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寒假，我在家待了很久。
冬天总是灰蒙蒙的。阳台玻璃起雾，窗外的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家里暖气开得很足，我整天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电视放着不知道第几遍重播的综艺。
苏叶还是偶尔会回我消息。
只是越来越慢。
有时候我上午发的，她晚上才回一句。
有时候隔一天。
有时候干脆没有下文。
可我还是会下意识点开她头像。
像一种改不掉的习惯。
那天下午，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苏小冉忽然给我发消息。
她总有很多话，发消息也喜欢一连串往外跳。
一开始只是闲聊。
她问我大学怎么样。
问我是不是还总熬夜。
又问我什么时候找她玩。
我有一句没一句回着。
聊到后面，她忽然发：
【你以前是不是跟我姐在一起过】
我动作停了一下。
房间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
过了几秒，我才回：
【没有】
她很快发来：
【我一直以为你俩谈过】
【她以前一提到你就笑】
【感觉你俩跟别人不一样】
我盯着那几句话，忽然有点发愣。
其实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可看到“提到你就笑”那几个字的时候，我还是会下意识想起以前。
想起她坐在我旁边低头写题。
想起她缩在我家沙发上看电视。
想起一起和她看小电影。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字：
【其实她以前跟我表白过，我拒绝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忽然有点后悔。
像把什么藏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翻出来见光。
苏小冉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连发了好几句：
【真的假的？？？】
【我姐？？？】
【她能主动表白？？？】
我低头笑了一下。
又忽然有点难受。
因为我也知道。
苏叶那种人，能把喜欢说出口，是真的很不容易。
苏小冉问我：
【那你为什么拒绝她？】
我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动。
窗外有人放烟花。
声音隔着玻璃闷闷地响。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打字：
【那时候太小了】
【我分不清】
【也不懂】
其实还有很多话我没说。
比如：
我不是不喜欢她。
比如：
我只是太害怕了。
可这些东西，后来再说，好像已经没意义了。
聊到后面，我忽然问她：
【你姐后来还提过我吗】
苏小冉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去干别的了。
然后她才慢慢回：
【刚开始会】
【后来越来越少】
【有时候提到你，她会哭】
我看着那句话，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再后来就不提了】
我低头盯着屏幕。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其实那一瞬间，我是开心的。
因为我终于确定：
原来难受的人不止我一个。
可那种开心又很奇怪。
像在废墟里找到一点没烧干净的东西。
明明已经坏掉了。
却还是舍不得松手。
后来我鬼使神差地跟苏小冉说：
【你帮我问问她吧】
【别说是我问的】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心跳忽然很快。
像高中时候传纸条。
明知道不该。
还是想知道答案。
苏小冉答应得很快。
【行】
然后她头像就暗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直握着手机。
电视在响。
小姨和我妈在厨房切水果。
家里人聊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一直在等。
等一个答案。
又害怕那个答案真的过来。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
苏小冉终于发来消息。
是一张聊天截图。
我点开的时候，手指甚至有点抖。
聊天记录很短。
苏小冉问：
【你以前是不是跟大师傅表白过？】
下面是苏叶的回复。
【没有】
【我觉得大师傅喜欢你】
【我跟她不可能】
【其实大师傅人挺好的】
【我会找机会跟她说清楚】
过了几秒。
苏小冉又发了一句。
【她还让我别告诉你】
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盯着那几行字。
第一反应甚至不是难过。
而是难堪。
一种很钝的羞耻感慢慢涌上来。
像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
你记错了。
你以为很重要的东西。
其实根本不存在。
我反反复复看那张截图。
尤其是“没有”那两个字。
明明那通电话、那个下午、她说过的话，我全都记得。
可她现在否认了。
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还停在原地。
那天晚上，家里来了很多亲戚。
有人开了酒。
我平时其实不太能喝。
可那晚我喝了很多。
我小姨还笑我：
“你是不是失恋了？”
桌上其他人跟着笑。
我也笑。
低头继续喝。
酒精烧过喉咙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
【我会找机会跟她说清楚】
回房间的时候，我已经有点晕了。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苏叶的聊天框。
我们上一次聊天，停在三天前。
她回我：
【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开始给她发消息。
【你把我删了吧】
她几乎是秒回。
【怎么了？】
我没回答。
只是继续发：
【删了吧】
她那边一直问我：
【到底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你喝酒了？】
可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重复：
【你删了我吧】
后来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然后消息忽然跳出来。
很长一段。
她说：
【林希】
【你总是这样】
【对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盯着那几句话。
酒精后劲慢慢涌上来。
眼前开始有点模糊。
紧接着，她又发：
【我恨】
最后一句是：
【以后别再联系了】
下一秒。
聊天框上面变成了一条灰色提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行字。
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她发给我最长的一段话。
可偏偏每一个字，都像是往下砸的。
酒劲慢慢翻上来，胃里一阵阵发酸。我蹲在床边，手机还攥在手里，眼泪掉得很凶，呼吸也乱，胸口像堵着什么东西，怎么都喘不过来。
外面客厅还有人在说话。
后来哭得太久，脑子开始发沉，连视线都模糊起来。胃疼得蜷成一团，眼泪把枕头蹭湿了一大片。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床边。
我就那样迷迷糊糊睡着了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个晚上。
记得那个冬天很冷。
记得酒喝下去以后胃里发苦。
也记得她最后那句：
“我恨。”
以前我总觉得，苏叶是不会恨人的。
她那么安静。
那么会忍。
可后来我才明白。
原来很多不说出口的东西，也会一点一点积起来。
积到最后。
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