是彼岸花花海和村子,花海里还有一个白衣少年立在坟前!”
安夜白刚才也就是扫一眼,没看清右边墙上的墙画,这时候,拿小红灯笼过去细看,安夜白吃了一惊,因为没有彼岸花花海和村子,连白衣少年立在坟前的场景也没有,只是画出一座山,山腰处有座庙,庙门上还特意写上“栳栳庙”三个字。
一阵神思恍惚,安夜白就像来到画里面一样。
为何是画的栳栳庙?
为何?
安夜白用手敲着自己的太阳穴,苦思冥想,人要是画画,用三个墙面,肯定就会画出情节故事连贯的画来,不可能一下子留出太多的跨度,就算是留白也不是这样留的。
换作写文字,也是一样的道理,不能刚写完**,一下子就收尾!
“收尾,收尾——”安夜白想到什么,但那东西蒙上一层雾霭,根本就看不清楚,也在一瞬间,从脑海里溜出,去到爪哇国!
安夜白摸了摸守宫,收敛思绪,回身从栳栳庙里走出,刚迈出门槛,脑海里“轰”地一声,电光火石,刚刚溜去爪哇国的东西又回来了,于是安夜白又小心退回来,以栳栳庙的门扉为视野框架向外面看过去,因为栳栳庙门前的空地不大,所以夜幕下的佘阳村以及右侧的彼岸花海都映入眼帘!
哈!《罪愆图》根本就没有缺失,画画的人非常之聪明,可谓是人精,他直接取材本来就有的真实的刚好可以满足那一环绘画要求的场景,省不少笔墨,也埋下一个隐藏的关巧——这就像是做猜谜游戏,答案就在下面写着,只是很多人看不见罢了。
安夜白回过身,重新给四幅画排顺序,左墙、中墙、门扉和右墙,那么作为收尾的右墙为何是这座栳栳庙呢?
从整幅画来看,能够生存存活的就只是那个白衣少年,也就是那条恐怖的大白蛇,所以故事的结局,也就是大白蛇的结局……大白蛇的结局?
结局=归宿!
栳栳庙就是大白蛇的归宿。
栳栳的本意是由柳条或竹篾编织的半球形容器,又称笆斗,常用于盛装粮食……盛装粮食!
安夜白完全想通,心头巨震,一刻也不敢多待,冲出去后就发疯一般向山下跑去,因为他已知道那三个阴阳师是怎么死的,也知道怎么结束这个“彼岸花花妖杀人的案子”,了结罪愆!
4
安夜白在村里找到小施、施念之、其余村民和那些人头章,他们都在一座房子前的院子里,没有散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安夜白大声说出,他已经知道怎么来结束这个案子,但要求佘阳村所有村民、所有人头章以及别的任何的活物都要马上到西边那座小孤山上的栳栳庙旁,是立即马上,他会为大家呈现真相,同时也能避免任何不必要的伤亡。
施念之走到安夜白面前,脸上的神色是震撼,是难以置信,是一丝丝欣慰,还有因不久前刚刚碰面时自己的轻蔑而表现出来的一点羞愧,这个白色短褂的老头以慈祥郑重的声音说道:“安夜白,如果你真能了结彼岸花花妖杀人的案子,我们佘阳村全村之人以及所有的人头章都会感激你的……村里无有鸡鸭鹅狗等任何别的活物,所有的村人和人头章都在这里,我们跟你走!”
一把抓住安夜白的手,用双手紧紧握住,转身拉着往前走。
小施立马跟上,并让那三只小跟班的人头章去到施念之和安夜白的身前照路,三只人头章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其中两只人头章嘴里都叼着小红灯笼,一只却没有叼着,它的那只小红灯笼在安夜白手里,安夜白看到后就俯身把小红灯笼还它了!
其余那些村民陆续跟上来,身前身后的地方都有三三两两的人头章用小红灯笼照路。
栳栳庙所在的地方并不高,安夜白、施念之等众很快就来到庙旁,安夜白让施念之安排几个村人去找一块大石头来,这块石头要在百斤之上,两百斤以内,如果是长条形的就更完美。施念之也没有多问,当即就安排四个年轻力壮的村人去找大石头。
安夜白则从身上拿出不少符纸,蹲下来后默默折起纸人来,守宫待在肩头观看着。
施念之和小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小施就也蹲下身,温柔可爱地问道:“安夜白阴阳师,你折这小纸人做什么呀?”
安夜白手中未停,抬头看小施一眼,露出个明朗干净的笑,“若我所料不错的话,待会会有一场打斗,我要飞到村落上空……可是我没有翅膀,也没有腾空御风之术,就靠这小纸人带我飞哪!”
“原来如此!”小施明显有被震惊道,不过看向安夜白折好的几个小纸人时,脸上瞬即蒙上淡淡的阴云,困惑道,“小纸人会飞吗?就算会飞,看上去也弱不禁风的,几十个小纸人都未必能托起你来,何况是带你飞呢?”
安夜白嘿嘿一笑,脸上挂着值得玩味的表情:“可不要小看它们哟,它们可是很厉害的!”又说道:“纸人兄们,展示展示你们的本领吧!”
几个折好的纸人都站起来,当即在原地摆个架子,伸拳踢腿,接着各自从地上抱起一个小石块,就凌空飞起来,绕着小施周身飞动一圈,又落到地上。
见到如此新奇惊艳的场景,小施兴奋地直拍手,口里则欢快地说着:“了不起,了不起,这样的纸人多的话肯定能带着安夜白阴阳师飞的。”
站在跟前的施念之也有所动容:“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貌,从这小小的纸人上就能看出安夜白阴阳师是有真东西真本事的,我对你的信心又增加一分呀!”
“施老伯过誉……我定会竭尽全力,不辱没阴阳师的名头!”安夜白做出保证。
施念之点头:“我们全村人都拭目以待呢!”
当安夜白折好二十余只小纸人时,被施念之派去找大石头的四名村人也已回来,看来他们是用心尽力的,找到一个长条形的大石头,满足安夜白对形状的要求,而且并不是很宽厚,那么重量上应该不会超过二百斤。
安夜白让找这样一个大石头并非故弄玄虚,而是想用石头来模拟一个成年人,让这个假的“成年人”睡在栳栳庙里。
栳栳庙前的地方并不宽敞,安夜白让四人把大石头抬过去,并且只让施念之和小施跟过来,就算是人头章也不能过来一个,施念之对其余所有村民和所有的人头章交代一番,确保没有谁不遵守。
四人抬着大石头来到栳栳庙门口,看向安夜白,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安夜白还未开口,小施却抢先回答道:“放到庙里供桌前的铺盖上……”
小施“哎呀”一声,赶忙去捂自己的嘴,但话已经说出。
施念之微微皱眉,瞥一眼安夜白。
安夜白意识到施念之的眼光,却淡然从容:“小施不说这句话我也知道施老伯和小施是知情的,全村所有人是否都知情,我不能确定,但至少你们两位都是知情的!要问我为什么?是因为施老伯安排我去住栳栳庙,小施是带路的人,就这么简单!栳栳庙的三幅画,加上门扉里的景象,也就是第四幅画,也只能是出自你们两位之手!”
施念之脸上是释然的神色,也有一种轻松解脱之感:“我本以为你只是发现栳栳庙的秘密,没想到你都已经猜到我和小施是知情人,哎,没错,我和小施都是知情者,也是伥鬼,我们全村都是鬼。不过有人给虎作伥,而我和小施却给大白蛇作伥……四幅画是出自小施之手,只有看懂四幅画的人,才能救我和小施,救我们这个**所有的鬼,才能了结这个‘彼岸花花妖杀人的案子‘。这个案子是我放出去的烟雾弹,毕竟,不能泄露我和小施的目的,否则……”
“施老伯,别说了,我都懂,能够理解你和小施的情非得已,只是那三名阴阳师死的有点怨屈呀。若是我能早一点过来,也就不会有那些悲剧上演!”安夜白有点悲伤,又有些懊恼!
施念之叹惋不已:“恨遇安夜白阴阳师太迟也!”
安夜白让那四个村民小心把大石头放在供桌前的铺盖上,又急忙喊他们走出来。
一起在门外看着那大石头的时候,安夜白对肩头的守宫说待会牢牢抓住自己,对身边的那几十个小纸人吩咐道,让它们做好准备带自己飞,它们就都爬到安夜白的身上,有的停留在双臂,有的停留在双腿,剩下的则是留在胸腹和后背的位置。
就在安夜白严阵以待的时候,“砰”地一声响,供桌前的地面似乎是一个暗板,翻转下去,铺盖和大石头一起掉下去,然后一只巨大的白色蛇头从里面探出来,和门口的安夜白、施念之等来个照面!
“大白蛇妖,我安夜白阴阳师来收你了,你的死期已到!”安夜白很有底气地说完,就大喊“大家快散开”,自己回身冲着崖边跑过去,一跃而下。
安夜白跃下后刚刚坠落,那二十余只小纸人就带着他向上飞起来,而在身后出现大白蛇的身影,安夜白急忙向小纸人们下命令,让小纸人们带着自己绕着村子转圈,小纸人们似乎有强迫症,居然贴着这个不大的四四方方的村子的最边缘绕飞……大白蛇紧追不舍,也在画圆,而它实在是太大太长,小纸人们带着安夜白飞过大半圈的时候,大白蛇在栳栳庙的身子还没有穷尽。
《罪愆图》第二幅对大白蛇的描绘是写实的!
小纸人们带着安夜白飞过一圈,快要飞到西侧小孤山跟前的时候,安夜白把手向着村子正中的上方一指:“纸人兄们,带我去那里!”小纸人们及时改变方向,嘴里喊着“快快快”和“加油”,带着安夜白向那里飞去,也就在这个时候,追过来的大白蛇也掉转方向,斜向上追去。
小纸人们带着安夜白一点点升高,大白蛇紧追不舍,却还差点距离,西侧小孤山姥姥庙前面和旁边,施念之、小施以及其余所有村民和所有的人头章都在震惊骇然地望着,施念之和小施则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安夜白和那些小纸人能打得过大白蛇,或者将之杀死,那样,两个就不用再当伥鬼,佘阳村也没有必要非在夜晚出现了……
“就是现在,翻转我的身子!”小纸人们带着安夜白已经到个很高的高度,与西侧小孤山的山顶平齐,小纸人们的力气也似乎到极限,安夜白从它们的神色里也能看出来,而下面的大白蛇已经被甩开三四米的距离,安夜白要出绝招了!
小纸人们十分默契,一起配合,瞬间把安夜白头下脚上掉转过来,带着他飞向张着大嘴冲上来的大白蛇!
在接触的刹那间安夜白伸出右手,右手成掌,按在大白蛇的上颚,嘴里高声喊出自己使用的术法“炎火术”,安夜白被顶起的时候,一个红色的光圈在大白蛇的身躯上快速蔓延下去,红色光圈走过的地方瞬间起火,一条活生生的大白蛇渐渐变成一条浑身起火的火蛇……大白蛇被火覆盖全身,再也无法在空中停留,像一座坍塌的塔楼落下去,安夜白和身上那些小纸人们一起倒吊着身子怔忡地看着。
大白蛇全身起火,被生生焚烧而死,虽然累及不少房屋,但大白蛇的死让施念之和小施不用再做伥鬼,也让整个佘阳村的鬼都得到自由,“彼岸花花妖杀人的案子”就算破了。
安夜白受到施念之、小施以及其余所有村民的下跪感谢,也受到很隆重的欢送。
所有的人头章排成两列,在前面引导,施念之挽着安夜白的手走在人头章队列之后,旁边是小施,后面是其余所有村民。
夜风吹拂,彼岸花花海翻腾。
5
岁月空葱,安夜白和沈绿蝶恩爱到白头。
相拥而逝。
守宫留守他们夫妇的宅子。
数十年之间,院落里住的人换过一批又一批,守宫虽然奈何不得他们,但它自始至终都在,也算是守护住这座院落。这些年来,它有很多的守宫小弟,自己也已经成妖。
这天,有对年少夫妻带着个小姑娘住进这个院落,小姑娘**岁,带着银项圈,项圈上镌刻着她的生辰八字和名字薛小玉。小姑娘水灵灵的,那双弯弯的眼睛似乎对这个世界充满期待和善意,桃花腮红扑扑的,齐齐的刘海遮住白皙的额头。薛小玉在很多个有月亮的晚上被父母抱起来,指给她看堂屋屋檐下墙壁上趴着的那只大守宫:“我们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守宫,若是放在水里,就是只娃娃鱼,哈哈。”薛小玉眼如点漆,纯真无瑕,也不知道是哪一次,守宫看过去,心间某个地方狠狠震动一下。
薛小玉的身边忽然出现个叫薛清的男孩子,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匀称,不胖不瘦,脑袋稍稍大些,整个人就像个豆荚。薛清只跟着奶奶生活,住在隔壁,自从和薛小玉相识后,就隔三差五地来给薛小玉家送番薯,而薛小玉的妈妈也会回送些花生和玉米。
这次薛清又送番薯后,离开了,刚出大门,拐向东边的家,守宫变成的青年安守文出现在薛清的面前,这是因为他看这个叫薛清的男孩很不顺眼,老是觉得怪怪的,看见就想生气,想发脾气,恨不得用拳头把墙壁打出个窟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吃醋和嫉妒,嫉妒薛清和薛小玉走得太近。安守文当时不知无名的怒火从何而起,反正就想吓吓薛清,严厉地说道:“你是男孩子,干嘛老往别人家跑!说说,你有什么目的?”薛清冷哼一声:“你管不着。”昂着头,绕过他走去。
安守文追上去,和薛清并肩而行:“你是不是喜欢薛小玉?老实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薛清突然停步,转身望着他:“你为何要这样问,是不是你也喜欢她?毕竟你是大人吗?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什么好害臊的!”
安守文枉为妖,枉为大人,竟然因一个孩子的话而脸红到耳朵根,支支吾吾:“我…我没有…没有。”
薛清脸上有得意之色:“看来被我猜中。”
安守文有点恼羞成怒,但依旧强作镇定:“你以后少去她家,不然我可不饶你。听明白吗?小鬼头!实话告诉你,我可是只妖,吃人不吐葡萄皮……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我要是发现你再往她家里跑,我就吃掉你!”安守文的脑袋已经变成守宫的脑袋,想要以此来威慑他。
可薛清却从背篓里拿出一串薛小玉家给的紫葡萄:“大哥哥,我请你吃葡萄,可记得要吐皮呦!”
“别以为这样就能贿赂我,在爱情这件事上我是不会退缩的。”安守文大义凛然地说着,却把脑袋变回来,伸手接过紫葡萄,揪掉两颗放入嘴中,在葡萄皮破裂的时候甘甜、酸爽、滑腻的滋味咸至,让他幸福地闭上双眼。
可是想到吃过薛清的东西,就不好无情,于是“呸呸呸”吐出来:“真难吃!真难吃!还你的葡萄。我还是比较喜欢吃肉,尤其是小孩子的肉!”
他把葡萄扔进薛清的背篓,俯下身,慢慢靠近,露出在阳光下闪光的锋利牙齿。
就在这时候薛清的奶奶走过来,喊着孙儿的名字,慢慢的,老奶奶已然来到跟前。
安守文尴尬地收敛表情,拘束地站在旁边。
薛清对他说道:“奶奶来了,我要回去,再见。”就扶着奶奶返回家去。
那对可怜兮兮的身影离去时,安守文还听见老奶奶谨慎地说道:“刚刚那个人是谁?我看他好像不怀好意的样子!”
薛清回答:“他是薛小玉的……邻居,是个很好的人——薛小玉这样说的。”
安守文听着望着,忽然长叹出声:“薛清是个身世可怜的孩子,奶奶和薛小玉或许是他仅有的心灵寄托,我这样个不死不活的妖又何必残忍地夺去他的所爱。看来,我注定是个什么也得不到的可怜虫。”
他转身,与他们背道而行。
当薛清和薛小玉成为少年少女的时候,他们就孤零零地只剩下彼此:薛小玉的母亲本来就有病,靠人参养着,在吃过很多的人参等药后又多活五年,可是很快旧病复发,在个月色朦胧的夜里安详地闭上眼睛;薛小玉的父亲抱着心爱之人的尸首走入荒草连天的暗夜幽冥之中(安守文去州城的药材铺偷盗很多的人参等药回来,但毕竟来迟半天,他只是眼睁睁地望着薛小玉啜泣不止);薛清的奶奶也死去,是笑呵呵地安详闭上眼睛,薛小玉也在跟前,她的手被薛清的奶奶拉着放入薛清的掌心。薛清和薛小玉两人相牵时,安守文变成守宫,在墙壁上亲眼目睹了一切,而后离开,走入隔壁的那座院落——那短暂的路途,它竟因痛苦而呕吐出鲜血。
薛清和薛小玉住在一起,住在薛小玉的家,安守文守候的那座院落里。
欢声笑语,以及月下依偎着的身影,对守宫来说都是痛苦和忧愁的源头。
薛清和薛小玉彼此恩爱,要成亲了,薛清要去州城里采买东西,生活用品不说,他至少要为未来的妻子购买双手镯,作为定情的信物。薛清带着这些年积攒的所有银两,就悄然出去,可是在刚到一家首饰铺旁边,就窜出来两个大汉,抢走他的钱袋。安守文偷偷跟在后面,看着薛清钱袋被抢,什么也没有做。或许在安守文的心里还是有股邪恶之火未曾熄灭:“这次看你们怎么成亲,怎么幸福地生活!”他跟着蔫头蔫脑的薛清返回,幸灾乐祸,很开心的样子。谁知薛清回家进门,完全无视薛小玉的存在,进屋后,关上门,把自己锁在里面。
等薛小玉声嘶力竭地喊过半天后,门依然紧紧闭着,薛小玉用尽力气去撞,也撞不开,墙壁上的大守宫以妖力打开门,薛小玉冲进去,就见薛清口流黑血,歪斜着身子躺到在地,一包砒霜未吃下的部分散落的到处都是,桌椅也似乎不在原来的地方。薛小玉扑倒在薛清的身子上,无声无息地哭泣。
守宫在门边看见,目瞪口呆。
尾声
“服下那样的毒药基本无救,薛清能死后重生,肯定是你救了他!”重明看向安安静静的安守文。
“你付出怎样的代价?”秋练询问。
“我百余年的妖力。”安守文异乎平静地答。
秋练感慨不已:“妖的爱也能感天动地。”
落落却认为“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用百余年的妖力去救个抢走自己心爱之人的少年,你真是个憨憨的妖。”
“没错,我的确是个很憨的家伙。可我没有后悔,哪怕从此以后只能当守宫,从头开始,我也无怨。”安守文的眼光移向不远处的小小土地庙,“薛清身死和我也有关系,若不是我有私心……是我当时的狭隘和自私才导致悲剧的上演。所以只能由我来弥补。”
秋练想到安守文救薛清的另外理由:“因为救下薛清的时候也救了薛小玉。薛清死,相爱弥深的薛小玉也不会独活,可能要殉情的。”
安守文很痛苦的样子,但还是承认秋练所说的是事实:“这也是我相救的理由,我却不愿说出来,因为我……”
“因为你非常喜欢薛小玉。”落落也已猜到缘故。
安守文轻轻叹口气,似乎在说连小孩子也能看穿猜透他的心思,果然陷入爱情深渊里的人已变得透明。
重明想到薛清复生,安守文交出自己的妖力,是怎么从阴间回来的?就问出来!
安守文再次把眼光放在那小小的土地庙上:“是土地神,他来到地府,和阎王说情,才把我领出来!”
重明、秋练和落落都恍然:“原来如此。”
“何必提起我!”清亮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有位衣着朴素的少年凭空出现,“不小心趟进浑水,看来注定难以独善其身,我这个小小的毛神竟然开始和妖、人一起分庭抗礼。”
少年神骨清秀,相貌隽雅,绝非寻常的浊世公子可比拟。
他能接话,自然不是别人,正是小小庙堂里被供奉的土地神。
天地之间,有许多的州镇村庄,建有很多土地庙,供奉着土地神,也叫土地爷。既然叫土地爷,自然有年岁,已然须发皆白,身躯佝偻,而眼前的土地神却是如此夺目耀眼的俊美少年。
“你真的是土地神吗?”秋练吃惊不已,“倒像是冒充神的妖。”
“我生前死的时候就是这样,因为救下学堂里的十余名孩子,而自己被大火淹没,所以就得到个神职,成为这里的土地神。薛小玉的父亲,就是当年我救的其中之一!”土地神言辞委婉,语气之中颇有沧桑之感。
“原来如此。”重明、秋练和落落恍然。
秋练道:“安守文失去百余年妖力,要从头来过,会很危险的,可能会被其他动物或妖怪吃掉。”
土地神嘴角一勾道:“我会把它带到土地庙,守护它长大。”
“那就太好了。”秋练欣喜。
“多谢,这是我最好的结局。”安守文说着,突然感觉到阵阵的心慌空虚,他知道,人身就要失去,“我即便未能拥有她的爱,可是我却用尽所有去爱她,只要她能幸福地在人间生活下去!”
话刚说完,安守文便消失不见,仅有只很小的守宫趴在地上,大大的眼睛不时地移动着,在重明、土地神、秋练和落落的身上晃来晃去。
少年土地神蹲下,将守宫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抚弄,就像在摩挲着只乖巧的鹦鹉:“从今以后,我们就在那小庙里相伴,里面虽然风大,冬天的时候又很冷,可是我们会很好地生活下去的。”
守宫听得懂话,眼皮眨了眨。
重明、秋练和落落围拢过来,用手轻轻触碰,尚未摸到它的身子,它就伸出黏糊糊的舌头,在他们的手指上舔了舔——这大概相当于人的作揖礼节吧。重明他们说,守宫是他们遇到的最有情义、最甘愿牺牲自我的小妖,无论如何,都会将它的原身和化成人的形貌原原本本地绘画在《白书传》上,那样的故事也会取其大概,记录在册,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