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我发现自己记不清那些开心的事了。
反而是不舒服的瞬间，会一直留着。像泡过水的纸，平时压在最下面，看不见，可只要翻出来，褶皱还在。
我记得那个秋天。记得高一月考以后，我和苏叶做了同桌。记得教室最后一排的风扇总有点晃。也记得张成。
有一次下课后，苏叶去接水。
饮水机在教室左上角，旁边总围着人。机器烧水的时候声音很大，白汽一阵一阵往上冒。
我坐在座位上转笔。转到第三圈的时候，笔掉了。
弯腰去捡，再抬头，正好看见张成站在饮水机旁边，帮苏叶按着出水开关。热水往杯子里冲，白气一下涌起来。苏叶低头说了句什么。张成笑了。她也跟着笑了一下。
其实就是很普通的一幕。
可我记了很多年。
— —
我后来发现，张成跟苏叶说话的时候，总不太敢抬头。
班里经常换座位。有时候是老师调，有时候只是值日的时候乱挪几排。我就总爱把张成往苏叶旁边推。后排有人起哄，我也跟着喊。
“你坐苏叶旁边呗。”
张成每次都会先看苏叶一眼，才开始收拾书。我总得跟着说两句，好像不说点什么就会很奇怪。
苏叶一直低着头写题，没接话。
有一次晚自习前，班里又在乱换位置。
我顺手把张成桌上的书抱起来，直接放到苏叶旁边。
“给你机会。”
这次张成搬得很快。他坐下的时候，苏叶往里面收了一下书，给他腾了点位置。
我盯着那一下动作，忽然就有点烦。
可嘴上还在笑：“换了座儿你们不是有说有笑的吗？不是挺开心？”
说话的时候，我手压在练习册边角，纸页被按出一道皱痕。
苏叶终于停了笔。
“林希。”
我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我，声音还是轻轻的。
“别换了。”
教室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安静了几秒。我看着她的眼睛，什么也没说，把张成的书抱回来。
“行。”
坐了回去。
后半节晚自习，苏叶都没再跟我说话。
那几天她话变少了一点。晚上来我寝室的时候，也没像以前那样一躺下就往我这边靠。过了一段时间，她又像什么都没发生，照样跟我一起去食堂，一起打闹。
日子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过着，直到那次月假，学校放得早。
公交车挤得厉害。我先冲上去占了两个位子。苏叶上车以后，把书包抱在腿上，靠着窗坐下。
车里全是人。后排有人在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还有人在吃辣条，味道闷在车厢里，混着汽油味，有点冲。
窗外灰蒙蒙的，像随时要下雨。
“要不要去我家？”我偏头问她。
苏叶摇头。
“那我陪你去车站。”
“不用。”
“反正我也没事。”
“真不用。”她声音很轻，“你回家吧。”
说完，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也没按下去。
公交车晃了一下，窗外一排店面慢慢往后退。她一直没再抬头。
到县城以后，我们在车站门口分开。
我回家洗了澡，头发还没吹干，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苏叶。
【人好多】
【照片】
候车厅里全是人，队伍绕了好几圈。
我回她：【你买到票没】
过了一会儿。
【还没有】
【张成在帮我排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暗下去一次，我又按亮。那几个字还在。
客厅电视在响，我妈在厨房喊我吃饭。我没应。
过了几分钟，苏叶又发：
【他已经排很久了】
【估计快到了】
我回：【哦】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后来那顿饭，是苏叶提出来请的。
她说张成帮了很大的忙，总要谢谢别人。
“请瓶水买点零食不就行了。”
“别人帮我排了很久。”
“那也不用专门请吃饭吧。”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苏叶声音低低的：“总不能当没发生。”
我靠着椅子，半天没说话。
“你当时为什么不让我陪你去？”
苏叶顿了一下。“你不是回家了吗。”
“我可以陪你。”
“太麻烦了。”
“张成就不麻烦？”
电话里一下安静了。我听见她那边很轻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我没想那么多。”
可我已经不太想继续说了。
后来那顿饭还是去了。苏叶让我陪她一起。
吃饭的店不大。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全是热气。门口摆着几箱汽水，锅里的红油一直在翻。
苏叶和刘梅梅先到。锅刚端上来，白气一下扑满半张桌子。苏叶正低头往锅里下菜，听见门响，抬头看我。
“你来了。”
说完又低头，把刚夹起来的藕片——那是我平时爱吃的——放进锅里。
没多久张成也到了。
他站在桌边，先是看了一圈座位，然后才低头玩手机，没坐。
苏叶抬头：“坐啊。”
他说不用。刘梅梅也跟着劝了两句，他还是站着。
我一开始还笑着说：“你坐啊，位置不是空着？”
张成没说话。低头把手机翻来覆去按了好几遍，屏幕其实根本没亮。
刘梅梅低头拆一次性筷子，塑料膜扯了半天没扯开。
锅里的红油一直在滚。白气往上冒。
旁边桌有人在笑。
张成还是站着。
我忽然站起来，拿着自己的碗筷走到对面空位坐下。
“行，你想挨着苏叶是吧。位置给你腾出来了。”
张成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没动。
苏叶低头按了几下手机。
我手机震了一下。她发的。
【你坐回来】
我没回。也没动。
【我想挨着你坐】
苏叶等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林希】
我还是没动。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转头对刘梅梅说：“梅梅，你坐过来。”
刘梅梅愣了一下，看了一下我和张成，端着碗坐到了苏叶旁边。
张成还是站着。
“张成。”我忍了一下，没忍住。“你怕什么？我一个女生都不怕。”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还是没动。
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响。藕片煮太久了，软塌塌地沉在锅底。
苏叶抬头看了他一眼。“坐吧。”
他说不用。
桌上忽然没人说话了。我低头涮菜，红油沾在筷子上，抽纸擦了一次，没擦干净。
我把筷子往碗边一放。“不坐就站着吃。”
张成脸一下红了。
苏叶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才转过去，对张成说：
“张成。”她声音不大。“坐下。”
张成真的坐了。坐下以后，他把一次性筷子掰断了一根。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我已经有点听不进去了。
店里很热。热气不停往脸上扑。我低头拨了两下碗里的菜，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有点多余。
过了一会儿，我把筷子放下。
“我先走了。”
刘梅梅愣了一下。“林希——”
我没回头。拉开门，直接走了出去。
外面风很凉。
我一个人顺着街往前走。走出去没多远，听见后面冒菜店的门响了一下。
我脚步停了半秒。
可后面没人追出来。
我低头的时候，才发现袖口溅上了一点红油。已经有点干了。我用手擦了一下。
没擦掉。