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吾有一壶酒,可慰平生。亦有一段情,可完夙缘!
1
长留山深处有座小小的山神庙,庙宇里供奉着山神的泥像,香炉里插着三只线香,这线香是一只灰松鼠刚刚放上的,灰松鼠站在供桌上,安安静静地望着下面蒲团上如小猫一般蜷缩着身子睡去的少女,少女二十余岁的样子,身穿红袄红裤,戴着一顶偏小的虎头帽,姿色倾绝,神态安详,微微的呼吸声有节奏地起伏着。而在庙门外,站着一大群山间生灵,有獐、鹿、虎、熊、猞猁、野猪和乌鸦等,都屏气敛息,生怕惊扰到虎头帽少女的美梦。
一位穿着印有“卐”字图案的白衣、头发雪白而且记录于《搜神记》的傒囊出现,他叫白傒,是戴虎头帽的山神大人的好朋友,是来找山神大人去例行巡山的。白傒越过那些山间生灵,来到山神庙里,蹲坐在山神大人身边,开口道:“稚鱼姐姐,你还睡呀,太阳都升得老高,一会儿就晒屁股。”
山神大人叫江稚鱼,她抬手捏捏左耳,翻个身,四仰八叉地继续睡,这豪放的睡姿,巾帼不让须眉,白傒都有点不好意思,门外的那些生灵都转过头去,供桌上的灰松鼠更是直接捂住眼睛。
白傒轻叹一声,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向灰松鼠招招手,灰松鼠就一跃跳到白傒的肩膀上,白傒拿过它蓬松的大尾巴,利落地拔下一根毛,灰松鼠疼得身子一颤,站直身子,双手插着腰,对着白傒叽里咕噜一阵输出:“?@@?&&&&。”
很明显骂得很脏。
白傒装作没听见,蹲下来用那根灰松鼠毛去撩拨江稚鱼的口鼻,三两次后江稚鱼打个大大的喷嚏,人也一下子坐起来,但睡眼朦胧,迷迷糊糊,漫不经心地撇一眼,发现是小妖怪好朋友白傒,到嘴边的脏话就咽下去,双手猛捶一下蒲团:“我的寿命还不足一年,连睡个懒觉也不让,还让不让人活!讨厌,讨厌,讨厌……”
白傒双手托腮,乖巧地道:“稚鱼姐姐,寿命之数,都是天定,难以改变。你当山神已经好几百年,虽然贵为神明,这几百年来是否还有未完的心事?是否还有遗憾?在剩下的时间里,珍惜地度过,不留遗憾才是对的!”
江稚鱼半晌没有回应,却猛地坐起来,看着白傒,眼神里的不甘愈来愈强烈:“我的遗憾就是几百年来都没有男朋友,没有嫁人,到现在还是一名老闺女。”
“这个遗憾确实……挺遗憾的!”白傒捎捎头,欲言又止。
“我可是山神大人,又长得一点也不差……不行,我要问问月老那个死老头,老匹夫,怎么几百年来也不给我安排一场缘分!”江稚鱼满腹怨念,也瞬间变得精神百倍,“亏他还是我的老朋友,几百年来也不知道骗走我多少山珍野味。”
白傒推波助澜,附和道:“就是,一定要问问那个老…匹夫!”
“是你们要找老匹夫我吗?老匹夫来也。”一身红袍、扎着红头巾又手拿《姻缘书》的白头发白胡子老头闪现出来,她脸上没有一点皱纹,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明亮如宝石,精神饱满,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似地,笑眯眯地看着江稚鱼。
“月老,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我几百年都没有男朋友,为何?请给我一个不找你麻烦的理由。”江稚鱼不哆嗦,直接开门见山,反正月老刚才都已听见。
月老盯着她的眼睛,微笑道:“你的缘分十多年前就种下,现在才到收获的时候。你还记得你戴着的这顶虎头帽吗?给你虎头帽的小男孩已经长成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就是你的相公!”
“是他?”
江稚鱼的记忆被拉回到从前。
那年冬天,有很多人来到长留山拜山神,江稚鱼就尽力满足一些人的愿望,渐渐地不胫而走,拜山神的人愈来愈多,摩肩接踵,江稚鱼有点忙不过来,而且来拜山神的人功利性越来越强,江稚鱼觉得不能再给予太多满足,否则会打破世间的平衡,于是她就化身成为一个穿着破烂、满脸烂疮的小姑娘,在山神庙前的路上乞讨,只有那些有仁慈之心愿意施舍帮助她的人才会心愿得遂。
“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滚远点,差点弄脏老子的衣服!”
“宝贝女儿快走,别让她碰到你,否则你也会脸上长满烂疮,你吃过的饼子也不能给她吃,那样你也会传染!”
“去去去,找打!”
“……”
江稚鱼站在路上幽幽叹气,嘴里呼出一团团白雾,她伤心失望,连续多日,居然没有碰到一个有怜悯之心的人,他们只知道向山神索取,却不给弱小无助者一丝施舍,他们都不配得到山神大人的祝福。
正在思量的时候,眼前出现一个戴虎头帽、穿绣着松鼠偷葡萄图案的黄缎袄男孩,男孩闪烁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天真无邪又同情地望着她:“你很冷对吧?脸都冻烂了!”
江稚鱼变成的乞丐小姑娘先摸摸自己的脸,疙疙瘩瘩,不过那也是自己变化出来的,并不在意,接着摸摸自己的肚子,肚子咕咕叫,那是真饿了,就可怜兮兮地说道:“我不仅冷,还很饿,我已好几天没吃东西。”
“是这样啊,我身上有五文钱,你等一下,我拿给你!”小男孩取下腰间挂着的鸡心形、缀上珠玉流苏并绣着“长命百岁、福禄吉祥”的荷包,拉开线头,从里面拿出五枚铜钱,递给她,又探手入怀,取出牛皮纸包裹着的东西,打开牛皮纸,“还有两个饼子,是我准备下山吃的,现在也给你!”
小男孩把两个饼子递过来,乞丐小姑娘依旧感激地接过,说道:“你干嘛对我这样好?你离我这么近,就不怕我弄脏你的衣服?我吃下你的饼子,你不怕自己脸上也会长满烂疮?”
“吃我的饼子,我脸上怎么会长烂疮呢?这是没有道理的。小男孩稍加思索,就明白过来,“这是那些来往的人说的吧?你不要信,他们都是胡言乱语,你吃我的饼子不会对我有影响,你放心吃就是。爷爷已经走到前面,我得走了!”
“再见!”乞丐小姑娘用拿着两个饼子的手向小男孩挥挥,脸上带着一丝感动,一丝温热,一丝娇羞。
“那就再见啦!”小男孩转身,可是刚要迈步,忽然想到什么,又回过身来,拿下头上戴着的虎头帽,双手依依不舍地递过去,“这顶虎头帽是爷爷给我买的,我今年冬天刚戴上,也给你吧,你戴上后就不会冻烂脸!”
乞丐小姑娘愕然,不由自主地接过来,轻轻戴在头上。
小男孩回身,跑过去。
乞丐小姑娘则变成江稚鱼,头戴虎头帽,一手拿着五文钱,一手拿着两个包在桑皮纸里还有体温的饼子,望着小男孩追上自己爷爷的背影,鼻子一酸,两滴泪珠掉下来,在坚硬的地面上开出美丽的冰花。
2
“白傒,陪我演场戏怎样?”
“有什么好处?”
“好处?你还想要好处?我让你参与进来一起玩就很不错!”
“不干……”
“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那咱们回来说说好处的事?野猪家的二闺女长得又黑又胖,吃的还多,但是肯定能生养,本山神大人出马给你们两个做媒,包管不出三日你们就能成婚,还会有丰厚的陪嫁呦!螳螂妖‘夜娘娘‘美丽的脸蛋,大长腿,就是已经吃掉十个新郎官,但却有百万家私,你要是同意,送给我两条大鲤鱼……”
“稚鱼姐姐,在我心里有个秘密,我一直都喜欢稚鱼姐姐,只要稚鱼姐姐抱一抱我,我就知足,到死也都没有遗憾,都会永远感激稚鱼姐姐的。”
“抱抱你?你想吃本山神大人的豆腐,没…门…门也不是一定没有,有屋子的地方就会有门,还有窗户,不然人怎么住进来?又怎么出去?”山神庙里,月老走后,爆发一场对谈,江稚鱼看到白傒可怜巴巴、眼泪汪汪的样子,心软改口,再说就是抱一抱而已,许多年的好朋友已经把白傒当成自己的弟弟,姐姐抱一抱弟弟谁还能烂舌根嚼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白傒带着十多个傒囊族类,出现在香香包子铺,将各自的脑袋变成冒着火的骷髅头吓走铺子里的客人,并将包子铺主人林湘逼迫到墙角的时候还在怀念江稚鱼温软的怀抱,他知道这一辈子当妖已经值了,不过,他还没有从靡靡思绪里跳出来就被突然出现的江稚鱼一脚踹飞出去,接着十多个傒囊族类也都被江稚鱼拳打脚踢,四散跌落,江稚鱼转身一把将林湘拉起来,揽入怀中,拍着对方的肩膀安慰道:“别怕,没事,我会保护你……”实在是好一场“美女救英雄”的戏码!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林湘挣脱开,拱手道谢,双眼却诧异不已地望着江稚鱼。
江稚鱼才知道自己是女儿家,刚才居然搂抱人家,就算对方是当年送自己虎头帽男孩长大成人的少年,是自己的天命缘分,天命相公,但这也太心急点,不无尴尬地一笑:“我是山神,出手教训吓人的小妖怪是理所当然,不用客气。我替你打发他们。”
江稚鱼面向那些刚刚站起的傒囊,微微扬起头,食指一指,以轻蔑的语气说道:“还不快滚,难不成要留下来吃包子吗?”
傒囊们唯恐不及,纷纷回身跑开!
白傒知道戏份已经演完,该落幕退场,也要和族类一起离开,刚要转身,江稚鱼却用右手食指点向他:“你,留下,还有用!”
白傒用手指向自己,有些吃惊:“我还要留下?稚鱼姐姐,咱们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明明就是陪你演场戏,怎么事后我还要留下来供你驱使?那样的话还得再给我些好处,不然我可不干!要什么好处呢?山果还是山珍野味呢?”白傒完全不去在意江稚鱼在疯狂使眼色,装作没看见,而江稚鱼已经有些脸红耳热,因为她知道白傒这样说,自己不暴露才怪!
江稚鱼偷看林湘一眼,发现林湘正煞有介事地望着自己,脸上带着别有深意的神色,江稚鱼急忙躲闪目光,立马跑到白傒跟前,用手捂住他的嘴巴,附耳小声说道:“你这个大嘴巴,怎么什么话都说出来,你这一说,纸还能包住火吗?他要是知道刚刚的事是我一手安排的,他会怎么看我?”
“唔唔”,白傒被捂住嘴巴,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江稚鱼急忙松开那只手。
白傒先是猛地吸两口气,呼吸顺畅后才开口说道:“不平则鸣,临时增加任务我肯定会要说出自己的诉求,稚鱼姐姐……”
江稚鱼又急忙地捂住白傒的嘴巴,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早知道在行动之前就应该把你毒哑!现在好了,老叫我‘稚鱼姐姐’,那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西瓜子,明摆着的事。林湘肯定会看轻我!”
林湘隐隐约约听到江稚鱼的嘀咕牢骚,觉得她这个姑娘挺有意思,不过就是想不通她为何会安排一场这样的戏码,难道对自己有想法?可自己又不是赛潘安、陈平的少年,也没有子建七步成诗的文采,就是一个包子铺的店家而已:“姑娘,看来你们都是一伙的,你策划这样一出戏究竟为何?”
江稚鱼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神躲闪游离,两只手抠着手指,尴尬地能抠出三间砖瓦房,搜肠刮肚地寻找合适的借口,可这时候局促紧张又不安,脑海里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吞吞吐吐道:“我只是想要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我看到本叫《恋爱三十六计》的书,这本书是一个少年来拜我这个山神时供奉在神案上的,少年说他是个穿越者,就像王莽一样,穿过来时就是有这本书,就供奉给我。这本书里说过‘吊桥效应’,不论男女,在遇到困难或危险后得到解除,就会对在他或她身边的异性留下深刻的印象和好感。”
江稚鱼说得挺多,还有点玄妙,但林湘还是听出话中的意思:她对自己有意思!
林湘脸上挂上一丝红晕以及淡淡的自豪和喜悦,但就是想不明白:“我们好像从未见过吧?素未蒙面,不曾相识,你干嘛会有此心?”
“因为…因为我们是命中注定的伴侣,夫妻!”江稚鱼终于有勇气直视林湘,眼神里充满柔情和笃定,“我是长留山的山神,已经当过两百年神明,还有不到一年的寿命就身死道消,想着自己就快从世间上消失,我就想去找月老那老头,让他看看我还有没有姻缘,几百年来我过的太孤独,孤独终老是多么讽刺呀……我还没有去找,月老就自己现身出来,说我的姻缘十多年前就种下,当年我虽然是山神,却变成一个穿着破烂、脸生烂疮的小姑娘,有个小男孩给我五文钱、两个饼子和一顶虎头帽!”
江稚鱼温柔似水地望着林湘,希望他能记起来,而林湘则盯着江稚鱼的脸,仔仔细细地瞧,似乎看到那年乞丐小姑娘的身影,又去看江稚鱼戴在头上的虎头帽,这样的款式,岁月沉淀带来的陈旧之感,林湘一双眼睛渐渐亮起来:“那年我和爷爷去拜山神,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乞丐小姑娘,觉得她很可怜,给她五文钱、两个饼子和一顶虎头帽——原来,那个乞丐小姑娘是你变的!”
“是呀,我那时候是要考验人心,只有你关心我!”江稚鱼体会到故人重逢的开心,“你记起来了。太好了!”
林湘也喜悦不已:“没想到时间已过去这么久,恍如隔世。”
江稚鱼却突然变色道:“我们虽然是命中注定的夫妻,却只有百日时间,以后生生世世不能相见。”
“管他百日还是百年!彼此相慕相爱,一日抵过百年,彼此同床异梦,百年也是一弹指!”林湘慷慨激昂,可是看着江稚鱼的眼睛里却流淌三千弱水,可替沧海。
江稚鱼回望着,千娇百媚,柔情万千。
走近前,轻轻贴入林湘的怀里。
3
要成亲,一切从简,也有很多事要准备,其中一个就是宴请宾客,林湘唯一的亲人爷爷已经去世,再也没有别的亲眷,但江稚鱼贵为长留山的山神大人,有不少交往的朋友,这天晚上,早早打烊,在铺子厅堂上,林湘磨墨,江稚鱼写请帖,白傒负责折叠请帖。
林湘看到江稚鱼写的字体,居然是瘦金体,惊叹自己的准新娘居然是一位才女,又疑惑道:“你何以习得瘦金体?”
江稚鱼停笔,转过头来,笑颜如花:“赵佶创立的这套楷书字体,不合时宜,因此并没有传下来,后面的人也没有临摹学习的,不过,数百年前,我还不是山神的时候只是五国城一个小吏家的女儿,遇到被囚禁的赵佶,给他吃过冻梨,他就教我瘦金体,我是他书法的唯一传人。”
林湘想不到自己的准新娘还有这样的经历:“等我们有了孩子,你就教他瘦金体。”
“好呀。”江稚鱼答应一声,尽力压制声音里的悲伤,毕竟两个只有百日夫妻的缘分,能不能有孩子还是未知数!
江稚鱼写下很多请帖,白傒都折叠的整整齐齐,下面就是送请帖。
林湘打算明天一早就由自己和白傒乘马车分别去送,江稚鱼笑意盈盈:“有些地方,你们未必去得,而且一个个去送,何时送得完?还是我来吧。”
用右手食指对着这些请帖一勾,它们就飞起来,冲出厅堂,向着四面八方飞去。
林湘冲到门口,看那些请帖天女散花般飞去,叹息不已:“我的山神大人准新娘果然很了不起——”
江稚鱼闻言,抿嘴偷乐。
成亲的日子到了,江稚鱼穿上红霞帔,却还戴着虎头帽,林湘则是一身状元红衣服,两个从上午就开始接待江稚鱼纷纷到来的朋友们,最早来的就是长留山的十余个傒囊,白傒的同族,他们或提着一篮子野果,或一篮子野花,或一篮子山珍,在隆冬时节这样的贺礼还是很珍贵的。这些傒囊还送上祝福:“祝山神大人和林公子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江稚鱼和林湘彬彬还礼。
一只有十岁孩童那样大的大黄鸭随后来到,是坊间的鸭鸭神,凡是村民要养鸭子的,最好要在家里供奉鸭鸭神,才能保佑养的鸭子不生病,长得胖,下蛋多,鸭鸭神身后跟着一大群小黄鸭,鸭鸭神恭喜道:“给山神大人道喜。你和林公子今日喜结良缘,无以为贺,特意送来十只小黄鸭,它们长大就能给山神大人下蛋吃。”
“我们不会吃的,会把鸭蛋孵成小黄鸭。”江稚鱼接话,“鸭鸭神大人,快请进屋去吧。”
白萝卜大仙只穿着一个红色大肚兜,嘴巴两边的白胡子都垂到地上,一手拿着个大烟枪,到跟前:“山神大人也要成亲,这个人类的小白脸长相还蛮不错的。我刚才看到鸭鸭神,林公子可要离他远点呦,因为男子离他近,就会去做娈童,去做……”
江稚鱼一脸黑线:“白萝卜大仙,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你再这样,我可要收回请帖。”
“别别别。我就是好心交代两句。“白萝卜大仙忙拿过腰间的烟袋,扔给江稚鱼,“一些金豆子,不成敬意。”
江稚鱼嘴角上扬:“谢过白萝卜大仙!”
穿着简朴的野猪夫妇带着它们的大儿子来了,夫妇两个提着好多只山鸡野兔:“恭喜山神大人结秦晋之好,但愿你和林公子早日生几个大胖小子,一家人和和睦睦,其乐融融。黑面郎,快点给山神大人叩头,一年前山神大人从虎山君口里救下的你。”
叫黑面郎的少年野猪妖扑通跪倒在江稚鱼面前,江稚鱼把他扶起,从身上取出一个护身符,送给他。
野猪一家三口进来厅堂,又来了猞猁一家四口、獐子一族三人、虎山君夫妇、熊瞎子一家五口、结伴而来的吴州土地爷和城隍爷、河龙王和龙子龙孙、井龙王、鲟鱼家族以及月老等。
月老一身红袍,白胡子,白头发,拿着白拂尘:“山神大人,我没有什么贺礼相送,只有一根红绳,系上你和林公子的手腕。”
走近前来,拿出根红绳,一边系上江稚鱼的右手手腕,一边系林湘的左手手腕,接着红绳就消失。
“此绳为‘三生绳’,愿能帮你们夫妇逆天改命,改百日夫妻为百年夫妻。”月老捋着胡须道。
江稚鱼和林湘互相看一眼,躬身行礼:“多谢月老大人!”
客人到齐,天也黑透。
白傒的主持下,江稚鱼和林湘在厅堂里完成成亲仪式。
夫妇两个入洞房,白傒招待众宾客在厅堂上吃喝。
尽欢方散。
4
嫑叫嫑叫,乖乖上轿。
又有锣鼓,又有花轿,
又有花鞋,又有新帽,
又有新郎同伲嬲。
——《出嫁谣》
时间来到翌年初春,江稚鱼躺在林湘的腿上,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已经过去三个月,九十天,距“百日夫妻”还差十天,江稚鱼猛地坐起来,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猫,惶恐地看着林湘,那眼神似乎在说道:“完蛋,咱俩就剩下十天夫妻,该怎么过,是一天掰成十瓣过,还是彻底放飞,每天血战到底……”
林湘颇为镇定:“这十天里,我们不吵架,不红脸,不外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月老‘三生绳’的加持下,或许会改变。”
“那我们就小心撑过这十天,看看第十一天会发生什么?”江稚鱼稍稍安心,担忧之外又有一丝期待。
林湘安抚:“我相信,第十一天什么也不会发生,你还是我的妻。”
“嗯。”江稚鱼撒个娇。
江稚鱼和林湘看着黄历过日子。
第一天,平安。
第二天,平安。
第三天,傍晚,铺子外的大路上经过个送亲队伍,喜轿,新娘子,媒婆,唢呐,在队伍的最前头,一身红花袄、双马尾上各系着红绒球的五六岁小姑娘,蹦蹦跳跳,口里唱着《出嫁谣》。她脚步很快,不久,就撇开后面一大截。
第四天,还是送亲队伍,喜轿,新娘子,媒婆,唢呐,一身红花袄、双马尾上各系着红绒球的五六岁小姑娘唱着《出嫁谣》。江稚鱼坐不住,从厅堂里出来,林湘也跟过来,他们夫妇拦住后面抬着红木箱陪嫁的一个抬夫,打听是谁娶亲,抬夫说道:“是长留山的山神大人娶亲,这是第二个老婆!”
江稚鱼和林湘瞬间石化:江稚鱼才是长留山的正牌山神大人。
第五天,还是送亲的队伍,小姑娘唱《出嫁谣》,山神大人继续娶老婆。
第六天,同上。
第七天,同上。
……
第十天,同上。
这次,江稚鱼忍无可忍,再不能坐视不理,她才是长留山正儿八经的山神大人,是谁吃了豹子胆敢冒充她,还一天娶一个老婆,都已娶八个,再这样下去还会有更多的女子受害。就算是“百日夫妻”的最后一天,江稚鱼也无法耐下心来,她说服林湘,在家等她回来,她则追上送亲队伍,以“沾沾喜气”为由加入,去会会那位“山神大人”。
“新娘子叫什么?”
“宋婉栀。名字好听吧?”
“好听。山神大人因何和她相识?何时下的婚书订亲的?”
“这个老身就不太清楚,据说是宋婉栀的父母都做同一个怪梦,因为怪梦……今天就匆匆忙忙把女儿送来和山神大人成亲。”
“原来是这样。”
江稚鱼和媒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就踏入长留山。
江稚鱼对长留山了如指掌,不知道山中何时出现一段砖石路,在路的尽头则是座三层殿堂,灯火通明,殿堂门前摆设两个石狮子,庭院里还立着一座佛龛,队伍停在佛龛前,媒婆、唱《出嫁谣》的小姑娘等所有人匆匆返回,媒婆心肠不错,临走前还要拉着江稚鱼一道离去,江稚鱼却道:“我想看看新郎官,你们先回。”拒绝掉媒婆的好意。江稚鱼留下来,和新娘一起静静等着“山神大人”的出现。
片刻,一阵阴风吹过,掀起轿帘,也吹起江稚鱼虎头帽的红色帽带。
从四面八方走出来一个个新娘,江稚鱼数了下,总共是七个新娘,应该就是“山神大人”之前娶的那些,每个新娘都没戴红头巾,面色苍白如雪,眼珠子似死鱼眼,手里提着盏红灯笼,一点点地靠近轿子。
围拢成一个圆圈,却没有再靠近。
江稚鱼左右打量,向前走走,朗声说道:“‘山神大人’,你不要故弄玄虚,你的新娘子已经送来,你怎么不快点来迎接?是不是害怕见到我这位真正的山神大人?”
“江稚鱼,你果然来了。”一个响亮的男子声音响起,佛龛后转出个人来,却是穿红花妖、双马尾上系着红绒球唱《出嫁谣》的小姑娘。
“是你?”江稚鱼被深深震撼。
“就是我!很意外吧?”小姑娘还是以男子的声音说道,“我是地府的鬼王,却被阎王所逐,这长留山没有山神,刚好可以容身,却偶然得知长留山的山神只是嫁给了一个人类少年。我为真正拥有这长留山,只好用冒名娶亲的方式把你骗过来,你果然上当。”
“嘿嘿,是我上当吗?”江稚鱼冷笑,“我这只能算将计就计。”
“那也得你胜过我才行!”小姑娘腔调一改,变得凌厉,“给我杀掉她!”
七个鬼新娘扑向江稚鱼,一瞬间,把江稚鱼紧紧抱住,让她手脚不能动弹。
这七个鬼新娘裂开大嘴,露出尖尖的牙齿,咬向江稚鱼。
“刷”,一道红光从江稚鱼身上激发出来,穿过七个鬼新娘的身体,向四周激荡而去。
七个鬼新娘一个个都变成碎片。
江稚鱼飞身跃起,扑向鬼王小姑娘,鬼王小姑娘的嘴角一点点上扬,笑意越来越浓,也越来越诡谲,江稚鱼隐隐感觉到不妙,但是想要收手已经来不及,她飞到鬼王小姑娘面前,将凝聚充足神力的一掌打在她的胸口,鬼王小姑娘不动分毫,笑着说道:“山神大人,这就是你的本事吗?太让人失望呀……”
鬼王小姑娘身上冒出黑气,很多的黑气,迅速包裹住江稚鱼,并弥漫整个庭院,而在黑气里冒出成千上万个鬼魂,缺胳膊少头的,断腿的,吐着舌头的,半拉身子的,脑袋剩一半的,不尽种种,都是依附于鬼王的孤魂野鬼:他们一起对江稚鱼进行撕咬。
江稚鱼身体里激发出一道道红光,一道快似一道,击碎一个个孤魂野鬼,但他们的数量太多太多。
林湘没有在家干等,他来到长留山,找到白傒,说出原委,白傒纠集数十个傒囊,一起赶过来。
可惜他们来迟了,等黑气散尽,只看到躺在地上浑身都是咬痕奄奄一息的江稚鱼。
林湘跑过去,跪在地上,把她半扶起:“稚鱼,稚鱼,你醒醒,我是你的夫君林湘呀!”
江稚鱼睁开眼,看到林湘以及白傒和众多的傒囊,莞尔一笑:“我不应该多管闲事的。‘百日夫妻’不仅是我们之间的夫妻缘分,还是我的寿命预言,早知道这样,我就晚一点嫁给你,就能和你多相处一些岁月。遗憾,也就不会有那么多。”
江稚鱼缓缓闭上眼睛,嘴角笑意仍存。
尾声
吴州城南路边有座香香包子铺,重明、秋练和落落来吃东西时,在后院天井里看到怪诞不经的一幕,一个男孩,皮肤白皙,身穿白衣,双眼紧闭,半个身子埋入土里,一个类似铺子主人的英俊少年在杀大公鸡,用海碗接鸡血泼到土里男孩的身上,最后一只鸡被取血泼上去后,男孩睁开双眼,从土里跳跃出来:“林湘哥哥,多谢你救了我!”扑到少年的怀里。少年给重明、秋练和落落讲了上述的故事。
林湘在天井里讲说故事时,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白衣的少年不知何时走过来,跟着听完故事。
大家看向他时,少年说自己是来吃东西住店的,赶巧而已。
林湘没有计较,回身去房间,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出来,把它给重明:“我已经决定,把香香包子铺以及这些金银之物送给你们三位,而我也不用再让白傒耗费妖力使我和稚鱼的灵魂相见,生时只有百日,死后魂魄应该能永远相守……再见,新朋友们,再见,白傒。”
林湘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流出,他也轰然倒下。
安葬过林湘,重明、秋练和落落接手包子铺,这天,他们和穿着破破烂烂白衣的少年江巳以及白傒在吃午饭,有一个傒囊从远处走来,走向吴州城,白傒变色道:“不能让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