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很多开心的事其实并不难忘,只是它们没有留下像疼痛那样明确的痕迹
那些画面被后来的事压得太深,翻出来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发黄的褶皱。
高一那年,苏叶是我同桌。
仙人掌是同学送我的。
说放在电脑旁边能防辐射。我家刚换了台电脑,想着放假带回去,暂时先放在学校。课桌旁边有个收纳箱,苏叶的。我把花盆搁在上面,高度大概比凳子矮一点,坐下来的时候刚好在苏叶手边。
那天下午是历史课。教室很闷,历史老师的声音像念经,后排已经有人趴下去了。
历史老师在讲台上讲洋务运动,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几个关键词。讲着讲着,他停下来,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不是那种巡视全班的一扫而过。是停下来看。他的身子微微往旁边斜了斜,视线越过前排同学的头顶,往收纳箱的方向落。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想伸手去挪花盆,但手刚动了一下就僵住了——这时候动反而更明显。我盯着历史老师,他还在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那是什么东西。
苏叶的手垂了下去。
她的动作很轻,手从课桌边自然垂落,手掌张开,刚好盖住花盆上面那一小截露出来的刺。就像上课坐久了、手随便搭在收纳箱上一样自然。她的手腕内侧蹭过收纳箱的边缘,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历史老师又看了几秒,把身子正回去,继续讲洋务运动失败的原因。
我憋在胸口的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你——”我刚开口,声音很轻。
“听课。”她没看我,眼睛还是看着前方。
她的手一直没有移开。过了很久,等到历史老师开始在黑板上写板书,她才把手缩回去。翻过来一看,掌心扎了好几根细刺。有的已经嵌进去了,周围微微泛红。
我抓过她的手。“你傻不傻。”
她手指蜷了一下,没缩回去。
“疼不疼?”
“不疼。”
下课后我低头把能看见的刺拔了。拔的时候她轻轻抽气,但手还是放在我手里。有一根刺太细,手指捏不住,嵌在掌心里,只剩一个极小的黑点。
“还有一根弄不出来。”
“没事,回寝室再说。”
我松开她的手,她把手缩回去,翻过来自己看了一眼,然后攥起来,放在腿上。
“你怎么知道老师在看?”我问。
“你肩膀都僵了。”
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又攥起来。那天晚自习,她写题的时候一直只用右手。左手放在课桌下面,偶尔摊开看一眼,又攥起来。我问她还疼不疼,她说还好。
后来那根刺怎么弄出来的,她没跟我说。第二天她的掌根贴了两块创可贴,歪歪扭扭的。我问她谁帮她贴的,她说自己贴的。
我翻开她的手心,创可贴的边缘翘起来一点。
我把它摁平了。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以后别这样了。”我说。
“知道了。”
但她没有说不。
阿萨姆奶茶的事,是我们第一次闹不愉快。
那天课间,我去小卖部买水。买了两瓶阿萨姆,一瓶我的,一瓶给她。我拎着瓶子回教室,把其中一瓶放在她桌上。
“给你的。”
苏叶看了一眼,没动。
“我不喝。”
“怎么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前男友也老给我买这个。”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后面拍桌子笑,有人把课本卷起来当喇叭喊。可我听见了那一句。
“一瓶水而已。”我说。
她没说话。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有股说不清的烦躁往上顶。不是因为她不喝。是因为她搬出了那个人。一瓶水而已,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把那瓶阿萨姆从她桌上拿回来,转身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边,扔了进去。
瓶子砸在桶底,发出砰的一声。教室安静了一会儿。
回来坐下的时候,苏叶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那天之后很久我才意识到,那是我第一次冲她发火
那节晚自习,我们谁都没跟谁说话。我把练习册翻得哗啦响,一道题都没做进去。她低着头写地理题,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才写一个字。
同桌之间不过十厘米。但那天晚上,那十厘米像隔了很远。
回寝室的路上,她走在我前面,我走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三步。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走到寝室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希。”
“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我桌上放着一瓶阿萨姆。瓶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她写的。
【别气了】
三个字。我看了很久。
我把便签折好,夹进课本里。然后拧开瓶盖,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口。
她低着头写题,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那张便签在我课本里夹了很久。搬教室的时候弄丢了,我翻遍了所有旧书,没找到。
苏叶第一次来我寝室,是高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
我们住同一栋楼,同一个方向,只隔了一面墙。
我不爱背书,政治的原理记不住,历史的年份记不住,地理的洋流也记不住。苏叶说,你这样不行。
“晚上我去你寝室,我监督你背。”
我其实不觉得她来监督我就会背得更好。但我想让她来。
“行。”
她来的时候已经快熄灯了。上铺的同学在戴耳机看视频,下铺的同学在跟人打电话。我们拉了床帘,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变远了。床头灯亮着,光很暗。
她把文综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她说我国的基本经济制度,说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说商品的价值量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我背了几句,又开始走神。
“林希。”
“嗯。”
“你在听吗?”
“在。”
她把本子合上。“那你背一遍。”
我背不上来。
她叹了口气,但没有真的生气。
“我再讲一遍。最后一遍了。”
那些概念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难记了。我跟着念了一遍,她点点头,把本子放在一边,靠在墙上。
“要不今晚别走了,这么晚了你室友应该也睡了。”我说。
她说:“你的床好窄。”
“那你回去睡。”
“不要。”
她躺了下来。床真的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动一下都得小心翼翼的。她侧过身,背对着我。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她腰上。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
我把脸埋在她后颈。她的头发有点香,是洗发水的味道,不知道什么牌子。
后来她又来了很多次。
有时候是我叫她来的,不是每次都为了背书。有时候就是想让她来。她也不问为什么,我问她来不来,她说好。
宿舍的灯会在十一点统一灭掉。她踩着最后一点光走过来,轻轻敲我寝室的门。我开门,她侧身闪进来。寝室的人已经习惯了,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床帘一拉,外面的声音就变得很远。
有一次,我跟她说起初中的事。
说我以前有个朋友,叫何露。我们每天一起上下学,下课一起上厕所,做什么都在一起。我们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后来有几天我不在教室,回来以后发现她跟我同桌走得很近。她们一起去厕所,一起分零食,上课传纸条,做了以前我和何露一起做的事,我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我跟何露说,你必须选。要么她,要么我。
那几天很难熬。我们俩都哭了。何露不说话的时候我就一直看着她,她看我的时候我又把头转开。
最后她选了我。那时候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她听着,偶尔嗯一声。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了。”她说。
“这么快就困了?”
“嗯。”
在另一个晚上,也是在我寝室的床上。她忽然说:“你那会儿让何露选,如果她没选你呢。”
“没想过。”我说。
“如果是我呢。”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两个人中间选呢。”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你会怎么选?”我问她。
她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选。”
“为什么?”
“选了就要丢掉一个。我两个都想要。”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没有握住,只是搭着。
那时候我没听懂她的意思。很多年后我才慢慢意识到,也许她那时候是在告诉我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在她身上。她不会让我站在何露的位置上。
现在想起来,她也许是在害怕“唯一”这种东西被改变。
带苏叶回家是高一下学期变得频繁的。
我父母在外面做生意,多数时候不在家。偶尔回来一次,待两天又走了。家里大部分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放假我会邀请苏叶就在我家陪我。
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不记得看的是什么了,只记得她靠在我肩膀上,膝盖上盖着我的校服。电视里的光影在对面墙上不停变换,她的眼皮慢慢垂下来。
“困了?”
“没。”
“去床上睡。”
“你也不许看了。”
她拽着我的袖子往卧室走。关灯以后,她躺在我旁边,手臂贴着我的手臂。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
“我老讲以前的故事,你会不会觉得无聊?”我问。
“不会。”
“真的?”
“你讲什么我都不觉得无聊。”
我偏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因为窗外的光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的很多个周末,她都会跟我回家。她好像填补了父母不在的空白,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在厨房里找零食的时候,这个房子就没那么空了。她也回自己家,但一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她跟我一起下车。
我们家慢慢有了她的东西。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她忘带走的袜子,浴室里多了一把牙刷,枕头上有她的头发。有时候她不来的周末,我在客厅里坐着,觉得太安静了。
那个更长的吻,发生在另一个来我家的晚上。
外面下了点小雨,打在窗户玻璃上,声音很轻。我们已经躺在床上了,关了灯,谁都没说话。
我搂着她。她的手搭在我腰上。
“手拿开。”我说。
“怎么了?”
“不让你搭。只能我搭你。”
“凭什么。”
“凭这是我家。”
她笑了一下,没拿开。我伸手去掰她的手指,她躲,两个人的手在被子里缠在一起。不知怎么的,我就压在她身上了。
我的头发垂下去,碰到她的脸。她的手指松开了,没有再推我。
然后就吻上去了。
不是寝室里那种碰一下就分开的吻。是很久的。嘴唇贴着嘴唇,呼吸混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颤,扫在我的眼睑上,很轻很痒。她的手没有环住我,只是安静地放在身体两侧,手指轻轻攥着床单。
后来她微微张了一下嘴。
舌尖碰到我嘴唇的时候。
我退开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沉默了很久。
她什么也没说。我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还攥着床单,攥得比刚才紧了一点。
我想说什么。想说不是不想亲你。想说我只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想说我没有不喜欢。可我什么都没说出口。
后来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睡吧。”她说。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肩膀微微蜷着。我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肩膀,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我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刷牙、洗脸、吃早饭。我们一起坐公交车回学校,她靠着窗,我靠着她的肩膀。窗外的阳光,很亮,有点晃眼。
那个晚上后来一直留在那儿。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如果我没有退开,会不会不一样。
可命运最狡猾的地方,就是它从来不给你看“另一种可能”。
我的电脑密码是745240。
她第一次看见我输入是在家里。我坐在书桌前,电脑开机,她在后面叠衣服。
“你设的什么密码,六个数字?”
“745240。”
“什么意思?”
“其实我爱是你。”
我说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照念而已。谐音这种东西,小时候谁没玩过。她顿了一下,没接话,继续低头叠衣服。
很多年以后,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输这个密码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个下午。书桌的位置、窗外照进来的光、她低头叠衣服的样子。
那时候我没想过。后来想明白了,也没什么用了。
情头是我提的。
那天放学回家,我在网上刷到一对卡通头像,觉得很可爱。一个笑得特别傻,一个抿着嘴,眼角弯弯的。我把链接发给她。
【我们换这个吧】
过了一会儿她回:【好】
我们换上了情头,换了情侣签名。
高二前的寒假,我带苏叶回了趟老家。
侄女过生日,我妈让我送蛋糕回去。我问苏叶去不去,她说好。还带上了苏小冉。
苏小冉比我们小三四岁,很外向,和苏叶性格完全不同。我和苏叶坐在一起,苏小冉坐在另一边。
那天天气很好。苏叶靠着窗,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
从侄女家出来,我带她们去了我以前的学校。
铁门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响。操场比我记忆中小了很多。我指了指跑道:“小时候代表学校出去比赛,没拿到名次。”
苏小冉睁大眼睛:“但你代表学校出去了呀,那已经很厉害了。”
我愣了一下。以前从来没觉得那件事有多厉害。因为没有名次,没有奖牌,什么都没有。但她这么一说,好像那件事真的没那么差。
苏叶没说话。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操场,看着跑道,看着那个我曾经站在上面腿抖的起跑线。她的目光很安静,像一束光打在旧照片上。
我带她们去吃我小时候常吃的冒菜。店面换了新招牌,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冒菜端上来,热气直扑脸。苏小冉嘴里塞满牛肉说不出话,拼命点头。苏叶吃得很慢,一块藕片嚼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我问。
她放下筷子:“在想你小时候什么样。”
我别过脸,往碗里加了一勺醋。
她吃得很慢,像在想什么。那一刻我觉得,她在看我以前走过的那些地方。是我在这条街上跑过的下午,是我膝盖上那道疤的故事——刚才路过乒乓球台,我告诉她们初中跟姜一宁从台下往上跳,膝盖磕在台桌角上,缝了好几针。苏叶低下头看我的腿,隔着牛仔裤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目光比什么都重。
回县城的车上,苏小冉靠着苏叶的肩膀睡着了。苏叶一只手扶着她妹妹的脑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到了县城分开。
到家后,我换了拖鞋,走到窗边。路灯下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低头看手机。她的对话框里终于多了两条新消息。
“到了。”
“今天很开心。”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在下雪。
第二天就会化掉。
但我知道它存在过。
我记得的那些好的,好像只有这些。
它们很少,但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